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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懵懂入邊鎮

2025-11-15 作者:遠濱

死寂荒原被徹底甩在身後,腳下蜿蜒的土路終於有了幾分正經路的模樣,夯得硬實,被無數車轍腳印磨得光滑。空氣中那股乾燥空曠的荒蕪感,被越來越濃郁、越來越複雜的煙火氣取代——牲畜的羶臊、泥土的微腥、燃燒柴禾的煙火氣、某種油炸麵食的焦香,還有……汗味?一種歐陽奚旺和青蘿都極其陌生、屬於密集人群的、帶著點暖烘烘又有點渾濁的氣息。

初陽徹底掙脫了雲層的束縛,將金紅色的光芒慷慨地潑灑下來,給前方那片灰濛濛的城鎮輪廓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輪廓變得清晰:不再是混沌一片,能看清那是由高低錯落、方方正正的屋舍組成,最外圍似乎還圍著一圈低矮的土牆,牆頭插著些顏色黯淡的旗子,在風中懶洋洋地抖動。幾縷灰白色的炊煙,筆直地升上鉛灰色的天空,是這片灰色建築群唯一的活氣來源,也是那煙火氣的直接證明。

“咕嚕嚕嚕……” 一陣更響亮、更持久的腹鳴,如同沉悶的鼓點,再次從歐陽奚旺的肚子裡爆發出來,在這相對空曠的原野上格外清晰。他下意識地捂住了肚子,臉上那絲因飢餓而起的紅暈迅速蔓延到了耳根。

“噗…” 青蘿這次沒笑出聲,只是肩膀微微聳動了一下,碧綠的眼眸裡水光瀲灩,強忍著笑意。她肩頭的小呆毛倒是毫無顧忌,“啾啾啾!”地叫喚起來,小腦袋左搖右晃,金紅的羽毛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像是在大聲嘲笑。

“嗷…嗚……” 懷裡,被布條仔細包裹、只露出一個小腦袋的迷你小金,發出了一聲虛弱又不滿的哼唧。它熔金般的眼眸半睜著,裡面盛滿了巨大的疲憊、傷口帶來的持續刺痛,以及對歐陽奚旺肚子裡那不合時宜的“戰鼓”聲的深深嫌棄——本神獸都傷得快散架了,血流了一地(雖然現在比例小了很多),你這傢伙居然只惦記著吃?

歐陽奚旺惱羞成怒,曲起手指,極其輕柔地在那小腦袋上彈了個不痛不癢的“腦瓜崩”:“閉嘴!再哼唧把你丟出去!你懂甚麼?這叫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餓著肚子怎麼給你找藥治傷?” 他梗著脖子,努力維持著老大的威嚴,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越來越近的城鎮,喉嚨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風裡那股油炸麵食混合著肉類的霸道香氣,正一陣陣撩撥著他空空如也的腸胃,比任何祖森裡的奇花異果都更具誘惑力。

青蘿終於忍不住,唇角彎起一個清淺的弧度,隨即又收斂,碧眸望向城鎮,帶著精靈對未知環境的天然警惕與一絲新奇:“那…就是人住的地方?好多方方的石頭盒子,堆在一起…和我們住的樹洞、巖穴完全不一樣。聲音…也好吵雜。” 她纖細的耳朵微微動了動,捕捉著風中傳來的模糊人聲、金屬敲擊聲、犬吠雞鳴,這些聲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充滿生機的喧囂噪音,讓她既有些不適,又隱隱覺得鮮活。

“管它方盒子還是圓盒子,有吃的就行!” 歐陽奚旺大手一揮,豪氣干雲,彷彿眼前已是擺滿珍饈的宴席,“走!帶你們見識見識這‘紅塵’的滋味!小金,忍著點,找到落腳地就想法子給你治傷!” 他緊了緊懷裡的小包裹,感受到那小小身軀因疼痛而細微的顫抖,眼神暗了一瞬,旋即被更強烈的目標感取代——食物,藥品,安全的地方!

