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澗之行,雖有驚無險,卻也讓歐陽奚旺真切體會到自身不足。那煞靈強悍,若非墨星奇兵突出,吞噬寒潭陰煞,亂了對方陣腳,自己即便領悟心劍之意,恐也難以輕易破局。歸根結底,修為仍是根本。引氣五層,於內門之中,實屬末流。
洞窟深處那詭異的肉膜洞口與殘留的空間波動,雖引人好奇,但歐陽奚旺深知其中兇險,絕非如今自己所能探究。他於洞口守候一日,待墨星將那枚精純陰煞結晶初步吸收,周身幽暗氣息愈發深邃後,便果斷帶著收穫,離開了那片是非之地。
返回宗門,交接任務。當歐陽奚旺將那枚煞靈魂珠上交時,任務堂的執事弟子驚得半晌說不出話。玄階中品任務,獨自完成,更是斬殺了接近築基期的煞靈?此事迅速在內門傳開,引得一片譁然。先前那些質疑之聲,頓時消弭大半,轉為驚疑與敬畏。連帶那日他被周駿尋釁之事,也被人重新翻出,愈發顯得周駿不自量力。
八百貢獻點與五十塊下品靈石到手,歐陽奚旺卻並未感到多少欣喜。他深知此行僥倖,且那黑風澗深處隱患並未根除,只是暫時被封堵。他將此事隱去肉膜洞口一節,只言煞靈已被斬殺,陰煞源頭暫時平息,但建議宗門日後還需多加留意。任務堂執事自是滿口應下,將資訊記錄在案。
經此一事,歐陽奚旺深感系統修煉與知識積累之重要。空有力量與直覺,不明道理,不辨萬物,終究如盲人夜行,易入歧途。他如今貢獻點充裕,便決定暫緩接取任務,先去那授業殿,聽聽宗門前輩講道說法。
授業殿位於主峰另一側,每日皆有宗門長老或資深執事開壇講法,內容包羅永珍,從基礎功法解惑、煉丹制符初解、修真百藝雜談,到劍道精義、陣法玄妙、乃至奇聞異事、天下大勢,皆有涉獵。內門弟子皆可憑身份玉牌聆聽,乃是宗門培養弟子、傳承道統之重要所在。
這一日,授業殿內座無虛席。今日主講之人,乃是清虛子長老。清虛子長老雖只是金丹初期修為,但於道法理論、根基打磨之上頗有見地,講解深入淺出,深受低階弟子歡迎。
歐陽奚旺來得稍晚,只能在殿門附近尋了個蒲團坐下。殿內弟子大多聚精會神,偶有低語交流。他的到來,依舊吸引了不少目光,如今他在內門也算是個“名人”了。不少人偷偷打量著他,想看看這個傳聞中走了大運又實力古怪的新晉弟子,聽道時會是何等模樣。
歐陽奚旺對周遭目光渾然不覺,只是好奇地打量著殿內佈置。大殿古樸莊嚴,上方玉臺端坐著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的清虛子長老,下方數百弟子井然有序。氣氛肅穆,與他往日所在的獸欄山林截然不同。
辰時正,清虛子長老輕咳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位弟子耳中,殿內頓時鴉雀無聲。
“今日,老夫與諸位所講,乃《道法自然篇》。”清虛子長老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自有一股令人寧心靜氣的力量,“道法玄妙,然萬變不離其宗。究其根本,不過‘自然’二字。”
“夫自然者,非放任自流,乃效天地執行之規律,循萬物生髮之本真。日月交替,四季輪迴,潮起潮落,生老病死,皆含至理。我輩修士,煉氣化神,逆天爭命,然亦需知,順天應時,方為大道。”
“譬如引氣,非是強奪天地靈氣入體,而是引動自身氣息,與天地共鳴,如溪流匯海,自然而然。強求速進,貪多嚼不爛,反損道基……”
清虛子長老娓娓道來,從靈氣吸納、周天運轉,講到心神淬鍊、與天地交感。他所言並非甚麼高深莫測的秘法,多是些築基、練氣階段的修煉常識與要點,卻句句珠璣,直指根本,許多歐陽奚旺平日修煉中模糊不解之處,經他一點,竟豁然開朗。
尤其是講到“靈力屬性與心神契合”之時,歐陽奚旺更是心中一動。
