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刀和麥)
意識如同沉入冰冷粘稠的深海,又像是被捲入一場光怪陸離、充滿消毒水氣味和刺耳警報聲的噩夢。
維克多感覺自己在一片混沌中掙扎了很久,久到幾乎要忘記自己是誰。
不對!我應該叫羅輯!和某個三體人對話的角色同名的那個!
直到一股混合著草藥清香和淡淡血腥味的、帶著點陳舊木頭氣息的空氣,鑽入他的鼻腔。
消毒水?不…不是…是…草藥?還有…血?又有傷亡了?
他沉重的眼皮如同被膠水黏住,艱難地掀開一條縫隙。
模糊的視野裡,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頭頂上方一片陌生的、帶著繁複藤蔓雕花的…木質天花板?不是醫院那種慘白單調的整合吊頂。
光線有些昏暗,來源似乎是…牆壁上幾盞跳動著橘黃色火苗的…煤油壁燈?不是日光燈管刺目的白光。
羅輯的大腦濛濛的:病房?不對…這風格…
他下意識地想轉動眼珠,檢視周圍環境。然而,僅僅是這個微小的動作,就牽扯到全身的神經!
一股如同被重型卡車反覆碾壓過的、深入骨髓的劇痛,瞬間從四肢百骸、尤其是胸口和後背爆發開來!
伴隨著劇痛而來的,還有一種強烈的、令人窒息的眩暈和噁心感!
“呃…”一聲壓抑的痛哼不受控制地從他喉嚨裡溢位。
這細微的動靜,立刻驚動了守在床邊的人。
“先生!您醒了?!”一個帶著驚喜、但明顯壓抑著激動、努力保持平穩的女聲響起。聲音有些耳熟…是誰?
緊接著,另一個更加年輕、帶著點變聲期特有的沙啞聲音也響了起來:“老大!感覺怎麼樣?哪裡疼?要喝水嗎?”
他沒有回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眼前這陌生的環境死死攫住了!
他的視線艱難地聚焦。他看到自己躺在一張鋪著乾淨但略顯粗糙亞麻床單的…木床上?
身上蓋著厚實的、帶著陽光味道的羊毛毯。
床邊沒有冰冷的銀色輸液架,沒有閃爍著複雜引數的心電監護儀,沒有氧氣面罩…只有一張簡單的木製床頭櫃,上面放著一個冒著熱氣的陶土碗,一盞同樣跳動著橘黃火苗的煤油燈,還有…
一個穿著樸素灰色修女服、正低頭用銀質小刀削著甚麼草藥的…修女?!
不!不對!是護士或者醫生!這裡…是…是醫院?!
前世臥底生涯中,那些關於醫院、關於手術檯、關於冰冷器械和消毒水氣味的、被刻意塵封在最深處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恐怖記憶碎片,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冷水,瞬間炸開!
暴露了?!身份暴露了?!組織清理門戶?!
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的、混合著極致恐懼、絕望的寒意,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腎上腺素瘋狂分泌!心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後又被猛地鬆開,開始以每分鐘超過兩百次的恐怖頻率瘋狂擂動!
咚咚咚!如同瀕死的鼓點,敲擊著他的耳膜和胸腔!
跑!必須跑!離開這裡!離開這個鬼地方!不能被抓住!不能被解剖!不能被注射!不能——!!!
“嗬…嗬…”維克多喉嚨裡發出如同破風箱般的、急促而粗重的喘息!
他完全無視了全身撕裂般的劇痛,也看不到床邊莉莉絲和德利安瞬間變得慘白的臉!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雙手胡亂地撕扯著蓋在身上的羊毛毯!雙腿不顧一切地想要蹬開束縛!
“先生!您身上還有傷!不能動!”莉莉絲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慌,她試圖按住維克多劇烈顫抖的肩膀!
“老大!冷靜!這裡是安全的!別亂動!”德利安也撲了上來,想按住維克多胡亂揮舞的手臂!
然而,回應他們的,是維克多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充滿了極致恐懼和抗拒的嘶吼:
“滾——!!!”
那聲音嘶啞、破碎,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彷彿來自深淵的絕望和瘋狂!完全沒有了平日裡的慵懶、戲謔,或者裝出來的威嚴!只剩下赤裸裸的、被逼到絕境的恐懼和不顧一切的掙扎!
莉莉絲和德利安被這聲嘶吼震得渾身一僵!他們從未見過維克多如此失態!
那雙猩紅的眼瞳此刻佈滿了血絲,瞳孔因為極致的恐懼而放大,裡面倒映著的,根本不是他們熟悉的老大,而是一個深陷噩夢、被無邊恐懼吞噬的靈魂!
維克多根本聽不進任何勸阻!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逃!離開這個散發著消毒水和死亡氣息的地方!
他猛地推開莉莉絲的手,不顧一切地翻身下床!雙腳剛一沾地,全身的劇痛和眩暈就讓他眼前一黑,雙腿一軟,整個人如同斷線的木偶般,重重地向前栽倒!
“老大——!!!”德利安目眥欲裂,猛地撲過去想要接住他!
就在維克多即將再次摔倒在地的瞬間——
砰!
臥室的門被一股大力猛地撞開!
一道高大挺拔的金色身影,帶著一身風塵和凜冽的寒氣,如同旋風般衝了進來!正是接到訊息後,以最快速度從領主府邸策馬狂奔而來的康納西·貝斯汀!
