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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紅榔頭市

2026-05-09 作者:石磙上長鐵樹

六月的長白山,晨霧像流動的牛奶,在針闊混交林間緩緩流淌。

曹大林蹲在草北屯口的歪脖子柳樹下,用獵刀削著一根青岡木。

刀鋒與木料摩擦發出"嚓嚓"的聲響,木屑簌簌落下,在晨光中像飛舞的金粉。

"哥,再削尖點。"曹曉雲蹲在一旁,小手託著下巴。

小丫頭今天紮了兩條羊角辮,繫著趙春桃給的紅頭繩,在晨風中一蕩一蕩的。

曹大林手腕一抖,刀尖在木棍頂端旋出個完美的錐形。

這是索撥棍的尖頭,採參時用來撥開草叢又不傷參須。

他舉起木棍對著朝陽看了看,紋路筆直如箭,是上好的"鐵青岡"。

"大林,麻繩煮好了。"趙春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姑娘今天穿了件靛藍土布褂子,腰間繫著紅布條,兩根烏黑的大辮子垂在胸前。

她手裡拎著一捆剛出鍋的麻繩,冒著騰騰熱氣,散發著濃重的松脂味。

曹大林接過麻繩,指尖試了試韌勁。這是採參用的"快當繩",用松脂煮過能防蟲防腐。他熟練地將繩子分成四股,開始編織"鎖寶繩"——採到人參後用來捆紮的紅繩。

"紅榔頭市到了。"劉二愣子扛著杆老套筒大步走來,槍管上掛著兩隻肥碩的野兔,"今早打的,給大夥兒添個彩頭。"

曹大林抬頭看了看天色。東邊的天空已經泛起魚肚白,山林間的霧氣開始由乳白轉為淡金。六月的紅榔頭市是採參的黃金季節,這時候的人參漿果鮮紅如血,在綠葉間格外顯眼,山裡人管這叫"亮紅頂子"。

"傢伙什都備齊了?"曹大林問道,手上不停地將鎖寶繩編成吉祥結。

"齊活!"劉二愣子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虎牙,"二齒子、鹿骨籤子、棒槌鎖,連'老牛肝'(苔蘚)都備了兩大包。"

張翠花挎著個柳條筐走過來,筐裡整齊碼著油紙包的乾糧:"粘火勺二十個,鹹菜疙瘩五個,還有你娘給的熊油餅。"

曹大林點點頭,將編好的鎖寶繩系在腰間。重生這一世,他比誰都清楚紅榔頭市的珍貴。上輩子這時候,他還在為家裡欠的債發愁,錯過了最好的採參時節。如今他不但要自己採參,還要帶著全屯人過上好日子。

"黑箭!"曹大林吹了聲口哨。一條通體烏黑的獵犬從院子裡躥出來,脖子上銅錢項圈叮噹作響。這畜生已經長成半大狗,肩高超過五十公分,一雙琥珀色的眼睛炯炯有神。

王秀蘭從院裡追出來,手裡捧著個粗布包:"兒啊,把這個帶上。"布包裡是個粗瓷小瓶,裝著黑乎乎的膏藥,"老山參膏,緊要關頭能救命。"

曹德海蹲在門檻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突然開口:"拜山了嗎?"

曹大林一拍腦門,趕緊從懷裡掏出個紅布包。裡面是三炷香和一張黃表紙,紙上用硃砂畫著歪歪扭扭的山神像。這是採參人進山前必行的"拜山禮",上輩子他覺得是封建迷信,現在卻明白這是山裡人對自然的敬畏。

"爹,您放心。"曹大林將香插在柳樹下的土堆裡,划著火柴點燃。青煙嫋嫋升起,在晨光中畫出神秘的圖案。

曹德海站起身,從腰間解下個皮囊遞給兒子:"拿著,老'熊吼子'今年該開葷了。"