“……靈力有屬性,金木水火土,風雷冰暗,各異其能。然屬性並非絕對,更重心神契合。心性暴烈者,強修水柔之功,事倍功半;心志堅韌者,縱是金銳之術,亦能如臂指使。乃至有那異種靈力,超脫五行之外,更需尋其本性,明其源流,方能真正駕馭,而非反受其噬……”
歐陽奚旺內視丹田那環繞著蒼白寒鋒的氣旋,若有所思。自己這變異靈力,霸道鋒銳,自帶死寂寒意,似乎正契合那“斬斷”與“守護”的劍意心性,與那暗金碎片的中正蒼茫亦隱隱相合。清虛子長老雖未明言,卻為他指明瞭方向——不必糾結靈力本身奇異,而應更注重心神意志的打磨,與之契合,方能發揮真正威力。
他聽得如痴如醉,只覺一扇新世界的大門在眼前緩緩開啟。以往在萬靈祖森,全憑本能摸索;入了宗門,也只是自行修煉粗淺功法。直至此刻,方知修行之路,竟有如此多的道理與講究。
他神情專注,腰背挺得筆直,一雙清澈又帶著野性的眸子緊緊盯著玉臺上的長老,生怕錯過一個字。那副認真的模樣,倒與周圍許多或神遊天外、或暗中較勁、或昏昏欲睡的弟子形成了鮮明對比。
清虛子長老講完基礎,話鋒一轉,又論及“術”與“法”之別。
“術者,運用之技巧,如御劍、符籙、遁法,皆為護道之術。法者,根本之規律,修行之總綱。萬術皆可修,然萬不可捨本逐末,沉迷術法之威,而忘卻修為根本。無有修為支撐,再精妙的術法,亦是空中樓閣……”
聽到此處,歐陽奚旺不由想起自己那無意間煉成的蒼白劍氣。此可謂之“術”,其威力雖強,卻需雄厚靈力與強大心神支撐。若一味追求劍氣之利,而疏忽了修為提升與心性錘鍊,確是本末倒置。
“……然,術法亦非全然無用。精妙術法,可更好發揮自身實力,克敵制勝,護道前行。尤以劍修之道,更重‘術’與‘法’合,‘心’與‘劍’通。手中之劍,既是術之延伸,亦是道之載體……”
歐陽奚旺下意識地握緊了置於膝上的鐵胚。清虛子長老之言,與他日前領悟的“心劍共鳴”之境不謀而合。劍非死物,當以心御之,以道貫之。
他正聽得入神,忽覺肩頭一沉,卻是小呆毛聽得無聊,打起盹來,小腦袋一點一點,最終靠在了他脖子上,睡得香甜。衣襟裡,墨星更是早已鼾聲微起,它對這等“道理”毫無興趣。唯有小金,安靜地伏在他腳邊,熔金眼眸半開半闔,似聽非聽,保持著警惕。
歐陽奚旺無奈一笑,輕輕調整了下姿勢,讓小呆毛靠得更舒服些,繼續凝神聽講。
清虛子長老足足講了一個時辰,方才緩緩收聲:“……大道至簡,衍化至繁。然歸根覆命,無非‘自然’二字。望爾等細體之,勤修之,莫負韶光。”
眾弟子齊齊躬身:“謝長老教誨!”
清虛子長老目光掃過下方,在歐陽奚旺身上微微停頓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與探究,旋即恢復如常,飄然離去。
長老雖去,殿內弟子卻未立刻散去,多有相互討論請教者。歐陽奚旺兀自沉浸在方才所聞之道中,細細回味。
恰在此時,不遠處卻傳來一陣略顯刺耳的爭論之聲。
卻見幾名衣著華貴、氣息不俗的內門弟子,正圍著一人,言辭激烈。被圍在中間的,赫然是那位曾有一面之緣、負責照料羽翔苑碧羽玄睛雀的執事弟子,名為林風。林風修為不過練氣六層,面對那幾位練氣七八層的弟子,面色漲紅,卻仍據理力爭。
“……碧羽大人近日精神不振,非是照料不周,實是其體內微弱青鸞血脈似有異動,需以‘清靈草’安撫,而非你們所言的大補之藥‘赤陽丸’!赤陽丸性烈,與此症不合,強行喂服,恐傷其本源!”林風語氣急切。
“荒謬!”為首一名馬臉弟子嗤笑道,“甚麼青鸞血脈異動?分明是你照料不力,找的藉口!碧羽玄睛雀乃宗門珍禽,豈容你如此懈怠?赤陽丸乃上佳靈丹,藥性強勁,正合滋補之用!你區區一個執事弟子,懂甚麼?”
“就是!林風,莫要以為你僥倖得了照料碧羽玄睛雀的差事,就真把自己當回事了!趕緊按劉師兄說的辦!”
“若是延誤了病情,你擔待得起嗎?”
