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在草葉上滾動，曹大林蹲在新建的養殖場前除錯鐵絲網。
鍍鋅鐵絲在朝陽下閃著銀光，他粗糙的手指靈巧地擰緊最後一個卡扣。
黑箭趴在一旁，時不時用爪子扒拉脖子上新換的銅錢項圈——這是趙春桃用五枚"乾隆通寶"新編的，說是能招財。
"哥，往左點！"曹曉雲站在三米開外，眯著一隻眼比劃。
小丫頭今天穿了件新做的紅格子襯衫，是王秀蘭用布票扯的"的確良"，袖口還留著拆線時的針腳。她手裡攥著根麻繩，繩那頭綁著塊紅布條——這是山裡人拉直線用的土法子。
曹大林往左挪了半步，鐵絲網頓時繃得筆直。養殖場佔地半畝，背風向陽，四周用碗口粗的落葉松打樁，中間分成六個區域：東邊三個池子養林蛙，西邊三塊地種人參。最外圍還挖了條半米深的排水溝，溝底鋪著從松花江邊撿來的鵝卵石。
"大林！"劉二愣子風風火火地跑來，腰間別著把新買的"王麻子"砍刀。他身後跟著張翠花，姑娘手裡捧著個陶罐，罐口用紅布蒙著，隱約傳出"呱呱"的叫聲。
"吳叔給的種蛙！"劉二愣子獻寶似的揭開紅布，罐底趴著兩隻拳頭大的林蛙，背部金黃，腹部雪白，"說是配過種的，一窩能下三百卵！"
曹大林接過陶罐，指尖沾了點罐壁的水珠嚐了嚐——是山泉水，帶著淡淡的硫磺味。這種水質養出來的林蛙藥用價值最高，曬乾了能賣到八十塊錢一斤。
"放三號池。"曹大林指了指東邊那個鋪著青苔的池子，"水溫正好。"
張翠花小心翼翼地捧著陶罐走向蛙池，劉二愣子屁顛屁顛跟在後面。曹大林注意到好友腰間新掛了把鑰匙——是縣城百貨大樓買的"永固"牌銅鎖，拴著紅繩編的同心結。
"看啥？"劉二愣子老臉一紅，下意識捂住鑰匙，"秋收就辦事..."
正說著，遠處傳來"叮鈴鈴"的腳踏車鈴聲。趙春桃騎著那輛"飛鴿"牌腳踏車駛來，車後座捆著個鼓鼓囊囊的麻袋。姑娘今天換了件淺藍色"的確良"襯衫，衣襬紮在勞動布褲子裡，顯得格外精神。
"縣種子站的參苗！"她跳下車，額頭上掛著細密的汗珠，"說是新品種，三年就能成形！"
曹大林解開麻袋，裡面整齊碼著五十株人參苗，每株都用苔蘚包著根鬚。參苗莖稈粗壯，頂端已經冒出嫩綠的複葉，一看就是精心培育的好苗子。
"先泡藥。"曹大林從腰間解下個葫蘆，倒出些褐色的液體——這是用狼毒和斷腸草熬的殺蟲藥，老輩人種參的秘方。趙春桃默契地遞過木盆，兩人配合著給參苗浸根，動作熟練得像配合多年的老搭檔。
日頭爬到正午時，養殖場已經初具規模。六個蛙池灌滿了山泉水，種蛙在青苔間歡快地遊動；人參苗也栽好了，壟溝裡鋪著發酵過的松針，遠遠就能聞到淡淡的松香味。
"吃飯啦！"王秀蘭的喊聲從老屋方向傳來。女人今天特意換了件半新的藍布褂子，頭髮用榆樹皮水抿得一絲不苟。她手裡端著個笸籮，裡面是剛出鍋的粘豆包，每個上面點著紅點——這是要祭山神的"順山禮"。
曹德海蹲在院門口磨刀，那把老"熊吼子"靠在牆根，槍管擦得鋥亮。老人今天精神特別好，菸袋鍋裡的旱菸絲換成了縣城買的"大前門"，聞著有股子香精味。
午飯是在院子裡吃的。王秀蘭搬出了珍藏的榆木飯桌，桌上擺著野雞燉蘑菇、涼拌刺五加嫩芽，還有盆金黃的玉米麵貼餅子。最扎眼的是中間那盤紅燒鯉魚——是曹大林昨晚上在月亮湖釣的，足有三斤重。
"先敬山神。"曹德海往地上灑了盅地瓜燒，青煙嫋嫋升起，在陽光下像條扭動的小蛇。老人又掰了半個粘豆包扔給黑箭，獵犬叼著豆包直搖尾巴。
飯桌上，魏鐵軍帶來了最新訊息：縣裡決定把通往草北屯的土路修成砂石路，還要在屯口建個供銷社分銷點。"以後賣山貨不用跑縣裡了。"他夾了塊魚肉，突然壓低聲音，"對了，那個蘇聯研究所..."
