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荒原的風嗚咽著,捲起細碎的灰黑塵土,掠過那堆被小金龐大身軀撞得七零八落的森白巨骨。塵埃尚未落定,空氣中瀰漫著焦糊、血腥與黑暗侵蝕被淨化後殘留的淡淡焦臭。
小山般的暗金麒麟,巨大的頭顱依舊被無形的鎮壓之力摁在冰冷的地面上。它熔金般的巨眸中,翻湧的血絲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那點純粹的金色光芒艱難卻頑強地驅散了最後一絲混亂與暴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初生般的迷茫和劫後餘生的巨大疲憊,以及…幾乎要滿溢位來的、巨大委屈的水汽。
“…旺…旺哥…痛…好痛…我…我好像…做了個…好長…好可怕的…噩夢…”
那低沉、沙啞、帶著哽咽哭腔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響起,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歐陽奚旺的心上。
“小金!”歐陽奚旺狂喜的呼喊帶著破音!他猛地鬆開死死按住左臂暗金劍柄的左手,額心處明滅不定的九霄雲紋瞬間隱沒,那股混合了九霄神威與霸絕劍意的恐怖鎮壓之力驟然消失!
他踉蹌著撲到小金巨大的頭顱前,完好的左手不顧那冰冷堅硬、沾染著血汙和黑灰的鱗片,狠狠拍在它的鼻樑上,聲音因激動和尚未平復的劇痛而顫抖:“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噩夢過去了!旺哥在這兒!”
“吼…嗚…”鎮壓之力消失,小金巨大的頭顱終於得以抬起。它發出一聲混合著巨大痛苦和依賴的嗚咽,巨大的熔金眼眸如同蓄滿水的湖泊,淚水混合著傷口滲出的暗紅血水滾滾而下,巨大的身軀因虛弱和殘留的劇痛而微微顫抖。它下意識地想用巨大的頭顱去蹭歐陽奚旺,卻牽動了遍佈全身、被黑暗侵蝕後留下的猙獰傷口,痛得又是一陣劇烈的抽搐。
“別動!別動!”歐陽奚旺心疼地大喊,趕緊按住它試圖抬起的腦袋。他這才看清小金身上的慘狀:原本璀璨的暗金鱗甲大片破碎、翻卷,露出下面焦黑流膿的血肉,許多傷口深可見骨,絲絲縷縷的墨黑色霧氣雖然被崽崽的淨化之光重創,卻如同跗骨之蛆,依舊頑固地盤踞在傷口深處,散發著令人心悸的腐朽與混亂氣息。最觸目驚心的是它左側肩胛處,一個碗口大的貫穿傷,邊緣的鱗甲和血肉呈現出詭異的灰敗色,彷彿被某種恐怖的腐蝕力量洞穿!
這傷勢,比之前古戰場分離時更加慘烈!顯然在被黑暗侵蝕的這段時間裡,它承受了難以想象的痛苦和摧殘!
“青蘿!崽崽怎麼樣了?快看看小金!”歐陽奚旺急聲呼喚。
青蘿抱著氣息微弱、再次陷入深度昏迷的崽崽,快步上前。她碧綠的眼眸掃過小金身上恐怖的傷口,倒吸一口冷氣,臉上充滿了凝重。“崽崽…耗盡本源了,只能勉強護住它一絲生機。小金的傷…”她看著那些被黑暗力量深度侵蝕的創口,眉頭緊鎖,“那黑霧的侵蝕之力太詭異了,崽崽的淨化只能暫時壓制,無法根除。而且這些傷口本身…蘊含著一種…崩滅的力量,在持續破壞它的生機。”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縈繞起一絲微弱的、帶著草木生機的翠綠光芒,輕輕拂過小金肩胛處那個最恐怖的貫穿傷邊緣。翠綠光芒剛一接觸那灰敗的血肉,立刻發出“滋滋”的輕響,如同水滴落入滾油!一股更加濃烈的腐朽氣息瀰漫開來,那灰敗的區域似乎有擴大的趨勢!
“不行!”青蘿臉色一變,立刻撤回了靈力,“我的力量…反而會刺激它傷口裡的崩滅之力!這力量…和那黑霧同源,但更純粹…更可怕!”
歐陽奚旺的心沉了下去。他看著小金痛苦顫抖的巨大身軀,感受著它生命力如同風中殘燭般微弱卻又頑強地燃燒著。懷中小金本源金光的微弱暖意與眼前這龐大卻瀕危的本體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得想辦法救它…得離開這裡!”他環顧四周死寂荒涼的戰場,遠處祖森邊界的霧氣如同巨大的灰色幕牆,而另一側,通往山外紅塵的土路蜿蜒向前。“老猴頭說過,去山外!去人族的地界!那裡或許有辦法!”
