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號,曹大林回到了長白山草北屯。離開不過十來天,山裡已經有了春天的氣息——向陽坡的積雪化了,露出黑褐色的土地;河邊的柳樹冒出了嫩黃的芽苞;空氣裡帶著泥土甦醒的溼潤味道。
合作社院裡,王經理正帶著幾個社員清點倉庫的存貨。看見曹大林回來,王經理鬆了口氣:“你可回來了!再晚幾天,咱們跟供銷社的合同就要違約了。”
“怎麼了?”曹大林放下行李。
“野山參不夠數,”王經理愁眉苦臉,“年前盤點還有六斤,現在只剩四斤半了。有三兩是蟲蛀了,不能用;還有一斤二兩……被人偷了。”
“偷了?”曹大林心裡一沉。
“我懷疑是內部人乾的,”王經理壓低聲音,“倉庫鑰匙就三把,你一把,我一把,保管員老李一把。老李說他沒動,那……”
曹大林沒急著下結論:“先別聲張,查清楚了再說。差多少?”
“差半斤。合同要求五斤,咱們只有四斤半。供銷社那邊說了,少一兩都不行。”
半斤野山參,按合同價是六十塊錢。錢不多,但信譽重要。第一次合作就違約,以後就難了。
“我想辦法,”曹大林說,“離交貨還有半個月,來得及。”
他先回家。春桃正在院裡晾衣服,看見他,眼裡有淚光:“回來了?”
“回來了,”曹大林放下行李,抱了抱妻子,“山山呢?”
“跟吳爺爺上山去了,說是去看‘開江魚’。”
正說著,院門被推開,山山像個小炮彈似的衝進來:“爸!”一頭扎進曹大林懷裡。
曹大林抱起兒子,掂了掂:“重了。想爸沒?”
“想!”山山摟著他的脖子,“爸,吳爺爺帶我去河邊,看見魚了!這麼大!”小手比劃著。
吳炮手跟在後面進來,笑呵呵的:“開江了,魚往上水遊,正是下網的時候。大林,你回來得正好,明天咱們組織人打魚,補上參的缺口。”
“打魚能換參?”曹大林問。
“能,”吳炮手說,“下游屯子老張家,去年存了些參,捨不得賣。他家兒子要結婚,缺錢辦酒席。咱們用魚換參,他肯定樂意。”
這倒是個辦法。野山參有季節,現在還沒長出來,只能找存貨。魚是時鮮貨,開江第一網魚,金貴。
“行,明天打魚,”曹大林下了決心,“多打點,除了換參,也給社員分分,開春補補身子。”
晚上,曹大林召集合作社理事會開會。先說了參被偷的事。
“這事要查,但不能鬧大,”曹大林說,“咱們剛起步,經不起內亂。我的意見:第一,加強倉庫管理,以後進出都要兩人簽字;第二,這次損失,從合作社公積金裡補上,不追究個人,但下不為例。”
這個處理既維護了團結,又立了規矩。大家同意。
“當務之急是補足供貨,”曹大林說,“明天組織打魚,用魚換參。誰認識下游屯子老張家?”
李衛民舉手:“我認識。老張是我表親,他家確實存著參,去年挖的,品相不錯。我去說,應該能成。”
“好,衛民負責聯絡,”曹大林分配任務,“吳叔帶人打魚,王經理準備包裝,其他人照常生產。半個月內,一定要把貨備齊。”
散了會,曹大林沒急著回家,在合作社院裡站了一會兒。早春的夜風還涼,但已經有了暖意。天上半個月亮,星星很亮。
他想,合作社就像這早春的山,看似甦醒,實則脆弱。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影響生長。得小心呵護,耐心經營。
第二天,二月十五號,農曆正月十六。按山裡規矩,過了正月十五,年就算過完了,該正經幹活了。
天還沒亮,曹大林就帶著打魚隊出發了。一共八個人:吳炮手、劉二愣子、趙木匠、李衛民,還有四個年輕社員。帶著漁網、魚叉、魚簍,還有乾糧。
河在屯子南邊二里地,叫草河,是松花江的支流。冬天封凍時,冰厚三尺;現在開化了,河中間裂開一條水道,水流湍急,帶著冰碴子嘩嘩地響。
“在這兒下網,”吳炮手指著一處河灣,“水流緩,魚在這兒歇腳。”
大家開始準備。漁網是麻線織的,網眼寸半,專撈大魚。用長竹竿把網撐開,橫在河道里,網底墜上石頭,沉入水底。網口對著水流方向,魚順流而下,撞進網裡就出不去了。
下了三張網。然後等。
早春的河邊還很冷,大家生了堆火,圍著烤。曹大林拿出帶來的玉米餅子,在火上烤熱了,分給大家吃。
“曹主任,興安嶺那邊,春天也打魚嗎?”一個年輕社員問。
“打,”曹大林說,“鄂倫春人叫‘開江魚’,跟咱們一樣。但他們方法不一樣,用‘擋亮子’,築壩攔魚。”
他講了在興安嶺看到的打魚方法,大家聽得津津有味。
“這方法好,”趙木匠說,“不傷小魚。咱們以後也試試。”
正說著,吳炮手忽然站起來:“有動靜!”
