他放下筆,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地釘在康納西臉上:
“…據我所知,除非是全身癱瘓、意識不清,連吞嚥都需要人幫忙…
否則,大多數被你們歸類為‘殘疾’的人,他們的大腦還能思考,眼睛還能看,耳朵還能聽,嘴巴還能說…
甚至很多斷了手腳的人,裝上合適的義肢,經過訓練,體力活幹不了,精細活總沒問題吧?”
他的語速逐漸加快,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編織、雕刻、文書、記賬、飼養動物、看守倉庫…甚至只是坐著給人念故事…
有多少工作是不需要健全的四肢,只需要清晰的頭腦和願意嘗試的雙手?”
康納西被這一連串的問題問得有些發懵,下意識地回答:“…道理是這樣,但是…”
“但是甚麼?”維克多打斷他,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但是你們把他們‘保護’得太好了!‘照顧’得太周到了!”
他的聲音裡重新染上了熟悉的暴躁,但指向卻截然不同:
“…你們一邊同情他們,一邊又下意識地把他們當成易碎品!
隔離起來!
生怕他們受一點挫折,碰一點釘子!
美其名曰‘保護’,實際上就是剝奪了他們最後一點靠自己站起來的機會!”
“你們給他們發救濟金,給他們建專門的‘庇護所’,卻很少真正去想,他們或許更想要一個能讓他們感覺自己‘有用’的工作崗位!
一個能讓他們平等融入、而不是被特殊對待的環境!”
維克多猛地一拍桌子,嚇得昆汀一哆嗦:
“…要我說!殘疾人最不願意出門工作的一點,根本不是甚麼身體不便!”
“…就是你們這幫傢伙!太把他們當‘殘疾人’了!那種小心翼翼的、無處不在的‘特殊對待’!才是最能磨滅人意志的東西!”
他喘了口氣,似乎平靜了一點,但眼神依舊灼人:
“真想幫他們?那就別光想著發錢!”
“去想辦法改良義肢!讓它更便宜更好用!”
“讓你該死的辦事大廳門檻別那麼高!我都沒法坐輪椅找你了。”
“去培訓他們能勝任的技能!而不是把他們當廢物養著!”
“去立法禁止歧視!誰敢因為身體殘缺就壓低工錢或者拒絕僱傭,老子第一個去他家門口放魔焰!”
“最重要的是…”
維克多頓了頓,猩紅的眼瞳掃過康納西,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認真:
“把他們當‘人’看!有手有腳有腦子、能幹活能惹麻煩的‘人’!而不是需要供起來的‘可憐蟲’!”
“做不到這一點,你發再多救濟金,建再好的孤兒院,也屁用沒有!”
“…我明白了。”康納西緩緩吐出一口氣,藍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或許…我們可以先從改良義肢工坊和職業技能培訓開始…”
維克多慷慨激昂地發表完那通關於“平等”與“賦能”的宣言後,內心泛起一絲微妙的自我滿足感。
他覺得自己剛才那番話簡直充滿了智慧與遠見,高尚得不像個魔王!
雖然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根本不是個魔王!
但他打死也不會把這點碎碎念說出來!維持人設很重要!
於是,他迅速收斂了臉上任何可能暴露“高尚”的表情,重新癱回椅子裡,用一副
“我只是隨口一提別太感激”的懶散腔調,丟擲了一個重磅炸彈:
“…說起來,義肢材料和技術這個…其實可以考慮和千藤迴廊那邊合作。”他頓了頓,嫌惡地撇撇嘴,
“…雖然我跟現在管事的那個老東西阿索斯…相當不對付。”
康納西正準備記錄維克多建議的動作猛地一頓,驚訝地抬起頭:
“…千藤迴廊?為甚麼突然提他們?”
他確實很意外,自從維克多發現被跟蹤之後,雙方的關係就降到了冰點,幾乎老死不相往來。
維克多翻了個白眼,似乎覺得康納西的問題很蠢:“…廢話!不然你以為我為甚麼提他們?”
他屈起手指,不耐煩地敲了敲桌面:
“…千藤迴廊的內部結構,你還記得吧?”
康納西點頭,那段記憶可太深刻了:
“記得。核心就是一棵巨大無比的、類似於傳說中世界樹的古老精靈聖樹。
原本那棵最古老的被你…呃…‘處理’掉了,但因此刺激了深埋地底的新生樹苗瘋狂生長。
現在那棵新的反而更顯生機勃勃,也算是救了他們全族。”
“對,就是那棵新長的!”維克多打了個響指,
“…那棵小樹苗…嗯,現在估計是大樹了…它在急速生長的過程中,會持續不斷地散發出極其龐大且純淨的生命能量。”
他猩紅的眼瞳裡閃過一絲精光,如同最挑剔的工匠看到了極品材料:
“…這種浸潤了極致生命力的木材,哪怕只是邊角料,都是製作義肢核心構件的絕佳材料!
活性高,相容性強,甚至可能促進血肉與機械的融合…
比我們現在用的黑曜石和冷鋼不知道強到哪裡去了!”
他越說越覺得可行,但隨即又想起那個討厭的精靈長老,臉色瞬間垮了下來,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嘖…要不是阿索斯那個老東西!居然敢派人監視老子!
看著就煩!不然這事早就…”
他的聲音低下去,充滿了“好東西被對頭佔了”的不爽。
康納西的藍眸卻亮了起來。他完全忽略了維克多後半段的抱怨,腦子裡飛速盤算著與千藤迴廊合作的可能性。
生命之樹的木材…如果真如維克多所說,那確實是革命性的材料!
“…或許…”康納西沉吟道,“…我們可以繞過阿索斯長老,直接與他們的工匠或者負責林業的部門接觸?
以商業合作的名義?畢竟,這對他們來說,也是處理邊角料並換取資源的好機會…”
維克多哼了一聲,不置可否,但眼神卻表明他聽進去了。
“…隨便你…反正別指望我去跟那個老東西低頭…”他嘟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