曹大林接過皮囊,沉甸甸的。這是老爺子珍藏的黑火藥,摻了硫磺和硝石,打出去威力驚人。上輩子這袋火藥直到老爺子去世都沒用完,如今終於要派上用場了。

"都到齊了?"魏鐵軍的聲音從屯口傳來。公安今天換了身勞動布工裝,腰裡彆著五四式,肩上扛著杆五六半自動,"我跟你們進山,順便查查那個蘇聯人的線索。"

曹大林掃視了一圈隊伍:趙春桃負責認參,劉二愣子管開路,張翠花做後勤,魏鐵軍提供火力支援,再加上自己和黑箭——這陣容比上輩子強了不知多少倍。

"出發!"曹大林將索撥棍往肩上一扛,大步走向晨霧瀰漫的山林。黑箭"嗖"地躥到前面開路,銅錢聲驚起了幾隻山雀。

進山的頭十里是熟路,隊伍走得很快。曹大林走在最前面,索撥棍不時撥開擋路的枝條。六月的長白山生機勃勃,柞樹和椴樹的葉子肥厚油亮,林間點綴著野百合和鈴蘭,空氣中瀰漫著松香和腐殖土的氣息。

"停。"曹大林突然舉手示意。他蹲下身,撥開一叢蕨類植物,露出幾個新鮮的蹄印,"野豬群,不超過兩小時前過去的。"

劉二愣子湊過來看了看:"乖乖,這蹄子比碗口還大,怕是三百斤往上的炮卵子(公野豬)。"

曹大林用手指丈量著蹄印的深度,心裡盤算著。上輩子這時候,他見了這種大野豬肯定繞道走。但現在不同了,重生後積累的經驗讓他有把握對付這種猛獸。

"改道還是打?"魏鐵軍問道,手已經按在了槍套上。

曹大林看了眼趙春桃。姑娘正緊張地攥著索撥棍,但眼神裡沒有懼意。他突然想起上輩子趙冬梅第一次跟他進山時也是這樣,明明害怕卻強裝鎮定。

"打。"曹大林解下背上的五六式,"豬肉能煉油,皮子能做靴,正好給大夥兒添裝備。"

他迅速佈置戰術:劉二愣子和魏鐵軍埋伏在野豬可能逃竄的方向,張翠花和趙春桃上樹躲避,自己則帶著黑箭正面引誘。

"記住,打炮卵子要打耳後三寸,那是腦幹。"曹大林邊說邊給五六式壓上穿甲彈,"要是打不死,就往膝蓋招呼,瘸了就好追。"

眾人點頭應下,各自就位。曹大林從懷裡掏出個小鐵盒,挖出一坨黃褐色的膏體抹在樹幹上。這是用野豬油和松香熬的誘餌,氣味能傳半里地。

"黑箭,上!"曹大林拍了拍獵犬的屁股。黑箭箭一般躥出去,很快消失在灌木叢中。

不到十分鐘,遠處就傳來黑箭的狂吠和樹枝斷裂的"咔嚓"聲。曹大林蹲在一棵老柞樹後,心跳如鼓。上輩子他第一次單獨獵野豬時尿了褲子,現在卻出奇地冷靜。

地面開始微微震動,枯枝敗葉簌簌作響。突然,一頭龐然大物衝出灌木叢——好傢伙,比預想的還要大!肩高少說八十公分,兩根獠牙像兩把彎刀,在晨光中泛著黃光。

野豬被黑箭激怒了,紅著眼四處衝撞。曹大林深吸一口氣,舉槍瞄準。就在野豬轉向的瞬間,他扣動了扳機。

"砰!"

子彈精準地打在野豬耳後,血花四濺。但畜生只是晃了晃腦袋,竟然沒倒!曹大林心頭一緊——這皮糙肉厚的傢伙,怕是穿甲彈都打不透頭骨。

野豬發現了曹大林,怒吼著衝過來。千鈞一髮之際,又是兩聲槍響。魏鐵軍和劉二愣子開火了,子彈打在野豬前腿上,濺起兩團血霧。

野豬踉蹌了一下,但衝鋒的勢頭不減。曹大林一個側滾翻躲到樹後,野豬的獠牙"咔嚓"一聲扎進樹幹,深達三寸!

