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藍色的溪流在幽暗的冰岩間嗚咽,浮冰碰撞的“叮咚”聲是唯一的旋律。濃霧如同冰冷的亡魂,無聲地舔舐著虯枝盤結的古木,將這片寒域森林渲染得愈發死寂。空氣冷得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碴摩擦喉嚨的痛感。
“嗝…”
一聲沉悶悠長、帶著濃濃滿足感的飽嗝,如同悶雷,打破了溪畔的寂靜。
毛毛巨大的身軀如同飽餐後的熔岩山巒,愜意地側臥在溪邊一塊相對乾燥的黑色巨巖旁。金紅色的鱗片失去了戰鬥時的璀璨光澤,顯得有些慵懶,胸腹隨著悠長的呼吸微微起伏。巨大的熔金眼眸半闔,瞳孔深處金紅色的火焰如同溫暖的爐火,慵懶地跳動著。巨大的嘴巴微微張開,一股混合著烤魚焦香與麒麟真火氣息的熱氣嫋嫋升騰,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凝結成細小的白霧。
它巨大的前爪邊,散落著一堆深青色的、被烤得焦黑酥脆的巨大魚骨。每一根骨頭都被舔舐得光潔無比,連半點肉渣都沒剩下。暖毛毛我…終於…活過來了…兩百條…呃…好像是一百九十八條?算了…反正肚子是圓的…
巨大的意念充滿了劫後餘生(飢餓)的滿足和飽食後的睏倦。巨大的尾巴無意識地輕輕甩動,尾尖偶爾掃過冰冷的雪地,捲起幾片枯葉,又嫌棄地甩開。
不遠處,一小堆篝火倔強地燃燒著。火焰是奇異的金紅色,散發著遠超尋常火焰的灼熱,卻詭異地沒有點燃下方潮溼的枯枝和苔蘚,只是靜靜舔舐著空氣。這是毛毛噴吐的一縷微弱真火,純粹用來烘烤和驅散刺骨的寒意。
篝火旁,歐陽奚旺小小的身體抱膝而坐。溫潤如玉的小臉在躍動的金紅火光映照下,平靜無波。幾片充當衣物的棕櫚葉邊緣被火舌燎得微微卷曲。纏繞著烏黑“老龍筋”藤鞭的左臂自然垂落,鞭梢搭在冰冷的雪地上。烏溜溜的大眼睛深處,一點混沌光暈內斂流轉,倒映著跳躍的火焰,卻彷彿穿透了火光,凝視著更深處。
溪流對岸,那隻雷紋冰豹撲擊、扭身、擺尾的每一個動作,如同最清晰的烙印,依舊在他純淨的意識海中反覆回放、拆解、重組。那不僅僅是力量的爆發,更是全身筋骨、肌肉、乃至意念高度協同的完美韻律!那瞬間的力量傳導,如同緊繃的弓弦驟然釋放,凝聚於爪尖,爆發出洞穿一切的威能!
撲擊…爆發…凝聚…洞穿…
某種難以言喻的悸動,在奚旺丹田深處那緩緩旋轉的混沌氣旋中悄然滋生。彷彿一顆深埋的種子,被冰豹那凌厲純粹的“意”所喚醒,正渴望著破土而出,指向某個…方向!
“咿呀…”純淨的意念帶著一絲本能的渴望。奚旺純淨的目光緩緩移開篝火,掃過溪畔被積雪覆蓋的林地。視線最終定格在一棵虯枝盤結的老鐵杉樹下。
一根枯枝。
約莫三尺餘長,拇指粗細。通體呈現出一種歷經風霜的沉鬱鐵灰色,表皮粗糙,佈滿細密的皸裂。枝幹筆直,如同被無形的巨手精心修葺過,只在頂端分出兩三根短小的、早已失去生機的細杈。枯枝半掩在積雪中,一端斜斜指向幽暗的濃霧深處,如同凝固的矛鋒。
它靜靜地躺在那裡,與周圍嶙峋的怪石、虯結的樹根、散落的枯骨並無二致,毫不起眼。但奚旺純淨的意念卻清晰地“捕捉”到它——那筆直的姿態中蘊含的一絲不屈,那粗糙表皮下的堅韌,那斜指蒼穹的…鋒芒!
