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劍峰上,歐陽奚旺目送陳楓身影消失於雲階之下,指尖潰散的劍芒餘韻猶存。他並未因被打斷而氣餒,反而靜心回味方才那道浩大劍意帶來的衝擊,隱隱覺得對劍意的領悟又深了一層。正待重新凝神聚氣,嘗試再次凝聚劍芒,卻見清虛子長老去而復返,面色略顯凝重。
“奚旺,隨我來。”清虛子長老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師尊出關了,要見你。”
師尊?天樞峰首座,元嬰真君玄霄子?
歐陽奚旺心中一凜,不敢怠慢,連忙收束心神,緊隨清虛子長老身後。兩人並未下山,反而是向著藏劍閣後方一條更為隱秘的小徑行去。此路徑陡峭異常,幾乎垂直於山體,石階上佈滿青苔,顯然少有人行。越往上走,周遭的劍氣威壓愈發恐怖,如同實質的山嶽,壓得人喘不過氣。空氣中瀰漫的再非雜亂劍意,而是一種恢弘、古老、令人心生敬畏的磅礴劍韻。
墨星和小金都顯得異常安靜,一個緊緊抓著歐陽奚旺的衣領,一個周身金芒穩定流轉,共同抵禦著這股壓力。小呆毛則徹底沒了聲息。
攀登約莫一炷香時間,眼前豁然開朗。峰頂之處,竟是一片不過數丈方圓的平臺,平滑如鏡,彷彿被無上偉力一劍削成。平臺中央,一塊天然形成的青黑色巨石上,一道身影背對而來,負手而立,正眺望著遠方雲海翻騰,宗氣象萬千。
那人身著簡單的玄色道袍,身形看似普通,卻彷彿與整座鎮劍峰、與周遭天地融為一體。他只是站在那裡,便似成為了天地的中心,萬物的尺度。無需言語,無需動作,一股淵深似海、浩瀚如星的氣息便自然流露,令人心生渺小之感,忍不住想要頂禮膜拜。
正是靈劍宗七大峰主之一,元嬰真君玄霄子。
“師尊,歐陽奚旺帶到。”清虛子長老躬身行禮,神色恭敬無比。
歐陽奚旺也連忙深深一揖:“弟子歐陽奚旺,拜見師尊。”心中不免有些緊張。這位師尊自他入門後便一直閉關,今日還是第一次得見真容。
玄霄子緩緩轉過身來。他的面容看上去不過三四十歲,眉目疏朗,眼神溫潤平和,並無絲毫鋒芒畢露之感,彷彿只是一個普通的鄰家修士。但若仔細看去,便會發現其眼底深處似有星河流轉,宇宙生滅,蘊含著無法測度的智慧與力量。
他的目光落在歐陽奚旺身上,微微點頭,聲音溫和卻帶著直透人心的力量:“不必多禮。你之事,清虛已悉數報於我知。萬靈祖森出身,身負仙緣,得麒麟認主,於魔窟臨陣突破,悟得劍芒初竅,更在魔窟深處得見那‘無羈’劍身…你的機緣與天賦,便是為師當年,亦有所不及。”
歐陽奚旺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忙道:“師尊謬讚,弟子只是僥倖。”
“機緣亦是實力的一部分。”玄霄子微微一笑,目光似乎能看透他所有秘密,“你體內靈力根基之雄厚,劍意之純粹,遠非同階可比。更難得的是,心性赤誠,不驕不躁,於劍道有一顆執著探索之心。清虛與凌墨對你評價皆是不低。”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你可知那魔窟中見到的劍身,與鎮劍峰下鎮壓之物本為一體?”
歐陽奚旺心中一震,隱約猜到了甚麼:“師尊的意思是…”
玄霄子袖袍一揮,平臺中央的青黑色巨石緩緩裂開,一道暗金色流光從中飛出,懸浮於半空。那正是一截暗金色劍柄,造型古樸,上面刻有繁複的紋路,與歐陽奚旺在魔窟所見劍身的斷裂處完全吻合!
“此劍柄名喚‘歸元’,乃上古時期從天外墜落的殘劍碎片所化。其材質特異,蘊含之力霸道絕倫,煞氣沖天,難以駕馭。當年祖師將其尋得,亦無法完全掌控,只得將劍柄鎮壓於峰下,以其煞氣磨礪峰中萬劍,同時也借萬劍之氣消磨其兇性。至於劍身部分,當年便已失落,不想竟流落至魔窟深處,與你有了一面之緣。”
歸元劍!天外殘劍!
歐陽奚旺心中震動,沒想到這劍柄與劍身來歷如此驚人。
“如今你既見劍身,又得遇劍柄,此乃天意,合該此劍重現於世。”玄霄子目光深邃地看著他,“然,神物自有其傲骨,非緣法深厚、心志堅毅者不能得之。即便強行合併,若不得其認可,亦反受其害。你,可願一試?”
歐陽奚旺只覺得懷中那枚記錄劍身影像的玉簡微微發熱,似乎在回應著玄霄子的話語,一種莫名的渴望與衝動自心底湧起。他毫不猶豫,斬釘截鐵道:“弟子願一試!”
