鉚花鎮。
與其說這是一個鎮,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依附在礦洞入口處的、由粗糲原木、風化岩石和鏽蝕鐵皮胡亂拼湊而成的垃圾堆。
空氣裡永遠翻滾著劣質麥酒的酸餿、汗液發酵的惡臭、鐵器生鏽的腥氣以及某種烤焦的、來源可疑的肉類的焦糊味。這裡是礦工、打手、走私販子和各種亡命徒的樂園,也是“鐵砧會”老大“鐵手”格里高利的大本營。
維克多沒有選擇進入鎮中心那間充斥著咆哮、鬥毆和廉價烈酒氣息的“磷灰石”酒館。他的目標更精準——位於鎮子相對邊緣,卻如同心臟般跳動的露天礦石交易點。
這裡更像一個巨大的、泥濘的牲口市場。地面是常年踩踏形成的黑褐色泥漿,混雜著礦渣和不明汙物。
簡易的木棚下,或蹲或站著衣衫襤褸、眼神疲憊的礦工和他們的家屬。
他們面前擺著剛從礦洞裡帶出來的、沾滿泥土的礦石樣本,等待著穿著油膩皮圍裙的“鑑定師”用粗糙的手掂量、用鐵錘敲擊,然後報出一個往往令人絕望的低價。換取的食物、藥品或者少得可憐的銅板,勉強維繫著生存。
嘈雜!混亂!絕望!資訊在這裡如同瘟疫般飛速傳播,只需要一點火星。
維克多裹著一件不知從哪個倒黴影爪隊員身上扒下來的、散發著汗味、塵土味和淡淡血腥味的舊斗篷。
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他那張過於引人注目的臉,只露出線條優美卻緊抿著的下頜。他像一條融入泥沼的蛇,悄無聲息地滑入幾個正蹲在地上,對著幾塊灰撲撲、毫無光澤的鐵礦石唉聲嘆氣的礦工中間。
(▼へ▼メ)低調!融入!本王現在是飽經風霜的底層礦工!氣質內斂!內斂!…靠,這泥巴味兒真衝!
他模仿著周圍人佝僂的姿勢,蹲了下來,用一種帶著濃重、刻意模仿的偏遠礦區口音(絕非貝斯汀主城腔調)、飽含滄桑和怨憤的語氣,重重嘆了口氣:
“唉!這日子…真他娘沒法過了!”聲音不大,卻精準地穿透了周圍的嘈雜,瞬間引起了旁邊幾個愁眉苦臉礦工的共鳴。
“誰說不是呢!”一個滿臉煤灰、皺紋深得能夾死蒼蠅的老礦工介面,聲音嘶啞,“拼死拼活挖出來的那點好礦,全讓上面收走了!換那點錢?呸!連最糙的黑麵包都快啃不起了!家裡的崽子餓得嗷嗷叫!”
維克多適時地又嘆了口氣,聲音帶著點神秘兮兮,身體微微前傾,彷彿要分享一個驚天秘密:
“老哥,你們還不知道吧?我聽說…咱們挖出來的那些真正的好東西,像火銅啊、秘銀礦渣啊…壓根就沒進女王的倉庫!”
“啥?!”幾個礦工瞬間像被針紮了屁股,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死死盯住維克多斗篷下的陰影,“沒進倉庫?!那去哪了?!”
維克多左右看看,彷彿怕被無處不在的鐵砧會眼線聽見,聲音壓得更低,卻如同冰冷的毒液,清晰地滴入幾人的耳中:
“都讓‘鐵手’格里高利…還有他手下那幾個心腹狗腿子…偷偷運走了!賣給外面那些穿金戴銀的大商人!賺的錢…嘖嘖…”他故意停頓,咂咂咂嘴,語氣充滿了誇張的豔羨和更深的怨毒,“聽說在鎮子外面養了好幾支私兵呢!那裝備,鋥鋥亮!比女王陛下最精銳的影爪還精良!吃的都是白麵包夾燻肉!”
(???)維克多內心:三分真(格里高利確實貪了,私兵也有),七分假(規模和裝備誇大十倍),十分扎心(白麵包燻肉?對餓肚子的人來說是核彈級刺激!)
