礪劍坪的肅殺之氣,如同冰冷的鐵幕,沉沉壓在每一個灰衣弟子的心頭。數千人鴉雀無聲,連呼吸都刻意壓抑著,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聚焦在中央那片被特意清空的青罡巖地面上。
柳長青長老端坐高臺主位,清癯的臉上如同覆蓋著萬載寒霜,眼神銳利如刀,掃過下方時,空氣都彷彿凝固了幾分。他左側,是臉色慘白、眼神空洞、彷彿精氣神都被抽空的周正陽執事(被“本能引氣”刺激得道心不穩)。右側,是須發焦黑、半邊山羊鬍不翼而飛、雙目赤紅如同噴火、死死攥著拳頭的孫執事(丹爐被炸,爐膽被搶)。再旁邊,是巡山殿執事頭領趙鐵山,那張國字臉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深海,渾身散發著擇人而噬的兇戾氣息,腰間懸掛的巡山令牌都因憤怒而微微震顫。高臺兩側,肅立著整整十二名氣息凌厲、身著黑色勁裝、胸前繡著銀色小劍的築基期執法弟子,如同十二柄出鞘的利刃,冰冷的殺意瀰漫開來。
空氣沉重得能擰出水來。所有弟子都知道,這是外門有史以來規格最高的“三堂會審”。審判的物件,是那個站在空地中央,赤著腳,抱著胳膊,頭髮依舊亂糟糟如同鳥窩,身邊還蹲著一座沉默金山(小金)的少年——歐陽奚旺。他肩膀上,一隻尾羽有點禿、但精神頭十足的火紅小鳥(小呆毛)正用小嘴梳理著羽毛,對周圍的肅殺氣氛渾然不覺。他腰間的藤編小囊微微鼓起,裡面似乎塞著甚麼沉重的東西(離火玄銅爐膽碎片)。
“歐陽奚旺!”柳長青的聲音如同兩塊寒冰碰撞,打破了死寂,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重壓,“今日傳功坪,縱靈寵火鳥私闖百草閣禁地,毀丹爐,竊爐膽,擾亂煉丹重地!此罪一!”
孫執事如同被點燃的炮仗,猛地站起,指著小呆毛,聲音嘶啞淒厲:“孽畜!還我爐膽——!!!”
小呆毛被嚇得一哆嗦,往歐陽奚旺頭髮裡縮了縮:“啾?(兇老頭?)”
柳長青看都沒看孫執事,冰冷的目光釘在歐陽奚旺身上:“縱其兇獸麒麟踐踏蘊靈草田,毀壞赤炎漿果叢,驚擾流雲鶴群,致靈禽損傷,靈田損毀!此罪二!”
趙鐵山如同鐵塔般踏前一步,沉重的腳步聲如同戰鼓,他猛地將那個裝著金色毛髮的玉盒摔在地上,蓋子翻開,那根流淌熔金光澤的毛髮在陽光下刺痛了所有人的眼:“證據確鑿!人贓俱在!歐陽奚旺!你還有何話說?!”
柳長青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九天寒雷炸響:“更兼縱其另一靈寵墨星,於獸園元初洞內,擅掘地脈,啃噬護山大陣基石‘戊土麒麟巖’,引發地脈暴動,萬獸驚惶,衝擊禁制,致獸園大亂,損失無可估量!此乃動搖宗門根基之重罪!罪三——!!!”
“轟——!”
整個礪劍坪如同投入巨石的湖面,瞬間炸開了鍋!所有弟子都倒吸一口冷氣!看向歐陽奚旺的眼神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難以置信!毀丹爐、踩靈田、驚靈禽已是膽大包天,啃噬護山大陣基石?!這簡直是形同叛逆!是要被廢去修為、打入鎮魔淵永世不得超生的滔天大罪啊!
高臺之上,柳長青、孫執事、趙鐵山三人的目光如同三把燒紅的烙鐵,死死釘在歐陽奚旺身上!周正陽也勉強抬起頭,空洞的眼神裡只剩下麻木的恨意。十二名執法弟子手按劍柄,靈力暗湧,隨時準備出手鎮壓!氣氛緊張到了極點!所有人都等待著那野小子驚慌失措、或者強詞奪理的辯解,亦或是…他身邊那隻恐怖麒麟的暴起反抗!