腳下的路越走越寬,漸漸與其他的小路匯合。路旁開始出現稀疏的耐旱灌木,繼而有了被踩踏得光禿禿的草地,再後來,出現了零星的小塊田地,種著些蔫頭耷腦、歐陽奚旺完全叫不出名字的低矮作物。田埂上偶爾能看到佝僂著腰、穿著灰撲撲短褐的人影,用好奇又帶著點戒備的目光打量著這兩個從荒原方向走來的“怪人”。

歐陽奚旺赤著精壯的上身,古銅色的面板上沾染著塵土和乾涸的血跡(主要是他自己的和小金之前濺上的),幾道淺淡的道傷暗痕在陽光下若隱若現,肌肉線條流暢而充滿野性的力量。下身是用堅韌獸皮簡單鞣製的粗糙長褲,腳上連雙草鞋都沒有,沾滿了灰黑的泥土。一頭黑髮隨意用草莖紮在腦後,幾縷碎髮垂落額前,襯得那雙星辰般的眼眸更加銳利明亮,卻也帶著與周圍格格不入的原始氣息。

青蘿則是一身用巨大樹葉和柔韌藤蔓巧妙編織而成的衣裙,勾勒出精靈纖細修長的身形,碧綠的長髮如同流淌的翡翠瀑布,精緻的五官在陽光下彷彿自帶柔光,尖尖的耳朵從髮絲間探出,更是顯眼。她懷裡抱著兩個“東西”:一個是用寬大葉片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繭”,只露出幾縷枯萎花蕊般的細軟髮絲,是依舊深度昏迷的崽崽;另一個則是一團毛茸茸、冰涼僵硬的小黑球,正是失去生機的墨星小元。這組合本身就足夠詭異。

再加上歐陽奚旺懷裡那個用布條裹著、只露出一個覆蓋著黯淡金色細鱗小腦袋的“不明生物”(迷你小金),以及青蘿肩頭那隻羽毛金紅耀眼、如同小火團般的小呆毛(小鳳凰)……

他們這一行,簡直像是從某個荒誕傳說裡直接走出來的角色組合。田埂上那些農人看得目瞪口呆,交頭接耳,指指點點,眼神裡有驚奇,有畏懼,更多的是一種看“山野精怪”般的疏離。

“看甚麼看?沒見過餓肚子的人嗎?” 歐陽奚旺被看得渾身不自在,沒好氣地吼了一嗓子,聲音洪亮,帶著祖森裡訓斥不開眼兇獸的野性。那幾個農人嚇得一哆嗦,慌忙低下頭,扛起鋤頭快步走開,彷彿生怕被這野人般的少年盯上。

青蘿輕輕扯了扯歐陽奚旺的胳膊,低聲道:“旺哥,他們…好像有點怕我們。我們這樣…是不是太顯眼了?” 她碧綠的眼眸掃過自己身上的樹葉衣裙和懷裡抱著的“包裹”,又看看歐陽奚旺赤膊赤腳、傷痕累累的模樣,還有他懷裡那個一看就絕非尋常小獸的小金腦袋,第一次對自己的“正常”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歐陽奚旺也意識到了問題,濃眉皺起:“嘖,麻煩。管不了那麼多了,先進去再說!先找東西填飽肚子是正經!” 他強行壓下心頭那點因被圍觀而產生的不爽,目光再次被前方城鎮入口處飄來的、更加濃郁的肉包子香氣牢牢勾住。

終於,他們踏上了通往鎮口的最後一段土路。道路明顯拓寬了許多,足以容納兩輛牛車並行。路的兩旁,開始出現一些簡陋的、用樹枝和破布搭成的窩棚,一些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人蜷縮在裡面,眼神麻木地看著他們走過。空氣裡那股混雜的氣味也更濃了,汗味、牲畜糞便味、劣質油脂味、還有某種食物腐敗的酸餿味,挑戰著歐陽奚旺和青蘿敏銳的嗅覺。

鎮子的入口就在眼前。那低矮的土牆比遠處看著更加破敗,牆皮剝落,露出裡面夯實的黃土。一個拱形的門洞敞開著,頂上用木頭搭了個簡陋的雨棚,上面掛著一塊風吹日曬得字跡模糊的木牌,依稀能辨出“黑土”和“集”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門洞下,歪歪斜斜地靠著兩個穿著褪色號衣、腰間鬆鬆垮垮挎著破舊腰刀的漢子。他們正懶洋洋地曬著太陽,摳著指甲裡的泥垢,眼皮耷拉著,對進進出出的人流視而不見。直到歐陽奚旺和青蘿這對組合走到近前。