“真的假的?!”一個年輕礦工猛地站起來,聲音因為激動和憤怒而變調,“‘鐵手’他…他敢這麼幹?!他不怕女王剁了他?!”
“怎麼不敢?”維克多嗤笑一聲,語氣帶著“我懂內幕”的篤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女王陛下…唉,畢竟是個女人,”他刻意拖長了音調,然後適時地、極其隱晦地做了個“你懂的”手勢,配合斗篷下微微勾起的唇角,傳遞出一種曖昧又下流的暗示,“心思都在…嗯…別的地方(比如某個被通緝的神秘美男?)。下面這些‘小事’,她哪管得過來?鐵手就是看準了這點!膽子才這麼肥!”
(`?′)Ψ芙拉雅,對不住了,借你“戀愛腦”人設一用!效果拔群!
他頓了頓,感覺火候差不多了,又丟擲一個更勁爆、更致命的“訊息”,聲音如同淬毒的冰錐:
“我還聽說啊…鎮長那邊,早就對女王不滿了!嫌她管得太寬!手伸得太長!這次女王陛下想統一礦區,搞甚麼新規矩…聽說女王的新規矩會斷了鎮長的財路。
鎮長那邊已經派人去聯絡更上面的大人物了!說不定…過幾天就有穿著鐵罐頭、扛著大劍的‘正規軍’下來‘接管’!到時候…哼,”他冷笑一聲,充滿了末日預言般的絕望,“咱們這些苦哈哈,怕是連現在這點挖礦換黑麵包的活路都沒了!都得被趕進礦洞最深處當人肉鑽頭,或者…直接填了礦坑!”
鎮長躺槍升級版!勾結外敵+斷子絕孫!完美閉環!礦工們,你們的怒火在哪裡?!
這幾個訊息,如同點燃了火藥桶的引信!
“鐵手貪了我們的血汗礦?!”
“他還用我們的血汗錢養私兵?!吃香的喝辣的?!”
“鎮長要引狼入室?!斷我們活路?!”
“女王…女王她…唉!”
憤怒!如同被點燃的乾草堆,瞬間在幾個礦工眼中爆燃!恐慌!對未知“正規軍”的恐懼和對未來徹底斷絕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緊隨其後!
“格里高利這個王八蛋!”
“鎮長也不是好東西!”
“我們怎麼辦?!等死嗎?!”
議論聲、咒罵聲、帶著哭腔的質問聲,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在嘈雜的交易點炸開!訊息如同最致命的瘟疫,以維克多蹲著的那個角落為原點,伴隨著礦工們憤怒的咆哮和驚恐的低語,如同颶風般席捲了整個露天交易點!
維克多功成身退。在人群情緒徹底沸騰、開始有人高喊著要找格里高利“討說法”之前,他已經如同鬼魅般,藉著斗篷的掩護和人群的騷動,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沸騰的中心,融入了更外圍的陰影裡。
他站在一處稍高的、堆滿廢棄礦車的土坡上,冷眼俯瞰著下方如同被投入巨石的蟻穴般迅速混亂起來的交易點。
憤怒的礦工開始聚集,推搡著試圖維持秩序的鐵砧會嘍囉。叫罵聲、質問聲、女人的哭喊聲、孩子的驚叫聲混雜在一起。幾個情緒激動的礦工甚至開始撿起地上的石塊。
火,點著了。很好。芙拉雅女王,你的影爪,該出來“維持秩序”、“安撫民心”、順便…收割一下這沸騰的民意了?
他滿意地聽著身後那越來越響亮的、如同滾雷般的憤怒聲浪,斗篷下,那抹屬於魔王的、冰冷而愉悅的弧度,愈發明顯。
鉚花鎮這口巨大的、骯髒的、壓抑已久的壓力鍋,終於被他輕輕撬開了一條縫。接下來,就看裡面沸騰的蒸汽,能把蓋子衝多高了。而“鐵手”格里高利,將成為第一個被這蒸汽燙傷的倒黴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