然而,歐陽奚旺的反應,卻讓所有人猝不及防。
他先是低頭看了看肩膀上縮著的小呆毛,又拍了拍身邊小金碩大的腦袋,最後摸了摸腰間鼓囊囊的藤囊(彷彿在確認墨星的“戰利品”還在),星辰般的眸子裡沒有絲毫恐懼,只有一絲…無奈?像祖森里老狼王看著剛拆了蜂窩、被蜇得滿頭包還叼著蜂巢回來獻寶的幼崽。
“哦。”他抬起頭,很平靜地看著高臺上那幾張鐵青的臉,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嘈雜,“呆毛是去拿香香了,不小心弄炸了爐子。小金踩壞草和果子?可能吧,它塊頭大,走路沒注意。墨星啃石頭?”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獸園傳來的動靜,“它牙好,喜歡啃硬的。”
這輕描淡寫、彷彿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的語氣,如同在滾油裡潑了一瓢冰水!
“噗——!”本就強撐著的周正陽執事,一口逆血再也壓制不住,猛地噴了出來,直挺挺地向後倒去,被兩名執法弟子慌忙扶住!
孫執事氣得渾身篩糠,指著歐陽奚旺,嘴唇哆嗦著,半天憋不出一句話,最終化作一聲野獸般的嘶嚎:“啊——!!!”
趙鐵山額頭青筋暴跳如蚯蚓,握著腰間令牌的手因為用力過度而指節發白,發出“咔咔”的骨節摩擦聲!
柳長青長老的臉色由青轉白,再由白轉黑,胸膛劇烈起伏,如同拉破的風箱!他修道數百年,執掌外門戒律一甲子,從未見過如此…如此油鹽不進、渾然不把滔天罪責當回事的狂徒!這已經不是無視門規了,這是把整個靈劍宗的威嚴都踩在腳底下摩擦!
“混——賬——!”柳長青的咆哮如同受傷巨龍的怒吼,蘊含著元嬰修士的恐怖威壓,瞬間壓下了所有聲音,整個礪劍坪落針可聞!“冥頑不靈!罪無可赦!執法弟子!給本座拿下此獠!廢其修為!打入…”
“等等。”歐陽奚旺突然開口,打斷了柳長青的咆哮。他上前一步,目光掃過高臺上憤怒欲狂的幾人,最終落在柳長青身上,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呆毛、小金、墨星,是我兄弟。它們做的事,算我的。”
他頓了頓,指著肩膀上的小呆毛:“它弄壞的爐子,我賠。”又指了指小金:“它踩壞的草和果子,我賠。”最後拍了拍腰間的藤囊:“墨星啃的石頭,我也賠。”
“賠?你拿甚麼賠?!”孫執事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尖聲叫道,“我的‘離火玄銅爐膽’乃千年靈材!價值連城!你賠得起嗎?!還有我的赤陽焚髓丹!那是老夫的命根子!”
“還有戊土麒麟巖!那是護山大陣陣基!無價之寶!你拿甚麼賠?!”趙鐵山怒吼。
“還有我獸園損失!萬獸受驚!靈材損毀!你拿命賠嗎?!”柳長青的聲音冰冷刺骨。
“我有石頭。”歐陽奚旺很認真地回答。他伸手探進那神奇的藤編小囊,一陣摸索。在所有人或憤怒、或鄙夷、或看傻子般的目光注視下,他掏出了幾塊…東西?
一塊是拳頭大小、通體赤紅、依舊散發著恐怖高溫和狂暴火靈力的不規則金屬塊——正是孫執事的“離火玄銅爐膽”碎片。
一塊是灰撲撲、帶著微弱靈氣、毫不起眼的青罡巖碎塊——正是他之前砸斷孫執事飛劍的“兇器”。
一塊是黑乎乎、坑坑窪窪、散發著微弱混沌氣息、邊緣還帶著新鮮啃噬牙印的岩石碎塊——似乎是從元初洞壁上啃下來的零碎。
還有幾顆…五顏六色、形狀各異、在祖森裡撿的、看著挺漂亮的鵝卵石?
他把這些東西一股腦堆在腳邊的青石板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那赤紅的爐膽碎片燙得青石滋滋作響,冒起白煙。
“喏,這些。”歐陽奚旺指著地上的“賠償”,一臉坦然,“夠不夠?不夠我再去林子裡找找。”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包括高臺上的長老執事,看著地上那堆“破爛”,再看看那個一臉“我很講道理”的野人少年,只覺得一股荒謬絕倫的感覺如同海嘯般席捲了全身!用幾塊破石頭(其中一塊還是贓物本身!)賠千年靈材?賠護山大陣陣基?!這已經不是羞辱了,這是把所有人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噗——!”剛被救醒的周正陽執事,看到這一幕,再次噴出一口老血,徹底暈死過去。
孫執事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響,眼白上翻,直挺挺地向後栽倒!