“好!”玄霄子頷首,袖袍一揮!
轟隆隆!
整座鎮劍峰彷彿活了過來,發出低沉的轟鳴!峰頂平臺光華大放,無數玄奧的符文自地面亮起,交織成一個龐大無比的劍陣。那截暗金色劍柄驟然光芒大盛,凌厲霸道、卻又帶著無盡古老蒼茫的劍意瞬間充斥天地!
歐陽奚旺只覺得呼吸一窒,彷彿有一柄無形巨劍懸於頭頂,隨時可能斬落!他全力運轉無名法訣,才勉強站穩。墨星和小金如臨大敵,一個發出低沉的嗚嗚聲,一個金芒暴漲。就連藏在他髮間的小呆毛也忍不住探出頭,絨毛炸起,對著那光華中發出一聲細微卻充滿不屈的輕鳴。
玄霄子真君面色凝重,雙手結印,喝道:“以爾在魔窟所見劍身為引,感應劍柄,喚其歸位!”
歐陽奚旺福至心靈,當即取出那枚記錄劍身影像的玉簡,以神念激發。一道虛幻卻凌厲無比的劍身影像浮現半空,與那暗金色劍柄遙相呼應!
鏘——!!!
一聲清越悠長、彷彿穿越了萬古時空的劍鳴響徹雲霄!
劍柄劇烈震顫,化作一道暗金流光,與虛空中的劍身影像完美契合!雖然劍身並非實體,但兩者之間的共鳴卻引發了天地異變!
整座鎮劍峰萬劍齊鳴,彷彿在朝拜,又像是在恐懼!宗門各處,無數修士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恐怖劍意驚動,紛紛駭然望向鎮劍峰方向!
清虛子長老臉色發白,連連後退,全力運轉靈力才能抵禦這股威壓。
玄霄子真君周身泛起淡淡清光,將那股衝擊波約束在峰頂範圍之內,以免波及宗門。他沉聲道:“奚旺!就是現在!以精血為引,神念為橋,溝通劍魄!能否得其認可,在此一舉!”
歐陽奚旺咬緊牙關,頂著那幾乎要將他碾碎的恐怖威壓,一步步走向那劇烈震顫、似乎隨時要失控暴走的歸元劍柄。越是靠近,那煞氣侵蝕越發猛烈,彷彿有無數怨魂嘶吼著要衝入他的識海,撕裂他的神魂!
他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絲鮮血。但他眼神依舊清明堅定,猛地逼出一滴心頭精血,屈指彈向劍柄!同時,神念毫無保留地湧出,嘗試著接觸劍柄內部那狂暴而古老的意識!
精血落在劍柄之上,瞬間被吸收。
轟!
歐陽奚旺只覺得腦海如同炸開!一幅幅破碎混亂、光怪陸離的畫面湧入他的意識:星辰崩碎、大陸沉浮、神魔喋血、天地傾覆…無盡的殺戮、毀滅、不甘、憤怒、以及一絲深藏的不滅執念衝擊著他的心神!
那歸元劍柄的煞氣瞬間暴漲,暗紅色的氣流如同巨蟒般纏繞而上,就要將他徹底吞噬!
“嗷嗚!”墨星焦急地叫了一聲,猛地噴出一口本源黑炎,灼燒著那些煞氣,卻如同杯水車薪。
小金髮出一聲低沉威嚴的咆哮,周身祥瑞金光照耀在歐陽奚旺身上,竭力護住他的心神。
小呆毛也急了,拼命扇動小翅膀,吐出一點微小的、卻蘊含著至純至陽氣息的金色火星,落在劍柄之上,發出“嗤”的輕響。
然而,這一切似乎都難以平息歸元劍積蓄了萬古的兇戾之氣!
歐陽奚旺臉色蒼白,神魂搖曳,意識幾乎要被那狂暴的意念沖垮。危急關頭,他福至心靈,猛地運轉起那得自系統、玄奧無比的無名法訣!同時,將自身領悟的那一絲“斬道”劍意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不是對抗,而是嘗試去理解、去包容那劍中的狂暴與不甘!
他的丹田之中,那一直沉寂的仙體本源,似乎也被這股外力激發,微微波動了一下。
就在此時,異變再生!
他胸前衣物之下,那枚一直貼身佩戴、來自九霄雲闕、刻有云紋的玉佩,忽然散發出溫潤的白光。一道道繁複、高貴、蘊含著無上道韻的雲紋虛影自玉佩中浮現,緩緩旋轉,如同一個微縮的九天星雲,籠罩向那躁動不安的歸元劍柄。
九霄雲紋!
這來自仙界最強宗門的印記,似乎對歸元劍有著某種特殊的剋制與安撫作用。
那原本狂暴無比的暗紅煞氣,在接觸到雲紋虛影時,竟如同冰雪遇到驕陽般,開始緩緩平息、內斂。歸元劍柄劇烈的震顫也逐漸減弱,劍柄那流動的暗金紋路變得清晰穩定起來。
劍中那股狂暴的意念,在感受到九霄雲紋的氣息以及歐陽奚旺仙體本源和“斬道”劍意的特殊波動後,似乎遲疑了一下,那無盡的毀滅情緒中,竟生出了一絲微弱的、彷彿遇到同源般的親近與認可。
就是現在!