兩人幾乎同時抬起了眼皮,渾濁的眼睛裡先是掠過一絲見怪不怪的麻木——這窮鄉僻壤,山民野人見得多了。但當他們的目光掃過歐陽奚旺精壯赤膊上那些非比尋常的傷痕、青蘿那不似凡人的精緻容貌和尖耳、她懷裡抱著的“包裹”、以及歐陽奚旺胸前布條裡露出的那個覆蓋著細密金鱗、眼睛半開半合、氣息奄奄卻莫名透著股兇戾的小腦袋時,麻木瞬間變成了驚愕和警惕。

左邊的守衛下意識地挺直了腰,右手按在了刀柄上,動作有些僵硬。他上下打量著歐陽奚旺,目光尤其在他肌肉虯結的胸膛和左臂內側那用獸皮條緊緊綁縛著、只露出一小截深沉暗金顏色、散發著無形沉重冰冷氣息的“東西”(斷劍劍柄)上停留片刻,喉嚨滾動了一下,聲音帶著點乾澀和試探:“喂!站住!哪…哪來的?身上帶著甚麼?那…那懷裡是甚麼東西?” 他指著歐陽奚旺胸前的小金腦袋,眼神驚疑不定。那小東西雖然病懨懨的,但覆蓋的鱗片和那熔金般的眼睛,怎麼看都不像山裡的野貓野狗。

右邊的守衛也緊張起來,眼神在青蘿絕美的臉龐和她懷裡抱著的“葉繭”和黑毛球上來回掃視,尖耳朵、綠頭髮、樹葉衣服……這怎麼看都透著邪門!他厲聲補充道:“還有這姑娘!穿得怪模怪樣!懷裡抱的甚麼?開啟看看!” 說著,竟伸手想去抓青蘿懷裡的崽崽。

青蘿臉色一白,下意識地後退半步,碧綠的眼眸瞬間盈滿警惕和一絲怒意,肩頭的小呆毛也猛地炸起羽毛,發出尖銳的“唧!”聲警告。

“滾開!” 歐陽奚旺的反應更快,更直接。他猛地橫跨一步,完好的左臂閃電般探出,不是格擋,而是如同鐵鉗般精準地扣住了那守衛伸向青蘿的手腕!動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哎喲!” 那守衛只覺得手腕像是被燒紅的鐵箍狠狠勒住,劇痛鑽心,骨頭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整條手臂瞬間痠麻無力,腰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驚恐地抬頭,對上歐陽奚旺那雙此刻如同寒潭般冰冷的眸子,裡面翻湧的戾氣和野性讓他渾身血液都涼了半截,彷彿被一頭洪荒兇獸盯上,連慘叫都噎在了喉嚨裡。

左邊的守衛嚇得魂飛魄散,“鏘啷”一聲拔出了腰刀,但刀尖顫抖得厲害,色厲內荏地指著歐陽奚旺:“你…你幹甚麼?快…快放開他!想造反嗎?!”

“造反?” 歐陽奚旺嗤笑一聲,聲音冷得像冰碴子,“老子只想進城找口吃的!再敢亂伸手,信不信老子把你爪子擰下來餵狗?” 他手腕一抖,被他扣住的守衛如同滾地葫蘆般踉蹌著摔了出去,抱著劇痛的手腕哀嚎不止。

他看也不看地上哀嚎的傢伙和那個持刀發抖的守衛,目光如電,掃過門洞上方和兩側看似粗糙的土牆。剛才那一瞬間,他敏銳地感覺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帶著冰冷束縛感的能量波動,如同無形的蛛網,從門洞的某些角落散發出來,籠罩著入口區域。這感覺轉瞬即逝,若非他神魂強大又經歷過九霄雲紋的洗禮,幾乎無法察覺。