趙鐵山渾身顫抖,牙齒咬得咯嘣作響,一股逆血湧上喉頭,又被他強行嚥下,臉色憋得如同紫茄子!
柳長青長老眼前陣陣發黑,只覺得道心都在搖晃!跟這野人講道理、講賠償?簡直是自取其辱!他強撐著最後一絲理智,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拿下…此獠…押往…戒律房…”
“吼——!!!”就在執法弟子即將動手的剎那!一直沉默蹲伏的小金,猛地抬頭!一聲震天動地的怒吼悍然爆發!恐怖的聲浪裹挾著洪荒神獸的滔天威壓,如同無形的海嘯,轟然席捲整個礪劍坪!
轟!
首當其衝的十二名築基期執法弟子,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護體靈光瞬間破碎!悶哼聲中,如同狂風中的落葉般倒飛出去,東倒西歪地摔在數十丈外,掙扎著竟一時無法起身!高臺之上,柳長青、趙鐵山等人臉色劇變,元嬰和築基後期的靈壓轟然爆發,才勉強穩住身形,抵消了部分威壓,但看向小金的眼神已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駭和忌憚!
麒麟之怒!一吼之威,竟至於斯!
“小金!停下!”歐陽奚旺低喝一聲。他不想把事情鬧得不可收拾。小金喉嚨裡發出一聲不甘的低吼,緩緩收斂了外放的威壓,但熔金的眼眸依舊冰冷地掃視著高臺,如同守護領地的君王。
歐陽奚旺看著高臺上那幾張驚怒交加、卻又投鼠忌器的臉,星辰般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瞭然。他指了指地上那堆“破爛”:“你們覺得不夠?”他想了想,似乎下定了決心,從藤囊裡又摸索出一件東西。
那是一塊巴掌大小、通體深黃、內部彷彿有液態土行本源流淌、表面天然形成麒麟踏雲浮雕、散發著厚重如山嶽、祥瑞如雲霞氣息的奇異岩石碎片——正是墨星從“戊土麒麟巖”核心啃下來的“精華”邊角料!此物一出,一股浩瀚精純的戊土本源氣息瞬間瀰漫開來,讓整個礪劍坪的重力都似乎增加了幾分!
“這個,夠硬,夠香,墨星啃剩下的。”歐陽奚旺把這塊散發著誘人土行本源氣息的碎片,也放在了那堆“賠償”上,“賠你們的石頭,夠了吧?”
“戊…戊土麒麟巖核心?!”柳長青失聲驚呼,眼珠子差點掉出來!他感受到那塊碎片中蘊含的、精純到極致的戊土本源和麒麟祥瑞之氣!雖然只是一小塊,但價值難以估量!某種程度上,甚至比被啃掉的那塊主體更珍貴(因為濃縮)!這野小子…他竟然…他竟然拿這個出來“賠”?!
孫執事和趙鐵山也徹底傻眼了!看著那塊散發著誘人氣息的麒麟巖碎片,再看看地上那堆破爛,強烈的荒謬感和一絲…難以抑制的貪婪,瞬間沖垮了他們的憤怒!這東西…真香啊!