那幾名弟子顯然以那馬臉劉師兄為首,步步緊逼。
林風又急又怒:“我雖修為低微,但於靈禽習性一道鑽研多年!碧羽大人情況特殊,絕不能亂用藥!此事我已上報靈獸谷長老,需待長老定奪!”
“哼!等長老定奪?黃花菜都涼了!劉師兄的祖父乃丹堂長老,於煉丹御獸一道豈不比你精通?聽劉師兄的準沒錯!”另一名弟子幫腔道。
周圍不少弟子圍觀,卻無人敢出聲相助。那劉師兄一夥顯然背景不小,且言之鑿鑿,似乎佔理。
歐陽奚旺本不欲多管閒事,但聽他們爭執內容涉及靈獸醫治,又見林風雖勢單力薄卻堅持己見,不由想起自家那幾只靈寵。若它們抱恙,自己定也心急如焚,盼遇良醫而非庸人。
他忽想起清虛子長老方才所言“道法自然”,萬物皆有本性,需循其規律,而非強行施為。那碧羽玄睛雀既含青鸞血脈,青鸞乃清靈神鳥,性喜純淨,若真血脈異動,確應以溫和靈草疏導,而非烈性大補之藥。
心念一動,他竟鬼使神差地站起身,走了過去,平靜開口道:“清虛子長老方才言,道法自然,需循萬物本性。靈禽若血脈異動,強行大補,猶如火上澆油,恐非良策。”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現場的嘈雜。
眾人一愣,皆轉頭看向他。
那劉師兄見有人敢出頭,本欲發作,待看清是歐陽奚旺,眉頭一皺,臉上閃過一絲忌憚,但隨即被惱怒取代:“歐陽奚旺?這裡何時輪到你來說話?你懂煉丹還是懂御獸?”
歐陽奚旺搖搖頭:“我不懂。”
劉師兄聞言,臉上譏諷更濃:“既然不懂,就閉嘴!休要在此胡言亂語,搬弄長老之言!”
歐陽奚旺卻並不退縮,目光掃過那幾位弟子,最終落在劉師兄臉上,語氣依舊平淡:“我不懂煉丹御獸,但我知,在萬靈祖森,若兇獸躁動不安,必是其體內氣血失衡或外界刺激所致。此時若再以烈性藥石刺激,十有八九會使其徹底瘋狂,反噬其身。想來靈禽雖貴,其理相通。”
他頓了頓,又道:“況且,這位林師兄既已上報長老,何不等候長老裁決?若因諸位強行用藥,致使那碧羽玄睛雀有何閃失,這責任,是諸位來擔,還是劉師兄的祖父來擔?”
此言一出,劉師兄幾人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他們仗著背景,本想強行壓服林風,搶個功勞,若真出事,自然是想推給林風。如今被歐陽奚旺當眾點破,且對方搬出了清虛子長老的話,又說得在情在理,他們反倒不好再用強。
劉師兄死死盯著歐陽奚旺,眼中閃過一絲怨毒,冷哼道:“哼!巧舌如簧!我們走!”說罷,狠狠瞪了林風一眼,悻悻然帶著人離去。
圍觀人群見無熱鬧可看,也漸漸散去。
林風鬆了口氣,連忙對歐陽奚旺拱手道謝:“多謝歐陽師弟出言相助!”
歐陽奚旺擺擺手:“舉手之勞。林師兄堅持己見,是為靈禽負責,理應如此。”他想了想,又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個小玉瓶,遞給林風,“此乃我偶得的一縷‘清靈之氣’,或許對那碧羽玄睛雀有點用處,師兄不妨一試。”
這縷清靈之氣,卻是小呆毛平日嬉戲時,無意間凝聚而出,蘊含一絲精純生機,歐陽奚旺覺得或許有用,便收集了些許。
林風接過玉瓶,略一感應,頓時面露驚喜:“好精純的清靈之氣!多謝師弟!此物定有大用!”他再次鄭重道謝,這才匆匆離去,想必是去嘗試救治那碧羽玄睛雀。
歐陽奚旺轉身,也欲離開授業殿。
然而,方才他那一番話,卻已落入殿中尚未離去的幾位有心人耳中。其中一位身穿淡紫色衣裙、面容清冷的女子,正是冷月仙子。她遠遠看著歐陽奚旺離去的背影,清冷的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與思索。
“道法自然…萬靈祖森…竟能如此理解麼?此子,倒是有些意思…”
歐陽奚旺並未察覺這些,他走出授業殿,迎著殿外陽光,只覺心中許多疑惑豁然開朗,對前路之道,有了更為清晰的認知。
授業殿聽道,受益匪淺。然道在腳下,仍需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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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