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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第211章 柳暗花明

2025-10-24 作者:石磙上長鐵樹

破客車像個喘癆病的老人,把曹大林吐在縣城汽車站時,日頭已經偏西。他捏著傅教授給的紙條,上面寫著"農業技術推廣站 林為民",地址是條聽都沒聽過的街名。

縣城比省城小,卻更喧鬧。驢車和拖拉機搶道,喇叭聲罵街聲攪成一鍋粥。曹大林在人群裡擠著,帆布包擦過賣糖葫蘆的草靶子,沾上一絲甜膩的焦糖味。

推廣站是棟紅磚小樓,牆皮剝落得像長了癬。門口蹲著個修腳踏車的攤子,老師傅聽完曹大林的問路,頭也不抬地朝裡努嘴:"二樓左拐,掛牌那個。"

樓梯吱呀作響,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味。曹大林找到那間辦公室,門虛掩著,有個年輕人正踮腳夠櫃頂的檔案盒。白大褂下露出勞動布褲腳,膠鞋沾著泥點子。

"找誰?"年輕人跳下凳子,扶了扶眼鏡。臉膛曬得黝黑,不像坐辦公室的,倒像常下地的。

"林為民同志?"

"我是。"年輕人打量他,"老鄉有事?"

曹大林從懷裡掏出那個玻璃瓶。水樣經過幾天顛簸,沉澱出分層,油花凝成噁心的絮狀物。"傅教授讓來的。"他又遞過那張皺巴巴的紙條。

林為民接過瓶子對著光看,眉頭越皺越緊:"重金屬汙染?你們屯在礦區附近?"

"不是。"曹大林搖頭,"發電機漏的油。"

年輕人猛地抬頭,眼鏡片後閃過光:"你是草北屯的?那個搞獵參聯盟的?"

得到肯定答覆後,他突然拽著曹大林往外走:"這兒不是說話地兒!"

腳踏車棚後頭有個廢棄的花圃。林為民踢開幾個破花盆,壓低聲音:"傅老師還好嗎?"

"讓領導視察攪黃了見面。"

林為民苦笑:"正常。他們只關心能寫進報告的成果。"他突然拍腦門,"你等等!"

他跑回辦公室,很快抱著個鐵皮盒回來。盒裡是手繪的土壤改良圖,字跡和傅教授的一脈相承。"我早料到會出這種事!"他翻著圖紙,"東北黑土酸化問題五年前就有苗頭,可上報的材料全被壓著!"

曹大林盯著圖紙上那些箭頭和符號:"能治不?"

"難!"林為民摘了眼鏡揉眉心,"得換客土、施石灰、種綠肥...你們屯那點積累,夠買幾車土?"

遠處傳來腳步聲。林為民趕緊收好鐵盒,塞給曹大林一本《科學種田手冊》:"明天晌午,國營飯店後門見。"

曹大林揣著手冊走出推廣站,日頭已經落山。他花最後五毛錢買了兩個燒餅,蹲在郵局屋簷下啃。手冊扉頁蓋著"內部資料"的紅章,頁邊密密麻麻寫滿批註,像是經常被翻看。

"同志,"有個戴紅袖標的老太太敲他肩膀,"這兒不讓擺攤!"

曹大亮站起身,帆布包口滑出半截圖紙。老太太眼睛尖:"喲!這不是農機站的改良圖嗎?你偷的?"

幾個路人圍過來。曹大林正要解釋,斜刺裡衝出個身影——是林為民!他一把搶過圖紙,對著老太太賠笑:"張姨,這是我老鄉,來取資料的!"

老太太將信將疑地走了。林為民拽著曹大林鑽進小巷,額角都是汗:"好險!這老太太是革委會留下的,專愛打小報告!"

月光下,曹大林看清他白大褂領口彆著枚團徽,已經褪成淡黃色。

"為啥幫俺?"曹大林突然問。

林為民愣了下,隨即笑了:"我爺爺也是獵人。大興安嶺的。"他望向北邊黑黢黢的山影,"他說過,山養人百年,人護山一世。"

當晚曹大林睡在汽車站長椅。半夜被查票的推醒,他躲進候車室廁所,坐在水箱上借光看手冊。某一頁講生物防治的內容被反覆圈畫,頁尾寫著個小字:"熊糞含磷鉀,可改良酸性土。"

熊糞?他想起白爪和母熊。想起它們總在固定地點排便,那些地方的草格外茂盛。

天矇矇亮時,他摸到國營飯店後門。林為民早已等著,推著輛二八大槓,車把上掛著個布兜。

"走!去你們屯!"年輕人眼睛裡有血絲,卻亮得灼人。

"你沒請假?"

"請啥假!"林為民拍拍車座,"就說下鄉調研!"

他們蹬車出城時,守門人還在打盹。林為民的車技稀爛,好幾次差點衝進溝裡。曹大林坐在後座,看他白大褂被風吹得鼓起來,像只笨拙的白鶴。

"其實..."林為民突然開口,"我早想去你們那兒。傅老師說你們找到了血參?"

曹大林嗯了一聲。

"怪不得!"林為民猛地剎車,"省院那個基因庫專案,就是要蒐集稀有物種!聽說有外資背景,開價這個數——"他比劃了個手勢,"買一棵活體!"

曹大林想起實驗室裡那個泡著的小熊崽。

日頭升高時,他們騎到岔路口。林為民指著西邊:"從這兒繞能省二十里,不過得穿老墳場。"

曹大林眯眼看了看:"走大路。"

"為啥?"

"墳場有狼群。開春缺食,兇得很。"

林為民訕訕地調轉車頭。沒過多久,後面追來輛吉普車,按著刺耳的喇叭。曹大林回頭瞥見車窗裡閃過的鏡片反光。

"快!"他猛地一推林為民,"進高粱地!"

兩人連人帶車滾進青紗帳。吉普車剎在路邊,下來兩個穿藍制服的人,叉腰罵了句甚麼,終於開走了。

"是省院的車!"林為民喘著氣,"他們盯上你了!"

曹大林從泥地裡撿起摔散的布兜。裡面滾出幾個玻璃瓶,標籤上寫著"土壤中和劑"。

"自己配的。"林為民不好意思地笑,"按傅老師的方子,可惜沒地方試驗。"

曹大林拔開瓶塞聞了聞,一股石灰混著草藥的味道。他忽然問:"你會使獵槍不?"

"啊?大學軍訓打過靶..."

"夠了。"曹大林把瓶子揣進懷裡,"跟俺回屯。俺那兒有的是試驗田。"

他們推著摔歪把的腳踏車走出高粱地。日頭已經偏西,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草北屯的方向,升起裊裊炊煙。

林為民忽然唱起歌來,是首老掉牙的《勘探隊員之歌》。跑調跑得厲害,卻唱得格外響亮。

曹大林默默聽著。他看見路邊的白樺樹上,有道新鮮的爪痕——是熊爪,離地一人多高。白爪在提醒他,家不遠了。

而更遠處的山樑上,望遠鏡的鏡片再次閃過。這一次,鏡頭對準了那個穿白大褂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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