大家跑到河邊看。一張網的浮漂在劇烈晃動——有魚進網了!
幾個人合力拉網。網很沉,拉得吃力。“是大魚!”劉二愣子興奮地喊。
網拉上岸,大家歡呼起來——網裡三條大魚,每條都有三四斤重,是草魚,銀白色的鱗片在晨光下閃閃發光。
“好兆頭!”吳炮手笑,“開春第一網,就是大魚,今年準豐收。”
把魚放進魚簍,繼續等。一上午,三張網輪流轉,撈了二十多條魚,有草魚、鯉魚、鯰魚,還有幾條稀有的細鱗魚。
中午,大家在河邊簡單吃了飯。曹大林看著滿滿幾魚簍的魚,心裡踏實了。這些魚,換半斤參綽綽有餘。
下午,李衛民去下游屯子找老張家。曹大林和吳炮手帶著魚先回合作社。
路上,吳炮手說:“大林,有件事……我得跟你說。”
“您說。”
“參被偷的事……我可能知道是誰。”吳炮手聲音很低。
曹大林停下腳步:“誰?”
“劉二愣子的堂弟,劉小三,”吳炮手說,“年前我看見他在倉庫附近轉悠,鬼鬼祟祟的。當時沒在意,現在想想……”
劉二愣子的堂弟,曹大林有印象,十八九歲,在合作社幹零活,平時看著挺老實。
“有證據嗎?”曹大林問。
“沒有,”吳炮手搖頭,“就是看見。要不……我去問問?”
“別,”曹大林說,“沒證據,問了反而壞事。這樣,您多留意點,如果他真有問題,遲早會露馬腳。咱們先裝著不知道,該用他還用他,但重要的活不讓他碰。”
這是以退為進。吳炮手點頭:“行,聽你的。”
回到合作社,王經理看到這麼多魚,很高興:“夠換了!老張家那邊,衛民去說了,應該沒問題。”
果然,傍晚李衛民回來了,揹著一個布包:“談成了!半斤參,換二十斤魚。老張說,要鯉魚和草魚,不要鯰魚。”
“為啥不要鯰魚?”劉二愣子問。
“鯰魚有土腥味,城裡人不喜歡,”李衛民說,“鯉魚草魚好賣。”
大家把魚挑出來,鯉魚八條,草魚七條,湊夠二十斤。老張家給的參用紅布包著,開啟一看,品相確實不錯:蘆頭完整,鬚根密,有“珍珠點”。
“這參值了,”吳炮手鑑定後說,“至少是八年參,市場上能賣十五塊錢一兩。咱們用魚換,划算。”
參的問題解決了,大家都鬆了口氣。
晚上,曹大林在家請客——請合作社的幾個骨幹吃飯,算是補上正月十五的團圓飯。春桃做了八個菜:紅燒鯉魚、清蒸草魚、小雞燉蘑菇、酸菜粉條、炒蕨菜、拌柳蒿芽、煎豆腐,還有一盆白菜豬肉餡餃子。
大家圍坐一桌,熱熱鬧鬧。曹大林拿出從興安嶺帶回的野果酒,給每人倒了一小杯。
“這第一杯,”曹大林舉杯,“敬春天,敬咱們的山,敬好年景。”
“敬春天!”大家碰杯。
酒是甜的,帶著野果的香氣。幾杯下肚,話匣子都開啟了。
吳炮手講起了他年輕時打魚的故事:“……那會兒我才二十,跟師傅在牡丹江打魚。有一回,網著一條大魚,少說五十斤,拉不上來。師傅說:‘小子,下水,把它推上來。’我年輕,虎,真就跳下去了。水冰涼,魚勁大,拖著我在水裡轉。我憋著氣,抱住魚腦袋,硬是把它頂出水面……”
“後來呢?”山山聽得入迷。
“後來?”吳炮手笑,“魚上來了,我凍僵了。師傅把我撈上來,用雪搓了半個時辰,才緩過來。那條魚,賣了二十塊錢,是我一個月工錢。”