“哼!” 歐陽奚旺冷哼一聲,不再理會這兩個色厲內荏的守衛,對青蘿低喝一聲,“走!” 他當先一步,昂首挺胸,帶著一身未散的戾氣,大步流星地跨過了那道低矮的門洞,彷彿那點微末的禁制波動和守衛的腰刀只是拂面的微風。

青蘿抱著崽崽和小元,緊隨其後,小呆毛站在她肩頭,警惕地回望著那兩個嚇傻了的守衛,金紅的尾羽微微翹起,像一簇跳躍的小火苗。

穿過門洞的剎那,彷彿穿過了一層無形的、帶著微弱阻力的水膜。一股更加強烈、更加喧囂、更加光怪陸離的氣息,如同奔騰的洪流,轟然撞入他們的感官!

門洞內外,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腳下不再是鬆軟的泥土,而是堅硬冰冷的青灰色石板,一塊塊緊密拼接,被無數腳步和車輪磨得光滑如鏡,倒映著上方狹窄的一線鉛灰色天空。道路兩旁,是密密麻麻、高低錯落的房屋,大多是用灰撲撲的土坯壘砌,少數條件好些的用了暗沉的木頭。房頂覆蓋著厚厚的、顏色深淺不一的茅草或灰瓦。這些房屋毫無章法地擠在一起,牆壁歪斜,門窗狹小,像是被隨意丟棄、堆疊在一起的巨大積木,透著一股陳舊、擁擠和掙扎求生的壓抑感。

無數條同樣狹窄、僅容兩三人並肩的小巷,如同迷宮般從這條主幹道兩側延伸出去,消失在昏暗的陰影裡,散發著潮溼和陰溝的腐敗氣息。

真正攫住他們所有注意力的,是聲音和色彩。

聲音!鋪天蓋地、無孔不入的聲音!

鐵錘敲打燒紅鐵塊的“叮噹”巨響,節奏狂野,震得人耳膜發麻;小販扯著嗓子、帶著奇特韻律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尖銳刺耳:

“剛出鍋的炊餅——熱乎的哎!”

“磨剪子嘞——戧菜刀!”

“甜水——又涼又甜的井拔涼水——”

“針頭線腦,胭脂水粉——”

粗魯的討價還價聲、婦人尖利的叫罵聲、孩童追逐打鬧的嬉笑聲、拉貨牛車木輪碾過石板的“咯吱”呻吟、騾馬不耐煩的響鼻和嘶鳴……無數種聲音混合在一起,翻滾、碰撞、發酵,形成一股龐大而混沌的聲浪,如同無形的巨錘,狠狠砸在剛從死寂荒原和靜謐祖森中走出的歐陽奚旺和青蘿的神經上。青蘿纖細的精靈尖耳微微顫抖,臉色有些發白,下意識地捂住了崽崽和小元的“耳朵”,儘管它們毫無知覺。

色彩!雜亂無章、卻又生機勃勃的色彩!

無數面大小不一、顏色各異的布幡、布幌子,從街道兩旁幾乎每一家店鋪的屋簷下挑出來,在微風中招搖。褪色的靛藍、刺眼的硃紅、陳舊的土黃、寡淡的灰白……上面用濃墨寫著或畫著各種圖案:一個巨大的、油光發亮的饅頭;一把誇張的剪刀;一個歪歪扭扭的“酒”字;一個藥葫蘆……這些布幡如同無數只色彩斑斕的怪手,在狹窄的街道上空揮舞,試圖抓住每一個路人的目光。

店鋪門口,各種簡陋的攤子更是隻見。竹編的簸箕裡堆著蔫巴巴的青菜;木架上掛著油膩發亮的滷味豬頭、蹄髈;巨大的、不斷冒著滾滾白汽的蒸籠旁邊,金黃色的油炸麵點滋滋作響;還有賣粗陶瓦罐的、賣劣質木器的、賣草鞋蓑衣的……琳琅滿目,卻又充斥著一種粗糙、廉價的質感。

行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的行人!