就是它!
小小的身體無聲站起,混沌氣流運轉,踏雪無痕。他走到老鐵杉樹下,俯身。溫潤如玉的小手撥開積雪,穩穩握住了那根冰冷、粗糙、沉甸甸的鐵灰色枯枝。
入手冰涼,帶著鐵杉特有的沉鬱木香。分量不輕,遠超尋常枯枝的輕盈。一種奇異的契合感順著手臂蔓延。
“咿呀…這個…”純淨的意念帶著一絲新奇的確認。他手腕輕輕一抖!
嗡!
枯枝在冰冷的空氣中劃過一道短促的軌跡,發出極其細微、卻異常清晰的破空聲!如同沉睡的兵器被喚醒,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嗚嗷?”(傻嚶嚶怪…撿根…燒火棍?)毛毛巨大的熔金眼眸掀起一條縫隙,巨大的意念帶著飽食後的慵懶和一絲不解。暖毛毛我的真火…還用得著柴火?打個噴嚏就夠燒了…
奚旺沒有回應。他純淨的小臉沉靜如水,握著枯枝的右手自然垂落,腳步不丁不八,穩穩立於篝火旁冰冷的雪地上。烏溜溜的大眼睛緩緩閉合。
意識沉入丹田。
混沌氣旋緩緩旋轉,溫潤的氣流流淌全身,撫平一切雜念。
溪流對岸,冰豹撲擊的畫面再次清晰浮現!
撐腰!蓄勢!如同壓縮到極致的彈簧!
蹬地!爆發!力量自足跟炸開,沿脊椎大龍節節攀升!
擰腰!送肩!力量如江河奔湧,凝聚於探出的右爪!
洞穿!
“咿…呀…!”
一聲低不可聞的意念輕叱!奚旺小小的身體動了!
沒有冰豹撲擊的迅猛爆烈!只有一種沉凝如山的氣動!右腳向前半步,深深踏入積雪!腰胯如同繃緊的弓弦,瞬間擰轉發力!力量沿脊椎升騰,過肩、貫臂、最終…凝聚於手中那根沉鬱的鐵灰色枯枝枝梢!
手腕一振!
嗤——!
枯枝撕裂冰冷的空氣,發出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厲嘯!筆直的枝幹化作一道鐵灰色的殘影,朝著前方…篝火旁一塊凸起的、覆蓋著薄冰的黑色岩石…直刺而去!
目標!岩石中心一點微不可察的灰白苔蘚!
動作!軌跡!簡潔!凌厲!毫無花哨!帶著一種洞穿一切的決絕意志!正是冰豹撲擊時,那凝聚全身之力於爪尖的…神髓!
“嗷?!”(又來?!)毛毛巨大的熔金眼眸瞬間瞪圓!巨大的頭顱猛地抬起!暖毛毛我的烤魚還在回味呢!傻嚶嚶怪又開始戳石頭了?!
然而,這一次,毛毛巨大的熔金眼眸中,除了驚愕,還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凝重!
它清晰地看到,那根看似普通的鐵灰色枯枝,在奚旺刺出的瞬間,枝梢前方的空氣…似乎…發生了極其細微的扭曲!一層薄薄的無形氣旋在枝梢凝聚!那不是混沌氣流的外放,而是純粹的力量與速度壓縮空氣形成的…鋒芒雛形!
“噗!”
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石子投入深潭的悶響!
鐵灰色的枯枝枝梢,精準無比地點在了那塊黑色岩石中心的灰白苔蘚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裂!沒有石屑紛飛!
覆蓋苔蘚的薄冰瞬間碎裂!那點灰白色的苔蘚如同被無形的利刃刺穿、湮滅!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在冰冷的岩石表面,留下一個…米粒大小、深達寸許、邊緣光滑如鏡的…孔洞!
孔洞深處,隱隱有青煙嫋嫋升起,帶著一股岩石被瞬間高溫灼燒後的焦糊氣息!
點刺!洞穿!力量凝聚於一點!
“嗚嗷——?!”(這…?!)巨大的意念充滿了極致的震撼!毛毛巨大的嘴巴無意識地張開,露出半截玄黑的寒玉蓮苞!暖毛毛我的鱗片啊!這…這破樹枝…在傻嚶嚶怪手裡…能當鑿子用了?!