歐陽奚旺抓住這稍縱即逝的契機,神念全力湧入,將自身意志與劍魄緊緊相連!
“吾乃歐陽奚旺!今日願執此劍,披荊斬棘,問道於天!劍之所指,心之所向!你可願隨我,再戰諸天,重續前緣?!”
他的意志如同利劍,斬破重重迷障,直達劍魄核心!
嗡——!!!
歸元劍柄發出一聲前所未有的長吟,這聲劍吟不再是暴戾與毀滅,而是帶著一絲解脫、一絲歡欣、一絲認可以及無盡的戰意!
劍柄光華徹底內斂,化為一種深邃古樸的黑金色,再無絲毫煞氣外洩。自然而然地落入歐陽奚旺手中,大小重量恰到好處,一種血脈相連、如臂指使的感覺油然而生。
手掌接觸劍柄的瞬間,一股磅礴浩瀚的資訊流湧入歐陽奚旺腦海,那是一篇名為《歸元劍經》的殘缺傳承,以及一些關於此劍零碎的記憶片段。更讓他驚喜的是,透過劍柄與劍身之間的神秘聯絡,他隱約感知到魔窟中那截劍身的具體位置!
成功了!
歸元神劍,正式認主!
峰頂那恐怖的威壓瞬間消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陽光灑落,雲海依舊,只剩下歐陽奚旺手持古樸劍柄,立於原地,閉目消化著那龐大的資訊。
玄霄子真君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神光,撫掌輕嘆:“好!好一個歸元認主!好一個九霄雲紋!此子果然身負大氣運!”
清虛子長老也鬆了口氣,臉上露出欣慰笑容。
良久,歐陽奚旺才緩緩睜開雙眼,眼神清澈而深邃,對著玄霄子真君深深一拜:“多謝師尊護法成全!”
玄霄子真君含笑受了他這一禮,道:“此乃你自身緣法。歸元劍雖已認主,然你目前只得劍柄,尚未獲得劍身。待你日後尋回劍身,雙器合一,方顯真正威力。劍柄煞氣只是內斂,並未消失,運用之時,需緊守心神,以你之劍意與九霄雲紋逐步化解駕馭,切勿貪功冒進。《歸元劍經》玄妙非常,好生參悟,於你劍道大有裨益。”
“弟子謹遵師尊教誨!”
“嗯。”玄霄子真君點點頭,又道,“神劍既已認主,便無需再鎮壓於此。你將其收入體內溫養,以自身靈力與劍意慢慢磨合。此事幹系重大,暫且不宜外傳,以免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是。”
歐陽奚旺心念一動,那歸元劍柄便化作一道暗金流光,沒入他的丹田之中,靜靜懸浮於金丹虛影之上,接受著劍元力的滋養溫潤。
做完這一切,玄霄子真君身影漸漸變淡,如同融入虛空:“好生修煉,宗門大比在即,莫要讓為師失望。”聲音嫋嫋散去,人已不見蹤影。
清虛子長老笑道:“恭喜師侄得此神兵。走吧,我們也該下去了。”
下了峰頂,回到藏劍閣平臺,凌墨長老竟還站在那兒,看到歐陽奚旺下來,渾濁的老眼在他身上掃了掃,哼了一聲:“臭小子,運氣倒是不錯。不過別以為得了劍柄就得意忘形,劍是劍,人是人,莫要成了劍奴。”
“多謝長老提醒,弟子銘記於心。”歐陽奚旺恭敬道。知道這位面冷心熱的長老是在點醒自己。
回到天樞峰住處,歐陽奚旺迫不及待地開始內視丹田中的歸元劍柄,並參悟起那《歸元劍經》。劍經內容深奧無比,遠超他目前所學一切,許多地方晦澀難懂,但僅僅理解隻言片語,便讓他對劍道的認知開闊了無數倍。
尤其是其中關於“歸元”真意的闡述,彷彿為他開啟了一扇新的大門。
接下來的日子,他更加沉浸在修煉之中。白天在練劍坪和鎮劍峰苦練不輟,晚上則打坐悟劍,溫養歸元劍柄,參悟《歸元劍經》。
有了歸元劍柄在體內,他發現自己凝聚靈氣劍芒變得容易了許多,對靈力的掌控也愈發精妙。指尖那道白金色劍芒日益凝練,已能穩定維持一尺長度超過十息,鋒芒內斂,銳意逼人。
這一日,他正在練劍坪嘗試將《歸元劍經》中的一絲感悟融入流雲劍法,劍勢流轉間,竟隱隱帶起一絲微不可察的黑金色流光,威力陡增。
忽然,一名外門弟子氣喘吁吁地跑來:“歐陽師兄!不好了!趙師兄和石師兄在坊市和人打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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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