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下來。曹大林注意到魏鐵軍警服口袋裡露出半張照片，隱約可見幾個穿白大褂的人影。
"查封了，抓了七個。"魏鐵軍掏出照片推過來，"但主犯跑了，就是所裡那個總工程師..."
照片上是群穿白大褂的人站在某棟建築前，背景牌子上寫著"撫順礦業研究所"。曹大林一眼就認出了站在C位的老者——花白頭髮，鷹鉤鼻，右手拄著根文明杖。最詭異的是他左手腕上的表：銀白色錶鏈，錶盤邊緣刻著圈俄文字母，和鄭衛國那塊一模一樣！
"這人叫謝爾蓋·伊萬諾夫，中俄混血。"魏鐵軍用筷子點了點照片，"會說一口流利東北話，專門負責鈾礦勘探..."
劉二愣子突然"啪"地放下碗："我想起來了！老崔褡褳裡有張照片，跟這老頭合過影！"
曹大林心頭一震。他想起那塊燒焦的懷錶，照片裡的老崔穿著65式軍裝，背景建築的尖頂確實像研究所。如果老崔和這個謝爾蓋早就認識...
"這事兒沒完。"曹大林放下筷子，聲音低沉，"得去趟撫順。"
"去個屁！"王秀蘭一筷子敲在兒子手背上，"剛安生幾天？"女人眼圈突然紅了，"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
曹德海"吧嗒吧嗒"抽著煙，突然開口："讓二愣子跟魏公安去。"老人煙袋鍋指向曹大林，"你留下，參苗離不了人。"
飯後，曹大林蹲在養殖場邊檢查排水溝。趙春桃默默走過來，遞上個油紙包。裡面是把精緻的"掌心雷"手槍，槍柄上纏著紅繩——正是曹大林之前給她的那把。
"帶著防身。"姑娘聲音很輕，卻透著不容拒絕的堅定，"我跟吳叔學了兩招..."
曹大林剛要推辭，遠處突然傳來黑箭的狂吠。屯口的土路上揚起一片塵土，三輛綠色吉普車疾馳而來。打頭的車上插著面小紅旗，旗上"瀋陽軍區"四個黃字格外醒目。
車門開啟，王部長健步走來，身後跟著兩個警衛員。他今天沒穿軍裝，換了身藏藍色中山裝，看起來像個普通幹部。
"好訊息！"王部長老遠就喊，手裡揮舞著個檔案袋，"中央特批的'長白山林下經濟示範基地'，就設在你們屯！"
檔案袋裡是厚厚一沓紅標頭檔案，最上面那張蓋著國務院農林辦的鮮紅大印。曹大林粗略翻了翻，主要內容是國家撥款五萬元，支援草北屯發展人參種植和林蛙養殖。
"還有更好的。"王部長從警衛員手裡接過個木匣子，"軍區特批，獎勵你們一臺拖拉機！"
匣子裡是把鋥亮的鑰匙，拴著紅綢帶。曹大林接過鑰匙，金屬的冰涼觸感讓他恍如夢中——上輩子他最大的願望就是有臺自己的拖拉機，現在居然實現了！
"東方紅-28，就在屯口停著呢。"王部長拍拍曹大林肩膀，突然壓低聲音，"對了，那個謝爾蓋..."
曹大林心頭一緊。王部長從內兜掏出張照片，是謝爾蓋的檔案照。照片背面用紅筆寫著"已潛逃出境"四個字，日期是三天前。
"這事兒到此為止。"王部長意味深長地說，"你們現在的任務是把生產搞上去，讓其他屯看看改革開放的好處！"
夕陽西下時，曹大林坐在新領的拖拉機上，笨拙地轉動方向盤。鐵傢伙發出"突突"的轟鳴，排氣管噴出淡藍色的煙。趙春桃坐在副駕駛，手裡攥著本《拖拉機使用手冊》，時不時提醒他換擋。
黑箭追著拖拉機跑，銅錢項圈叮噹作響。養殖場在夕陽下泛著金光，蛙池裡的種蛙已經開始了求偶鳴叫。遠處，曹德海和王秀蘭站在院門口張望，曹曉雲蹦蹦跳跳地揮舞著紅頭繩。
這一刻，曹大林忽然明白：重生這一世，他不僅改變了個人命運，還改變了整個草北屯的未來。那些陰暗的陰謀、血腥的搏殺都將成為過去，而眼前這片充滿希望的山林，才是他們新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