男人大多穿著灰、褐、藍等深色的粗布短褐,褲腿挽起,露出黝黑的小腿,腳上蹬著草鞋或破舊的布鞋,臉上刻著風霜和勞碌的痕跡。女人穿著同樣樸素的衣裙,頭上包著布巾,揹著孩子,挎著籃子,在人群中敏捷地穿梭。孩童們則像泥鰍一樣在大人腿縫裡鑽來鑽去,追逐打鬧,身上髒兮兮的,眼神卻透著野性的活力。所有人都行色匆匆,表情或麻木,或精明,或帶著點市井的狡黠。

歐陽奚旺和青蘿,這兩個穿著“奇裝異服”、抱著“不明物體”、氣質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異類”,突兀地站在鎮口這條喧囂主街的開端,如同兩滴油落入了沸騰的水中,瞬間吸引了無數道目光的聚焦。

驚愕、好奇、探究、警惕、鄙夷……各種情緒從四面八方投射過來,像無數根無形的針,扎得人渾身不自在。周圍的聲浪似乎都因為他們而短暫地停滯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加嘈雜的議論聲。

“嚯!哪來的野人?”

“那姑娘…長得可真俊!跟畫裡的仙女似的…就是穿得怪,耳朵還尖?”

“那小子懷裡抱的啥?金皮耗子?看著怪瘮人的…”

“瞧他們那樣兒,怕不是山裡逃出來的蠻子吧?”

“嘖嘖,連鞋都沒有,真夠窮酸的…”

“抱著個樹葉裹的死人還是啥?晦氣!”

竊竊私語彙聚成嗡嗡的背景音浪,毫不掩飾地鑽進他們的耳朵。青蘿的臉頰瞬間染上了薄紅,碧綠的眼眸低垂,長長的睫毛不安地顫動著,抱著崽崽和小元的手臂收得更緊,下意識地往歐陽奚旺身後縮了縮。她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放在無數雙眼睛下審視的稀有植物,渾身上下都不自在。肩頭的小呆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緊張,金紅的羽毛微微蓬起,黑豆般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人群,發出細弱的“啾啾”聲。

歐陽奚旺眉頭擰成了疙瘩,一股煩躁的火氣在胸口竄動。他討厭這種被當成猴子圍觀的感覺!在祖森,只有獵物才會被這樣盯著!他猛地抬起頭,星辰般的眸子帶著未散的野性和一絲兇狠,如同巡視領地的頭狼,毫不畏懼地迎向那些好奇或鄙夷的目光,惡狠狠地瞪了回去。那眼神太過銳利,帶著實質般的壓迫感,幾個離得近、正指指點點的閒漢被他這麼一瞪,心頭莫名一寒,訕訕地閉上了嘴,移開了視線。

“看甚麼看?沒見過人?” 歐陽奚旺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蠻橫勁兒,清晰地壓過了附近的嘈雜。他挺直脊樑,抱著懷裡瑟瑟發抖(主要是痛的)的迷你小金,像一杆標槍紮在原地,試圖用氣勢逼退那些令人厭煩的視線。

然而,這小小騷動並未真正平息。人群只是在他目光所及之處稍稍收斂,稍遠些的地方,議論和窺探依舊。而就在這時,一股霸道絕倫、混合著油脂焦香和濃郁肉味的香氣,如同精準的鉤子,猛地攫住了歐陽奚旺全部的注意力!

這香氣來自街道右側不遠處一個熱氣騰騰的攤子。一口巨大的鐵鍋架在泥爐上,鍋裡的油翻滾著金黃的泡泡,一個圍著油膩圍裙、膀大腰圓的漢子正麻利地將一個個白麵糰子丟進油鍋。麵糰子迅速膨脹、變色,炸成金燦燦、圓滾滾的球狀,被長筷子夾起,控著油,丟進旁邊一個巨大的、敞口的粗陶盆裡,堆成一座誘人的小山。旁邊另一口稍小的蒸籠揭開蓋子,雪白的蒸汽沖天而起,露出裡面一個個鬆軟喧騰、熱氣騰騰的大白饅頭!

“油炸糕!新出鍋的油炸糕!外酥裡嫩,香掉牙嘞!”

“大白饅頭!實心頂餓!一文錢倆!”