他猛地看向小金巨大的本體,一個棘手的問題擺在眼前:如此龐大、如此重傷、氣息如此恐怖的麒麟神獸,如何能安然穿過即將踏足的人族地域?恐怕還沒找到城鎮,就會引來無數貪婪或恐懼的目光,招致滅頂之災!
“小金,”歐陽奚旺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地盯著它巨大的熔金眼眸,“你…還能變小嗎?像你的分身那樣?”
小金巨大的眼眸眨了眨,淚水混合著血水滾落,它似乎努力地回想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嚕聲:“吼…好像…能…但是…好痛…好累…感覺…身體…要碎掉了…”
“忍一忍!必須變小!”歐陽奚旺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你這模樣,我們走不出這片荒原!更進不了人族的城鎮!變小!藏起來!等找到安全的地方,再想辦法治傷!”
小金委屈地嗚咽了一聲,巨大的熔金眼眸中充滿了對“變小”這個概念的抗拒和虛弱帶來的巨大痛苦。但看著歐陽奚旺眼中不容置疑的堅定,它最終還是認命般地閉上了眼睛。
嗡——!
一股極其微弱的金色光芒,混合著絲絲縷縷掙扎的黑氣,從它龐大的身軀上浮現。光芒閃爍不定,極其不穩定,如同隨時會熄滅的燭火。小金巨大的身軀在光芒中劇烈地顫抖著,傷口崩裂,暗紅的血液和汙濁的黑液滲出更多,發出痛苦的悶哼。
光芒艱難地收縮、凝聚…過程緩慢而痛苦,彷彿要將一座山嶽強行壓縮成一顆石子!每一次收縮都伴隨著骨骼錯位的輕微“咔嚓”聲和更加粗重的痛苦喘息。
終於,光芒穩定下來,雖然依舊黯淡。原地,那如同小山般龐大的暗金麒麟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隻…呃…一隻比小呆毛大不了多少的…迷你版小金麒麟?
它只有歐陽奚旺兩個巴掌大小,蜷縮在冰冷的地面上,覆蓋著同樣暗金色的細密鱗片,只是光澤黯淡了許多,許多鱗片上佈滿了細小的裂紋和汙跡。原本威武的熔金眼眸此刻溼漉漉的,充滿了巨大的疲憊、委屈和……對自身狀態的極度不滿?它嘗試著抬起小爪子,立刻牽動了全身的傷勢,痛得“嗷嗚”一聲,小身子縮成一團,瑟瑟發抖。更糟糕的是,它身上那些恐怖的傷口等比例縮小後,依舊猙獰可怖,灰敗的貫穿傷和盤踞的黑氣如同醜陋的烙印,散發著微弱卻令人不安的腐朽氣息。
“噗…” 儘管氣氛沉重,青蘿看著地上那隻迷你版、委屈巴巴、還帶著一身慘烈傷勢的小金麒麟,還是忍不住發出一聲極輕的氣音,連忙抿住嘴,碧綠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心疼混雜著一絲荒誕的可愛感?
歐陽奚旺嘴角也抽搐了一下,強忍著沒笑出來,心裡卻更沉了。變小了是好事,但這傷勢…看起來更觸目驚心了。
“啾?”小呆毛歪著小腦袋,好奇地飛到迷你小金面前,黑豆般的眼睛打量著這個氣息熟悉又虛弱不堪的“小不點”,似乎在確認這還是不是那個曾經馱著它狂奔的大傢伙。
“吼…嗚…” 迷你小金有氣無力地朝著小呆毛齜了齜還沒長齊的乳牙,發出毫無威懾力的威脅嗚咽,結果又扯到了傷口,痛得小身子一抽。
歐陽奚旺小心翼翼地將這隻傷痕累累、氣息奄奄的迷你麒麟捧了起來。入手冰涼,能清晰地感受到它小小的身軀在痛苦地顫抖,生命力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他撕下還算乾淨的裡衣布條,極其輕柔地將它包裹起來,只露出一個小小的腦袋,然後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緊挨著那團本源金光。金光似乎感應到本體的靠近,傳遞出的暖意稍微增強了一絲,包裹住瑟瑟發抖的迷你小金。
“走!”歐陽奚旺不再耽擱,看了一眼青蘿和她懷中昏迷的崽崽、小元,再次踏上了那條蜿蜒的土路。這一次,腳步更加沉重,懷中的重量不僅僅是夥伴,更是沉甸甸的責任。
青蘿抱著崽崽和小元,默默跟上。小呆毛落在她的肩頭,金紅的羽毛在逐漸明亮的晨光下,如同希望的火種。
腳下的土路逐漸變得清晰、硬實。荒涼死寂的灰黑色原野在身後延伸,前方,地勢開始有了起伏,出現了低矮的、覆蓋著枯黃草莖的土丘。空氣中,那股屬於古戰場的腐朽氣息終於被徹底甩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乾燥、更加空曠的荒蕪感,甚至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煙火氣?