大家聽得哈哈大笑。
趙木匠也講了他學藝的故事:“我十六歲拜師,師傅嚴。做不好,就用刨花打手心。我哭,師傅說:‘哭啥?手藝是打出來的。’三年出師,師傅送我一套工具,說:‘小子,記住了,木頭有靈性,你敬它,它就敬你。’”
這些老故事,年輕人愛聽。劉二愣子說:“吳爺爺,趙爺爺,你們得多講講。我們年輕人,缺的就是這些老經驗。”
“你們願意聽,我們就講,”吳炮手感慨,“就怕你們嫌我們囉嗦。”
“不嫌不嫌,”幾個年輕社員都說,“這些是寶貝,得傳下去。”
曹大林看著這場面,心裡溫暖。這就是他要的合作社——不只是生產組織,更是傳承的平臺,是老少交流的橋樑。
吃完飯,大家幫著收拾碗筷。春桃不讓:“你們坐著說話,我來。”
曹大林說:“讓他們幹吧,你也歇歇。”
幾個年輕人搶著洗碗、掃地、收拾桌子。山山也跟在後面,拿著抹布擦桌子,像個小大人。
收拾完,大家坐在炕上喝茶。曹大林說了這次去興安嶺的收穫,重點說了鄂倫春春季生產的安排。
“他們有一套完整的時令體系,”曹大林說,“甚麼季節幹甚麼,用甚麼方法,都有規矩。我覺得,咱們也應該制定自己的生產歷。”
“生產歷?”王經理問。
“對,”曹大林解釋,“比如:正月整理工具,二月打魚換糧,三月採野菜,四月挖藥材,五月種參,六月採蘑菇……一年十二個月,每個月幹甚麼,都規劃好。這樣不忙亂,不誤農時。”
這個想法好。大家討論起來,你一言我一語,很快就列出了草北屯的生產歷草案。
正說著,院外傳來狗叫聲。黑龍在院裡叫,不是兇叫,是歡迎的叫聲——有熟人來了。
曹大林出門一看,是鄭隊長,騎著腳踏車,車把上掛著一個布包。
“鄭隊長?這麼晚,有事?”
“有事,好事,”鄭隊長停好車,“林處長託我帶東西給你。”
進屋,鄭隊長把布包開啟,裡面是一份檔案:《關於長白山草北屯生態合作社試點工作的批覆》。
曹大林接過來看。檔案是省林業廳和農業廳聯合下發的,正式批准草北屯合作社為“全省生態農業試點單位”,給予三項支援:第一,提供五萬元無息貸款,用於基礎設施建設;第二,派技術員駐村指導;第三,幫助開拓銷售渠道。
“五萬塊!”王經理驚呼,“這麼多?”
“不多,”鄭隊長說,“你們是試點,全省就三個。林處長說了,這錢要用在刀刃上:建生態監測站,買裝置,培訓社員……不能亂花。”
曹大林激動得手有些抖。五萬塊錢,在1984年是鉅款。合作社成立五年,總資產還不到一萬。有了這筆錢,可以做很多事。
“還有這個,”鄭隊長又拿出一封信,“林處長給你的私信。”
曹大林開啟信。林處長在信裡寫:
“大林同志:試點批下來了,但責任也更重了。全省都看著你們,只能成功,不能失敗。五萬塊錢是種子錢,要讓它長出大樹。技術員下個月到,是省農學院的畢業生,叫陳明,學林業的。你們要好好合作,把科學和傳統結合起來。記住:試點不是要你們變成另一個樣子,是要你們把自己的路走好,走出經驗,走出樣板。加油!”