"打眼睛!"曹大林大喊一聲,同時拔出獵刀。野豬正奮力拔出獠牙,他趁機一刀捅向野豬腋下——這是上輩子一個老獵人教他的,野豬腋下是心臟所在。

獵刀齊根沒入,溫熱的豬血噴了曹大林一身。野豬發出淒厲的嚎叫,猛地一甩頭,將曹大林甩出兩米遠。

"大林哥!"趙春桃在樹上驚呼。

曹大林摔得七葷八素,卻看見野豬調頭又衝了過來。就在這危急時刻,黑箭像道黑色閃電撲向野豬,一口咬住它的鼻子!野豬吃痛,瘋狂甩頭,黑箭被甩得飛起,卻死不鬆口。

"砰!"

魏鐵軍抓住機會,一槍打中野豬另一隻眼睛。畜生徹底瘋了,橫衝直撞。劉二愣子從側面衝出來,掄起開山斧狠狠砍在野豬後腿上。

"咔嚓"一聲,腿骨斷裂。野豬轟然倒地,曹大林趁機撲上去,獵刀精準地刺入心臟。野豬抽搐了幾下,終於不動了。

"好傢伙,少說四百斤!"劉二愣子踢了踢野豬肚子,"夠全屯吃三天了。"

曹大林喘著粗氣坐在地上,檢查黑箭的傷勢。獵犬鼻子被獠牙劃了道口子,但精神頭十足,尾巴搖得像風車。

趙春桃從樹上滑下來,手忙腳亂地給曹大林擦臉上的血:"傷著哪了?"

"沒事,都是豬血。"曹大林咧嘴一笑,突然發現姑娘的眼圈紅了。上輩子趙冬梅也這樣,每次他打獵掛彩,她就一邊罵一邊哭。

魏鐵軍熟練地給野豬放血:"就地分解吧,肉太重背不動。"

眾人分工合作:劉二愣子剝皮,魏鐵軍剔骨,張翠花和趙春桃把肉切成條準備熏製,曹大林則負責處理內臟——豬心豬肝今晚就能烤著吃,腸子洗乾淨可以灌血腸。

"這豬油得有三指厚。"劉二愣子舉著一大塊板油,"煉出來夠炒半年菜。"

曹大林割下野豬的膽囊,小心地用油紙包好。這是味珍貴藥材,曬乾了能賣五塊錢。上輩子他不懂這些,獵到的野豬膽囊都扔了,現在想想真是暴殄天物。

日頭爬到正午時,野豬已經分解完畢。肉條用鹽醃了掛在樹枝上風乾,皮子卷好綁在揹筐底下,連獠牙都被劉二愣子收了起來——說是要磨成吊墜送給張翠花。

"先祭山神。"曹大林割下一塊最好的裡脊肉,放在乾淨的柞樹葉上,又倒了盅地瓜燒。這是老輩人傳下的規矩,打了大牲口要先謝山神,不然下次進山會倒黴。

眾人簡單吃了午飯——貼餅子夾鹹菜,每人一碗山泉水。曹大林注意到趙春桃偷偷把自己的餅子掰了一半給黑箭,這丫頭跟趙冬梅一樣心軟。

下午的路程變得輕鬆愉快。打了這麼大頭野豬,大夥兒士氣高漲,連腳步都輕快了幾分。曹大林走在隊伍最前面,不時用索撥棍撥開草叢檢視。

"等等!"趙春桃突然叫住他,蹲下身撥開一叢蕨類植物,"看這個。"

曹大林湊過去,只見地上零星長著幾株三片小葉的植物,中間抽出一根細莖,頂端結著鮮紅的小漿果。

"燈臺子!"曹大林心頭一喜。這是三年生的"二甲子"人參,附近很可能有更大年份的。

眾人立刻散開尋找。採參講究"抬參",發現人參後要先用鎖寶繩繫住莖稈,防止"參娃娃"跑掉。然後才能用鹿骨籤子慢慢挖,不能傷一根鬚子。

"棒槌!"劉二愣子突然大喊——這是採參人發現大人參時的行話。他指著一處茂密的灌木叢,聲音都變了調,"五品葉!"