這絲煙火氣極其微弱,混雜在風帶來的塵土味中,但對於在祖森生活了十六年、嗅覺敏銳如歐陽奚旺和青蘿來說,卻如同黑夜中的燈塔般清晰!
“有人煙!”歐陽奚旺精神一振,疲憊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他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懷中的迷你小金似乎也感應到了甚麼,不安地蠕動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哼唧聲。
土路沿著一個緩坡向上。當他們登上坡頂時,視野豁然開朗!
前方,不再是望不到盡頭的荒蕪。一片相對平坦、點綴著稀疏耐旱灌木的褐色原野鋪展開來。而更遠處,在鉛灰色天穹與褐色大地的交界處,一片低矮的、如同積木般堆砌的灰黑色輪廓,隱約可見!
那是…房屋?城鎮的輪廓?!
雖然還很遙遠,但那種由人類聚集而產生的獨特氣息——炊煙、牲畜、耕作、甚至隱約的人聲嘈雜(或許是風聲的錯覺)——已經如同無形的潮汐,隨著風,清晰地拍打在他們的感知上。
“山外…人族…”青蘿喃喃道,碧綠的眼眸中充滿了新奇、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對於生於祖森長於祖森的精靈而言,人類的世界是完全陌生的領域。那些方方正正的屋子,筆直的道路,密集的人群…對她來說,比最兇險的祖森深處還要令人不安。
歐陽奚旺同樣心潮起伏。他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城鎮輪廓,握緊了左臂內側冰冷的暗金劍柄。山外,紅塵。這裡有救治小金和崽崽的希望嗎?有關於妹妹晚風的線索嗎?有能夠掌控這柄兇劍的力量嗎?還有…那些隱藏在暗處、覬覦著他血脈的存在?
未知、危險、機遇…如同交織的藤蔓,纏繞在前方的道路上。
就在這時!
“咕嚕嚕…”
一陣極其響亮、極其不合時宜的聲音,猛地從歐陽奚旺的肚子裡爆發出來!在空曠的荒原上,顯得格外突兀。
“……” 歐陽奚旺身體一僵,英俊的臉龐瞬間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
“噗嗤。”青蘿這次沒忍住,直接笑了出來,連日來的沉重悲傷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沖淡了一絲。她碧綠的眼眸彎起,看著歐陽奚旺尷尬的表情。
“啾啾啾!”小呆毛也撲稜著翅膀,似乎在嘲笑。
懷裡,被布條包裹、只露出小腦袋的迷你小金,也艱難地轉動溼漉漉的熔金眼眸,瞥了歐陽奚旺一眼,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微弱、帶著點鄙視意味的:“…哼唧。” (餓死鬼投胎嗎?本神獸都傷成這樣了還沒叫喚呢!)
歐陽奚旺惱羞成怒,一巴掌(極其輕柔地)拍在懷裡那小不點的腦門上:“看甚麼看!在死地折騰那麼久,又打又跑的,能不餓嗎?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吞塊石頭就能頂半年?”他瞪了偷笑的青蘿一眼,“笑甚麼笑!你不餓?”
青蘿抿著嘴,努力壓下笑意,但眼底的笑意卻藏不住。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誠實地點點頭:“…也餓了。”精靈也是要吃飯的。
“那就快走!”歐陽奚旺大手一揮,指向遠方那隱約的城鎮輪廓,彷彿那裡是擺滿了珍饈美味的寶庫,“去那邊!找吃的!順便…看看這山外的紅塵,到底是個甚麼滋味!”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中除了對食物的渴望,更燃起了對未知世界探索的火焰。
懷中的小金又哼唧了一聲,似乎對“紅塵的滋味”表示懷疑,但終究抵不過傷口的劇痛和巨大的疲憊,小腦袋一歪,在歐陽奚旺溫暖的懷裡和本源金光的包裹下,沉沉地昏睡過去,只是小小的身體依舊不時因疼痛而抽搐一下。
初陽終於艱難地撕破了厚重的雲層,將金紅色的光芒潑灑在荒原之上。蜿蜒的土路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邊,一直延伸向那片代表著人類文明的灰色剪影。
歐陽奚旺抱著沉睡的傷號小金,青蘿抱著昏迷的崽崽和小元,小呆毛警惕地飛在前方探路。兩人一鳥,帶著滿身的傷痛、沉重的過往和對未來的迷茫與期待,踏著晨光,沿著這條被無數足跡踩踏出來的“紅塵路”,朝著未知的人間煙火,大步走去。
風,送來了更清晰的煙火氣息,也送來了遠方隱約的…雞鳴犬吠之聲。
山外紅塵,就在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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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