攤主的吆喝聲如同魔音灌耳,配合著那視覺和嗅覺的雙重衝擊,瞬間擊潰了歐陽奚旺所有的防禦。他肚子裡那面戰鼓再次擂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激烈、都要持久!口水不受控制地瘋狂分泌,喉嚨裡發出清晰的“咕咚”吞嚥聲。他直勾勾地盯著那金黃的炸糕和雪白的饅頭,眼睛都綠了,甚麼圍觀、甚麼議論,全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那兩樣散發著致命誘惑的食物。

“青…青蘿…” 歐陽奚旺的聲音都帶上了一絲顫抖,那是餓到極致後的生理反應,“那個…那個金色的球…還有白的…看著…好香!” 他艱難地移開目光,看向青蘿,眼神裡充滿了對食物的渴望和一種近乎本能的詢問——這東西,怎麼才能弄到手?

青蘿也被那香氣吸引,精靈對自然氣息敏感,但如此濃烈、經過人工炮製的食物氣味對她來說也是新奇刺激。她看著歐陽奚旺餓狼般的眼神,又看看那冒著熱氣的食物,碧眸中閃過一絲理解,但更多的是一種源自本能的困惑。她微微歪頭,秀氣的眉毛輕輕蹙起,用她所熟悉的方式分析著:“香…是油脂和穀物被高熱催發後的味道。那個金色的,表面有焦化,能量應該很高。白色的那個…結構鬆散,充滿了氣體,像是某種發酵膨大的麵食…旺哥,你想吃?”

“想!” 歐陽奚旺回答得斬釘截鐵,毫不猶豫。他抱著小金,抬腳就要往那攤子衝過去,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拿!填飽肚子!

“等等!” 青蘿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赤膊的手臂,入手是溫熱的面板和堅實的肌肉,讓她指尖微微一顫,隨即鎮定下來,低聲道,“旺哥,你看他們!” 她示意歐陽奚旺看向攤子前。

只見一個穿著破舊短褐、揹著柴捆的漢子走到攤前,從懷裡摸索出幾枚小小的、圓圓的、中間有方孔的暗黃色金屬片(銅錢),遞給那胖攤主。攤主接過錢,隨意掂量了一下,才用油紙包了兩個熱騰騰的饅頭遞過去。漢子接過饅頭,狼吞虎嚥地邊走邊吃。

另一個穿著略好些、帶著孩子的婦人,則拿出幾枚稍大些、顏色更白亮的金屬片(可能是小銀角子),換了一包炸糕。孩子捧著油紙包,吃得滿嘴流油。

“他們…在用那種小小的、亮晶晶的石頭換食物?” 青蘿壓低了聲音,帶著濃濃的疑惑,“那是甚麼?特殊的…礦石?信物?還是…某種大家都認可的…交換媒介?” 她努力回憶著老猴頭偶爾提及山外時模糊提到的詞彙,“錢…幣?”

“錢幣?” 歐陽奚旺愣住了。他順著青蘿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些在攤主和顧客手中流轉的小小金屬片。金色的?白色的?換饅頭?換炸糕?

這個概念如同閃電劈開了混沌!他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空蕩蕩的雙手,又下意識地摸了摸身上——除了那條粗糙的獸皮褲子,就只有左臂綁著的冰冷劍柄和懷裡裹著小金的布條。獸皮口袋裡空空如也,連片祖森裡最不值錢的熒光苔蘚都沒有!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窘迫感瞬間席捲了他,取代了之前的飢餓和煩躁。他明白了!在這人聲鼎沸、食物香氣撲鼻的紅塵之地,沒有那種小小的、叫做“錢幣”的金屬片,他連一個最乾硬的饅頭都換不到!他歐陽奚旺,在危機四伏的萬靈祖森能搏殺兇獸,能攀爬絕壁,能辨識百草,此刻卻在這人族的邊陲小鎮,被幾枚小小的銅錢,死死地擋在了食物的香氣之外!

他抱著小金,站在喧囂的街道中央,四周是穿梭的人流、招搖的布幡、誘人的食物香氣,以及無數道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一種前所未有的茫然和無措,如同冰冷的潮水,漫過腳踝,迅速將他淹沒。

紅塵煙火撲面而來,帶著滾燙的香氣和冰冷的規則,將兩個懵懂的闖入者,釘在了這名為“人間”的奇異叢林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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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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