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汀深吸一口氣,努力忽略掉房間裡詭異的氣氛和兩位大佬臉上還沒撕乾淨的紙條,上前一步,儘可能用公事公辦的語氣對瑟莉娜說道:
“女士,打擾一下。領主大人,維克多先生,晨間的事務已經積壓了一些,可能需要優先處理。”
瑟莉娜這才彷彿剛從“欣賞兒子窘態”的樂趣中回過神來,露出一副“哎呀正事要緊”的恍然大悟表情,優雅地揮了揮手:
“…嗯,對。你們先處理要事~媽媽不打擾你們了~”
但她指尖夾著的那枚留影水晶,卻暗示著“打擾”遠遠沒有結束。
維克多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瞬間蹦起來,一把抓住康納西的胳膊,聲音帶著一種過於刻意的熱情:
“康納西!你需不需要我當幫手!肯定需要的對吧?!我幫你!保證效率翻倍!”
他猩紅的眼瞳裡瘋狂閃爍著“快答應!不然我就把那晚你喝多了抱著柱子喊‘我是全世界最靚的仔’的留影也公之於眾!”的威脅光芒。
康納西嘴角抽搐,他很想拒絕,讓這個禍害離他的公務遠點。
但看看維克多眼裡那簇“同歸於盡”的火焰,再瞥了一眼旁邊笑吟吟把玩著留影水晶的瑟莉娜…
“…行吧。”康納西認命般地嘆了口氣,揉了揉發痛的額角,“…但你得聽指揮!不許亂來!”
“沒問題!”維克多答應得飛快,立刻擼起袖子,一副要大幹一場的架勢。
康納西原本的預期是——維克多不幫倒忙、不把檔案摺紙飛機、不用魔焰把投訴信燒著玩,他就謝天謝地了。
然而,事情的發展出乎他的意料。
一旦進入處理狀態,維克多彷彿變了個人。
他效率高得驚人,尤其是面對那些從藍寶石灣那個奴隸拍賣會救出來的倖存者安置、補償以及後續生活保障的檔案時。
他看得極其仔細,批註的速度快且切中要害,甚至能提出一些連康納西都沒想到的、更人性化也更可持續的解決方案。
“…這裡,撫卹金一次性發放不如換成長期的低息貸款或小額創業基金支援,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這個孩子有魔法天賦?聯絡伊撒,看看城堡的啟蒙課程能不能加個名額,費用從我那邊走。”
“…醫療補貼額度提高三成,後續康復治療的費用也包了。”
康納西看著維克多筆下流暢批出的指令,眼神有些複雜。
這傢伙…對弱者,尤其是受過苦難的孩子,心軟得簡直不像個魔王。
但下一秒,畫風就急轉直下。
當處理到一些鄰領發來的、充滿外交辭令和隱含算計的公文時,維克多連看都懶得看完前三行。
直接嫌棄地用兩根手指捏起來,唰地一下丟到康納西面前,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鄙夷: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長得醜想得倒挺美!這種玩意兒你自己看!”
康納西:“……”
好吧,這瘋子還是那個瘋子。
他接過那份被嫌棄的檔案,看了一眼,是某個邊境小領試圖用一堆空頭承諾和模糊條款換取貝斯汀的大筆低息貸款和軍事保護…
似乎罵得好像也沒錯…
一個上午下來,康納西對維克多的看法不得不再次更新:
這傢伙,對強者、對算計他的人,基本沒啥情商可言。
甚至樂於用最直接最氣人的方式硬剛到底,像打不死的小強一樣專門噁心對方。
但對弱者,尤其是孩子和受害者,那真是…宛如聖母瑪利亞降臨!
各種優待福利恨不得直接拉滿!體貼周到得令人髮指!
而且,一旦你點破他這種“雙標”行為…
維克多正在批一份關於給流浪孤兒院增撥冬季取暖燃料的檔案頭也不抬,理直氣壯:
“…那咋了?德利安,莉莉絲,奧利安,小艾爾(他報了一串城堡裡孩子的名字)…
不需要更好的教育環境嗎?我這是在投資未來!懂不懂?”
康納西挑眉,指出事實:
“…但他們基本上都是在城堡裡,由你、伊撒或者請來的老師親自教的。並不需要你額外投資興建公立啟蒙學院。”
維克多筆尖一頓,隨即更加用力地劃下一筆,耳根似乎有點紅,惡聲惡氣地反駁:
“…你話密了嗷!我樂意!我錢多燒得慌行不行?!
再說了,城堡裡地方總有不夠用的時候!未雨綢繆!懂嗎?!未雨綢繆!”
康納西:“……”
他看著維克多那副“我就是心軟但我打死不承認”的彆扭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
行吧。
你錢多,你說了算。
因為這個魔王對弱者的同情,康納西試探性的詢問,
“一些先天畸形的人或者其他甚麼種族,就比如孤兒院裡面不少這種特殊兒童,還有一些會來領取救濟金的斷肢殘疾人。
你有甚麼解決方法?”
康納西的問題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維克多猩紅的眼瞳裡激起了一圈細微的漣漪,隨即沉入一片看似懶散、實則深不見底的思索中。
書房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羽毛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鳥鳴。
康納西幾乎以為這位思維跳脫的魔王陛下要麼是沒聽懂,要麼是懶得深入思考這種“瑣事”,正準備將這個話題輕輕揭過——
維克多卻突然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罕見的、剝離了戲謔與暴躁的平靜,如同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甚麼級別的殘疾,才會徹底喪失‘生活’能力?”
康納西愣了一下,沒完全跟上他的思路:“…甚麼?”
維克多抬起眼,猩紅的瞳孔裡沒有同情,也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審視:
“…我在問你。按照你們的標準,到底要殘缺到甚麼程度,一個人才算被徹底剝奪了‘活下去’和‘工作’的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