曹大林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果然看見一株掌狀複葉的植物,五片葉子呈傘狀展開,中間挺立著鮮紅的漿果。這是至少二十年的老山參,在市場上能賣上天價!

"都別動!"曹大林從腰間解下鎖寶繩,小心翼翼地系在人參莖上,打了個吉祥結。然後取出鹿骨籤子,開始清理周圍的落葉。

採參是門精細活。曹大林跪在地上,像考古學家發掘文物一樣,用鹿骨籤子一點點撥開泥土。趙春桃在旁邊幫忙,用松鼠毛刷子掃去浮土。其他人屏息靜氣,生怕驚動了"參娃娃"。

兩個小時後,一株完整的老山參呈現在眾人面前。主根粗如兒臂,鬚根密密麻麻像老人的鬍鬚,蘆頭(根莖)上還留著往年莖稈脫落的"蘆碗",數一數竟有二十三個!

"乖乖,怕是有半斤重。"劉二愣子咂舌道,"我爹說他爺爺那輩見過這麼大的。"

曹大林小心地用苔蘚包裹人參,放進早就準備好的木匣裡。這是"抬參"的規矩,用原土和苔蘚保持溼度,人參才不會"走漿"(失去有效成分)。

"今天收工。"曹大林看了看天色,"前面有塊平地,適合紮營。"

眾人來到一處背風的山坳,開始搭建臨時營地。曹大林和劉二愣子負責砍樹枝搭窩棚,魏鐵軍挖防火溝,兩個姑娘則生火做飯。

夜幕降臨時,營地中央的篝火噼啪作響。野豬心肝穿在樹枝上烤得滋滋冒油,香氣飄出老遠。曹大林靠坐在一根倒木上,看著跳動的火焰出神。

上輩子這時候,他還在為家裡欠的二十塊錢債發愁。現在不但打了野豬,還抬到了老山參,生活正在一點點變好。重生這一世,他不但要改變自己的命運,還要帶著身邊人都過上好日子。

"大林哥,給。"趙春桃遞來一串烤得金黃冒油的豬心,"趁熱吃。"

曹大林接過烤串,指尖不小心碰到姑娘的手。趙春桃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耳根在火光中紅得透明。這一幕讓曹大林想起上輩子和趙冬梅的第一次接觸,也是這般羞澀。

"明天往東走。"曹大林咬了口豬心,肉汁在口腔爆開,"老輩人說東溝有片'巴掌窩',專出大參。"

魏鐵軍往火堆裡添了根柴:"那個蘇聯人最後出現的地方也在東溝方向。"

氣氛突然凝重起來。曹大林放下烤串,從懷裡掏出那半截菸袋鍋。銅鍋嘴在火光中泛著詭異的光澤,上面的"DF-219"編號清晰可見。

"不管他是蘇聯人還是美國人,"曹大林將菸袋鍋攥在手心,"敢在長白山撒野,就得付出代價。"

黑箭突然豎起耳朵,衝著黑暗處低吼。曹大林立刻抄起五六式,其他人也紛紛拿起武器。遠處的林子裡傳來"咔嚓咔嚓"的聲響,像是有甚麼大型動物在靠近。

"準備戰鬥!"曹大林低聲喝道,手指扣在了扳機上。篝火映照下,他的眼神銳利如刀,再不見半點重生前的優柔寡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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