他湛藍的眼眸一掃室內混亂的景象,瞬間明白了狀況!
沒有絲毫猶豫,他一個箭步上前,強壯的手臂如同鐵鉗般,精準而有力地一把撈住了維克多軟倒的身體!同時另一隻手猛地按住維克多還在瘋狂掙扎、試圖攻擊的手臂!
“維克多!看著我!”康納西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如同洪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是我!康納西!你安全了!沒人能傷害你!看著我!”
緊隨康納西衝進來的,是德利安!他立刻配合地繞到維克多另一側,用自己並不強壯但足夠堅定的身體,死死抵住維克多還在試圖蹬踹的雙腿!
眼瞳緊盯著維克多那雙失焦的猩紅眼眸,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顫,卻異常清晰:
“老大!是我!德利安!別怕!我們都在!沒人能傷害你!老大!看著我!”
莉莉絲也迅速反應過來,她不再試圖壓制,而是雙手飛快地在空中劃出幾個安撫精神的寧靜符文,口中吟唱起低沉柔和的精靈安魂曲調,試圖用溫和的魔法力量撫平維克多靈魂深處的驚濤駭浪!
穩住他!必須穩住他!
被康納西鐵鉗般的手臂死死禁錮住,身體被德利安和莉莉絲的力量(物理和魔法雙重)牢牢壓制,耳邊是康納西低沉有力的聲音和德利安急切的呼喚,還有莉莉絲那如同清泉般流淌的安魂曲調…
維克多那如同被投入沸水般瘋狂掙扎的身體,終於…一點點地…僵硬地…停了下來。
他急促得如同瀕死的喘息,也漸漸變得緩慢而沉重。
那雙因為恐懼而放大的猩紅瞳孔,終於開始艱難地聚焦,視線緩緩地、如同生鏽的齒輪般,轉動著,落在了近在咫尺的康納西那張寫滿擔憂和焦灼的、熟悉的金毛臉上。
(⊙?⊙)?!
康…納西?德利安?莉莉絲?教堂?
不是…醫院?不是…組織?不是…那個地下室?
緊繃到極致的神經,如同被拉斷的弓弦,在確認了眼前是“安全”的瞬間,驟然鬆弛!
然而,緊繃之後的鬆弛,帶來的並非平靜,而是如同海嘯退去後,暴露出的、一片狼藉的灘塗——那被強行壓抑的、巨大的、遲來的悲傷和愧疚,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將他淹沒!
他不再掙扎。
身體軟軟地癱在康納西的臂彎裡,那雙剛剛聚焦的猩紅眼瞳,瞬間失去了所有光彩,變得空洞而茫然。
他微微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如同漏氣般的、破碎的哽咽聲。
一行滾燙的、不受控制的淚水,毫無徵兆地、如同斷了線的珠子般,從他空洞的眼眶中滑落,沿著蒼白冰冷的臉頰,無聲地滴落在康納西扶著他的手臂上。
他彷彿失去了所有力氣,也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
前世的記憶碎片,如同走馬燈般在眼前瘋狂閃現——冰冷的審訊室、刺眼的手術燈、注射器針頭的寒光、母親接到“因公殉職”通知時瞬間崩潰的哭喊、她一夜白頭的模樣…
一股巨大的、遲到了不知多久的悲傷和愧疚,如同最沉重的巨石,狠狠砸在他的心臟上!壓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像個迷路的孩子,又像個終於找到宣洩口的困獸,將臉深深埋進康納西堅實的胸膛,肩膀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壓抑的嗚咽聲,斷斷續續地從他喉嚨裡溢位,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和悔恨:
“是啊…我死了…我死了啊…”他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帶著千鈞的重量,“媽媽…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媽…對不起…我沒能回去…沒能再看你一眼…讓你為我傷心了…對不起…
那一聲聲破碎的“對不起”,如同最鋒利的刀子,狠狠紮在康納西、德利安和莉莉絲的心上!
他們從未見過維克多如此脆弱。
這是剝開所有堅硬外殼後,露出的、血淋淋的、從未癒合過的舊傷的維克多。
康納西緊緊抱著懷裡顫抖的身體,感受著那滾燙的淚水浸透了他的衣襟。
他湛藍的眼眸裡充滿了震驚、心疼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更用力地、彷彿要將維克多揉進骨血般,緊緊抱住他。
德利安僵在原地,赤紅的眼瞳裡充滿了無措和巨大的悲傷。他看著老大像個孩子般在康納西懷裡痛哭,聽著那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對不起”和“媽媽”,感覺自己的心臟也被揪緊了。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碰碰維克多顫抖的肩膀,卻又停在半空,不知所措。
莉莉絲停下了吟唱,碧綠的眼眸裡盈滿了水光。她看著維克多那副被巨大悲傷吞噬的模樣,再聯想到他平日裡那副玩世不恭、彷彿甚麼都不在乎的偽裝…
一股強烈的酸楚湧上心頭。她默默地走上前,伸出手,用最輕柔的力道,覆蓋在維克多那隻冰冷顫抖的手背上,試圖傳遞一絲微弱的暖意。
房間內一片死寂,只剩下維克多壓抑的、如同泣血般的嗚咽聲,在昏暗的煤油燈光下,久久迴盪。
那遲到了兩世的悲傷和愧疚,終於在這一刻,衝破了所有的偽裝和防禦,在這座神聖的教堂裡,毫無保留地宣洩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