信不長,但字字千鈞。
送走鄭隊長,大家久久不能平靜。五萬塊錢,技術員,省裡的支援……這些以前想都不敢想。
“曹主任,咱們……真成事了?”劉二愣子聲音發顫。
“成事了,”曹大林深吸一口氣,“但這才剛開始。錢怎麼花,技術員怎麼安排,合作社怎麼發展……都得好好規劃。”
他當即決定,明天開全體社員大會,宣佈這個訊息,討論發展規劃。
夜裡,曹大林和春桃躺在炕上,都睡不著。
“五萬塊……”春桃喃喃道,“咱們一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多錢。”
“錢是好事,也是考驗,”曹大林說,“用好了,合作社能上一個臺階;用不好,可能就散了。”
“你會用好的,”春桃握住他的手,“你心裡有山,有大家。”
曹大林心裡一暖。是啊,他心裡有這片山,有這些鄉親。錢來了,不是給自己花的,是給大家謀福利的。
他想到了很多事:建一個真正的生態監測站,買望遠鏡、相機、測量儀器;辦一個技術培訓班,請老師來上課;修一條好點的山路,方便運輸;建一個加工車間,把山貨加工得更精細……
想著想著,睡著了。夢裡,他看見合作社有了新房子,社員們穿著新衣服,孩子們在新建的操場玩耍。山裡的動物也多了,鹿群在草地上吃草,野豬帶著小豬崽在泥坑打滾,鷹在天上飛……
二月十六號,農曆正月十七。合作社召開全體社員大會,來了八十多人,院裡站得滿滿的。
曹大林宣佈了省裡的批覆。話音剛落,掌聲雷動,有人激動得哭了。
“鄉親們,”曹大林大聲說,“省裡支援我們,是信任我們。我們要對得起這份信任。這五萬塊錢,不是分給大家的,是用來建設合作社的。我提議,成立一個‘資金管理小組’,大家選人,監督資金使用。每一分錢花在哪兒,都要公示,都要大家同意。”
這個提議得到一致透過。大家選出了五個人:曹大林、王經理、吳炮手、趙木匠,還有一個老社員孫大娘——她為人正直,會算賬。
接下來討論錢怎麼花。大家提了很多建議,曹大林讓曲小梅一一記下。
最後彙總,決定先做四件事:
第一,建生態監測站,預算一萬;
第二,修整山路,預算八千;
第三,購買加工裝置,預算一萬二;
第四,辦技術培訓班,預算五千。
剩下的錢作為流動資金,應對突發情況。
“還有一個事,”曹大林說,“省裡派技術員來,叫陳明,下個月到。人家是大學生,有文化,咱們要尊重,要學習。但也要讓人家瞭解咱們的山,咱們的規矩。科學和傳統要結合,不能誰聽誰的,要商量著來。”
這個態度很重要。有些地方來了技術員,要麼全聽技術的,把老經驗丟了;要麼排斥技術的,固步自封。曹大林要走中間路線:尊重科學,也尊重傳統。
大會開了一上午。散會後,大家還聚在一起議論,臉上都是笑容。
下午,曹大林帶著資金管理小組去看選址。監測站選在北山坡,地勢高,視野好,能看到大半個保護區。山路從屯子到河邊那段最難走,夏天泥濘,冬天打滑,要鋪石子。加工車間用合作社原有的倉庫改建,添置些裝置就行。
“這些事,三月就開工,”曹大林說,“爭取五月前完工。到時候,咱們合作社就有新樣子了。”
大家幹勁十足。孫大娘說:“我活了六十歲,沒見過這麼多錢,也沒見過這麼齊心的時候。大林,你領著咱們好好幹!”
“大家一起幹,”曹大林說,“合作社是大家的,好日子也是大家的。”
傍晚,曹大林回到家。春桃在做飯,山山在寫作業——合作社辦了掃盲班,山山五歲,也跟著學認字。
“爸,你看,”山山舉起本子,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山”、“水”、“林”、“田”。
“寫得好,”曹大林摸摸兒子的頭,“明天爸教你寫‘合作社’。”
“嗯!”山山用力點頭。
飯菜上桌了。簡單的家常菜,但吃得香。春桃說:“今天孫大娘送來一籃子雞蛋,說是她家雞開春下得多,吃不完。”
“回頭咱們送點魚給她,”曹大林說,“禮尚往來。”
這就是山裡人的相處方式。你送我點,我送你點,人情就在這來往中加深。
吃完飯,曹大林坐在燈下,開始寫合作社的發展規劃。他要寫得詳細,寫得實在,讓省裡看看,這五萬塊錢不會白花。
寫著寫著,想起了莫日根老人送的那塊“星星石”。他拿出來,放在桌上。黑色的石頭,金色的紋路,在燈光下像真的星空。
他想,山裡人的心,就像這石頭,樸實無華,但內裡有光。這光是勤勞,是智慧,是團結,是對山的愛。
有了這光,再難的路也能走通,再窮的日子也能過好。
窗外,長白山的夜晚很靜。早春的蟲鳴還沒開始,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但曹大林知道,山在醒來,地在醒來,人在醒來。
春天真的來了。
合作社的春天,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