然而,震撼尚未平息!
奚旺純淨的小臉上毫無波瀾,彷彿剛才那洞穿岩石的一刺只是信手拈來。他手腕極其自然地一翻!動作如同行雲流水,毫無滯澀!
那根刺入石孔的鐵灰色枯枝並未拔出,而是藉著刺入石孔的反作用力,以及手腕翻轉的巧勁,枝梢如同擁有生命般,在石孔內極其精妙地一挑、一引!
“嗤啦——!”
一道寸許長、深達半寸的平滑切痕,如同被無形的刻刀劃過,瞬間出現在岩石堅硬的表面!切痕起始於那點刺的孔洞,終止於岩石邊緣!
這不再是刺!而是…挑!是…引!如同冰豹撕裂巨蟾鱗片時,那爪刃劃過時精妙的切割與牽引!
“吼——?!”(還能這樣玩?!)毛毛巨大的意念徹底凌亂!巨大的尾巴忘了甩動,僵在半空。
奚旺的動作並未停止!純淨的意念完全沉浸在那種力量的掌控與變化之中!他手腕在抖!鐵灰色的枯枝如同最靈動的毒蛇,從岩石表面的切痕中倏然撤回!
隨即!枯枝在身前劃出一道極其迅捷、卻又帶著某種玄奧弧度的軌跡!由上而下!如同冰瀑倒懸!帶著一股沉猛霸道的劈斬之勢!狠狠劈向旁邊另一塊稍小的黑色岩石頂端!
劈砍!勢大力沉!
“啪——!”
一聲脆響!那塊岩石頂端一根手腕粗細、覆蓋著厚厚冰殼的凸起石筍,應聲而斷!斷口光滑如鏡!沉重的石筍砸落在雪地上,濺起大片雪沫!
抽、劈、砍!力量剛猛無比!
緊接著!枯枝軌跡再變!由下而上!如同潛龍出淵!枝梢帶著一股凌厲的上挑之力!撕裂空氣!狠狠撩向空中飄落的一片巨大的、覆蓋著冰霜的枯葉!
撩擊!迅猛刁鑽!
“嗤——!”
枯葉無聲無息地被枝梢洞穿!隨即被那上挑的力道帶得高高飛起!在半空中碎裂成無數冰晶粉末!
刺!挑!劈!撩!
四式!簡潔!凌厲!毫無花哨!卻蘊含著冰豹撲擊、撕扯、爪裂、尾擊的種種力量神髓!被奚旺用一根沉鬱的鐵灰色枯枝,在這冰天雪地的溪畔,演繹得淋漓盡致!
每一次揮動,鐵灰色的枯枝都發出沉悶而清晰的破空聲,枝梢凝聚的無形氣旋越發凝練!周圍的空氣似乎都被這簡潔的軌跡切割、攪動!
“咿呀…還…差…點…”純淨的意念帶著一絲不滿足的明悟。奚旺純淨的小臉緊繃,烏溜溜的大眼睛深處混沌光暈流轉。他清晰地感覺到,每一次揮動枯枝,力量在枝體內傳導時,總會有一絲極其細微的…滯澀感?如同奔流的溪水遇到了看不見的礁石。枯枝終究是凡木,無法完美承載和傳導他混沌仙體爆發出的力量與那洞穿的“意”!
他純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纏繞在左臂上那根烏黑沉凝的“老龍筋”藤鞭。藤鞭在篝火的映照下,流轉著內斂的光暈,隱隱散發出一種堅韌而靈動的氣息。
“咿呀…試試…”純淨的意念帶著一絲靈光。奚旺左手手腕一抖!
嗡!
“老龍筋”如同甦醒的墨龍,瞬間從手臂上彈射而出!烏黑的鞭身帶著沉悶的風聲,在空中劃過一道迅疾的弧線!鞭梢如同靈蛇吐信,精準無比地纏住了奚旺右手握著的…那根鐵灰色枯枝的中段!
“嗚嗷?!”(破藤條…綁…燒火棍?!)毛毛巨大的意念充滿了極致的荒謬!暖毛毛我的眼睛沒壞吧?傻嚶嚶怪在搞甚麼名堂?!