歐陽奚旺沒理會他們的震驚,他彎腰,把小呆毛從肩膀上抓下來,放在手心,又拍了拍小金的腦袋,最後摸了摸腰間的藤囊(彷彿在安撫裡面的墨星),然後抬頭,看向柳長青,聲音清晰而堅定:
“它們是我帶來的,它們惹的禍,我來擔。要罰,罰我。別動它們。”
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如同山嶽般的擔當。
礪劍坪上,數千弟子鴉雀無聲。看著空地中央那個赤著腳、抱著鳥、身邊蹲著麒麟、腳下堆著“賠償”、面對著外門最高權威卻依舊脊樑挺直的野性少年,所有人心中都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鄙夷?畏懼?似乎都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隱隱的…震撼?原來這野人,並非全無心肝,他也有要拼命守護的東西。
柳長青死死盯著歐陽奚旺,又看看那塊散發著戊土本源氣息的麒麟巖碎片,再看看他腳下那堆破爛,以及他身邊那虎視眈眈的麒麟…胸中那口翻騰的老血和憋屈的怒火,最終化為一聲沉重到極致的嘆息。他知道,今天想動這野小子和他那三個“兄弟”,代價太大,幾乎不可能。那麒麟的恐怖,超出了他的預估。而對方拿出的“賠償”…雖然過程荒誕,但結果…那塊麒麟巖碎片,對宗門而言,價值或許真能抵得上被啃掉的部分陣基(前提是墨星沒啃穿地脈)。
“好!好一個兄弟情深!好一個擔當!”柳長青的聲音帶著無盡的疲憊和一絲難以察覺的妥協,“歐陽奚旺!你既願一力承擔,本座便成全你!念你初入宗門,尚存一絲擔當,死罪可免!然活罪難逃!”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如同冰冷的宣判:
“其一!毀壞百草閣丹爐,竊取爐膽碎片,罰你後山‘寒玉潭’擔水百日!每日百擔!潭水需注滿‘淬劍池’!少一桶,加罰十日!”
“其二!縱獸毀壞靈田靈禽,罰你砍伐‘鐵棘木’千斤!送至百草閣作柴薪!鐵棘木堅韌如鐵,需以凡鐵斧斫之!限時十日!”
“其三!縱寵毀壞獸園陣基,引發大亂,罰你…罰你…” 柳長青頓了一下,似乎在想一個足夠“解恨”又實際可行的懲罰,最終目光落在歐陽奚旺腰間的藤囊上,咬牙道,“罰你…看管好你那‘墨星’!若它再啃壞宗門一磚一瓦,數罪併罰!定將你打入思過崖底,永世不得出!”
“吼…(旺哥…)”小金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嚕,熔金的眼眸裡充滿了不滿。這種懲罰,對它神獸的主人而言,簡直是侮辱!
“啾啾!(壞老頭!)”小呆毛也撲騰著小翅膀抗議。
藤囊裡,墨星似乎感應到了甚麼,不安地拱了拱。
歐陽奚旺卻沒甚麼反應。他彎腰,把地上那堆“賠償”裡,除了那塊戊土麒麟巖碎片,其他亂七八糟的石頭(包括那塊燙爪子的爐膽碎片)都撿起來,塞回藤囊。然後,他拿起那塊散發著戊土氣息的碎片,隨手丟給旁邊一名剛掙扎著爬起來的執法弟子。
“喏,賠你們的石頭。” 語氣輕鬆得像丟出一塊普通鵝卵石。
那執法弟子手忙腳亂地接住,感受著碎片上傳來的浩瀚氣息,如同捧著一座山,手都在抖。
柳長青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強忍著沒去看那塊碎片。
歐陽奚旺拍了拍手,彷彿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看向柳長青,很乾脆地問:“寒玉潭在哪?鐵棘木林在哪?現在去?”
那副迫不及待要去“幹活”的樣子,讓柳長青剛壓下去的火氣又差點竄上來。他揮了揮手,如同驅趕蒼蠅,對趙鐵山道:“趙執事!派人押他去後山寒玉潭!即刻執行!盯緊了!少一桶水,唯你是問!”
他又冷冷地掃了一眼小金和小呆毛:“至於這兩隻…再敢擅離丁九七七院半步,驚擾同門,破壞公物…休怪本座無情!”
“吼…(哼…)”小金不滿地低吼一聲。
“啾…(知道啦…)”小呆毛縮了縮脖子。
歐陽奚旺點點頭,招呼了一聲小金和小呆毛,在兩名臉色發白、如臨大敵的執法弟子(以及更多遠遠跟著、負責“押送”的巡山弟子)的“護送”下,赤著腳,踏著青石,朝著後山的方向走去。他步履輕鬆,彷彿不是去接受懲罰,而是去郊遊踏青。
身後,礪劍坪上數千道目光,複雜地追隨著那個背影。高臺上,柳長青疲憊地閉上了眼睛,孫執事和趙鐵山看著被呈上來的那塊戊土麒麟巖碎片,眼神複雜,憤怒中摻雜著一絲貪婪和荒謬。那塊碎片靜靜地躺在托盤中,散發著溫潤厚重的光芒,彷彿在無聲地嘲笑著這場虎頭蛇尾、卻又透著某種奇異“公平”的審判。
代受責?
何止是代受。
簡直是碾壓了規則,還順手丟下塊“硬骨頭”,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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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