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海風帶著鹹腥氣吹進院子，曹大林坐在門檻上數著今天的收入。皺巴巴的紙幣摞成小山，鋼鏰在搪瓷盆裡叮噹作響。
三百八十七塊五。他抬頭看向正在晾魚乾的春桃，抵得上山裡半個月的收成。
春桃把最後一條魚掛上竹竿，撩起圍裙擦手：陳老大說，明天要去更遠的海域。
屋裡飄出曹德海的咳嗽聲。老人這兩天著了涼，卻死活不肯吃西藥，非要喝自己配的草藥湯。這會兒正就著煤油燈研究一本泛黃的《本草綱目》，手邊攤著曬乾的紫色海藻。
劉二愣子滿頭大汗地跑進來，舉著個鏽跡斑斑的鐵傢伙：大林哥！我在廢船廠撿到個好東西！
那是個老式船用羅盤，玻璃罩裂了，指標卻還顫巍巍地指著北方。曹德海聞聲出來，戴上老花鏡端詳半天：光緒年的老物件，能辟邪。
正說著，老支書領著個幹部模樣的人進來。來人穿著四個兜的中山裝，腋下夾著公文包，自我介紹是鄉企辦的張主任。
聽說你們想買房子？張主任開門見山，鄉里正好有處閒置的育苗場要處理。
那育苗場在村東頭的海岬上，三間石頭房帶個院子，離海只有百來步。曹大林去看時，夕陽正把斑駁的牆垣染成金紅色。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院裡荒草齊腰深，卻有兩棵倔強的石榴樹開得正豔。
原先的技術員調回城了。張主任踢開個破瓦罐，作價八百，不過...他壓低聲音，要是能用山貨抵一部分，更好。
當晚曹家開了個家庭會議。曹德海蹲在門檻上吧嗒旱菸，半晌才說：買是要買，不過得留夠回程的路費。
春桃悄悄拉曹大林的衣角：守山喜歡這兒，昨兒個抓了把沙子愣是不撒手。
劉二愣子最激動：買！咱也當個海邊人！
第二天曹大林去找陳老大商量。老船工正在補漁網，聽罷放下梭子：那地方我知道，夏涼冬暖，就是離碼頭遠了點。
遠點清靜。曹大林說。
陳老大點點頭，從床底下拖出個木箱：這些工具留著也沒用，你們拿去。
箱子裡有斧頭、鋸子，還有把魚叉，柄上都磨得油光發亮。最底下壓著張發黃的海圖，密密麻麻標註著暗礁和魚群。
買房的事很快傳開了。鐵蛋娘送來一罈蝦醬，趙婆婆挎來一籃子海帶，連劉二疤瘌都讓手下捎來兩捆瓦片。曹德海拿著瓦片在手裡掂量：這人心眼不壞，就是路子走歪了。
立契那天，張主任帶著公章來老支書家。曹大林把準備好的山貨擺上桌：三支五品葉的老山參，兩包猴頭菇，還有張完整的狐狸皮。
張主任眼睛發亮，卻故作鎮定：按規定不能以物易物...
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老支書往他兜裡塞了包海米，鄉里鄉親的，通融通融。
最後定價六百現金加山貨。曹大林數錢時手有些抖，這些票子是他們全家省吃儉用攢下的。曹德海突然按住兒子的手，從貼身口袋裡掏出個手絹包。
裡面是沓舊版人民幣，用皮筋扎得整整齊齊。
爹，這是...
你娘留下的。老人轉過頭去，她生前就唸叨想看看海。
簽字畫押時，曹德海堅持要用毛筆。老人研墨鋪紙，工工整整寫下名字，最後一筆拖得又重又長。
拿到鑰匙的當天，全家就去收拾新房。劉二愣子揮舞鐮刀砍荒草，驚出一窩小螃蟹。春桃發現灶臺里居然有海鳥做的窩，裡頭還有三顆帶斑點的蛋。
這是吉兆！鐵蛋娘很肯定，海燕來做窩，年年魚滿艙。
最讓曹德海滿意的是院裡的水井。老人打上桶水嚐了嚐，眯起眼：甜水井，難得。
傍晚，曹大林在院牆上發現行刻字年7月，颱風在此轉向。字跡已經模糊，旁邊還畫著個箭頭。
夜裡他們第一次在新房過夜。海潮聲特別清晰，像就在枕邊作響。曹德海屋裡亮著燈，老人在用海藻貼畫——把那些紫色海藻拼成山的形狀。
曹大林起夜時，看見父親站在院裡那棵老石榴樹下，手裡攥著把泥土。
這土質...曹德海捻著土塊，種人參差點，種地瓜正好。
月光下，老人的身影和新家的輪廓漸漸融合。遠處傳來夜航船的汽笛，悠長得像山裡的鹿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