然而,下一瞬!
奚旺純淨的意念高度集中!混沌氣流分出一縷,同時注入右手的枯枝和左手的藤鞭!
嗡!嗡!
鐵灰色的枯枝與烏黑的藤鞭同時發出低沉的嗡鳴!一種奇異的共鳴在兩者之間產生!
“咿呀…去!”純淨的意念帶著決絕的嘗試!奚旺小小的身體猛地一個旋身!腰胯擰轉發力!力量瞬間爆發!
右臂猛地向前刺出!目標依舊是那塊佈滿孔洞和切痕的黑色岩石!
同時!左手握著的“老龍筋”藤鞭猛地向後一扯!一股精妙絕倫的牽引之力,順著纏繞枯枝中段的鞭身,瞬間傳遞到枯枝之上!
這一扯!時機!角度!妙到毫巔!
如同給那前刺的枯枝…加上了最後一根繃緊的弓弦!如同給那奔湧的力量…打通了最後的關節!
嗤——!!!
空氣被撕裂的聲音尖銳到刺耳!
那根被“老龍筋”纏繞牽引的鐵灰色枯枝,化作一道模糊的灰黑殘影!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一倍?!枝梢凝聚的無形氣旋瞬間壓縮、凝練到極致!竟隱隱透出一絲…無堅不摧的鋒芒!
噗——!!!
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如同熱刀切入牛油的聲響!
枯枝枝梢,毫無阻礙地…齊根沒入了那塊堅硬無比的黑色岩石之中!直至…奚旺小小的手握住枯枝的末端!
只留下一個深不見底的、邊緣光滑的細小孔洞!沒有石屑飛濺!沒有裂紋蔓延!只有…洞穿!
真正的洞穿!力量與“意”的完美結合!
“嗚…嗷…?”(…穿…穿了?!)毛毛巨大的熔金眼眸徹底呆滯!巨大的嘴巴張得能塞進那塊岩石!巨大的尾巴僵在半空,如同被冰封!暖毛毛我的麒麟真火…要燒穿這黑巖也得費點勁…傻嚶嚶怪…用根破樹枝…綁著破藤條…就…捅…捅穿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極致的震撼、茫然、以及一種“麒麟奶爸的爪子是不是該退休了”的複雜情緒,如同冰水混合物,狠狠灌進了毛毛的神魂。
溪畔陷入死寂。篝火的金紅光芒跳躍著,映照著那塊被洞穿的黑色岩石,以及岩石前那個小小的身影。
奚旺純淨的小臉上毫無得意之色。他緩緩抽回枯枝。枝梢完好無損,連半點磨損都無,只是沾染了些許岩石內部的灰白粉末。纏繞其上的“老龍筋”藤鞭也溫順地鬆開。
他看著手中這根沉鬱的鐵灰色枯枝,又看看左臂上纏繞的烏黑藤鞭,純淨的意念如同清泉流淌:“…樹枝…是…劍…藤…是…手…”
“…劍…刺…手…引…合…力…透…”
“…咿呀…叫它…‘破巖錐’…”純淨的意念帶著一絲命名者的滿足感,小小的手指輕輕拂過枯枝粗糙的表皮。
“破…巖…錐…?”巨大的意念艱難地重複著,充滿了茫然。暖毛毛我…是不是…也該給自己的爪子…起個名字?比如…“碎星爪”?“焚天蹄”?
“嗚嚕嚕…暖毛毛…困了…”巨大的意念帶著濃濃的挫敗感和逃避現實的睏倦。毛毛巨大的頭顱重重地砸回冰冷的岩石上,巨大的熔金眼眸緊緊閉上。暖毛毛我需要睡一覺…消化一下…這被破樹枝捅穿的世界觀…
篝火旁,奚旺小小的身體再次抱膝坐下。他將那根名為“破巖錐”的枯枝橫放在膝前,烏溜溜的大眼睛靜靜凝視著跳躍的火焰,瞳孔深處,混沌光暈流轉,彷彿有無數劍影在火光中明滅生滅。
萬靈為師,草木為劍。仙體少年在這片寒域森林中,握住了屬於自己的第一把“劍”。而溪畔那無聲的洞穿,則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悄然盪開了通往無上劍道的…第一圈漣漪。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