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這天晌午,草北屯的土路上騰起陣陣熱浪。曹大林蹲在自家倉房裡,正用鹿皮仔細擦拭著從鐵盒裡取出的地圖。這張泛黃的日軍軍用地圖上,有個用紅鉛筆圈出來的地點——鬼見愁往東五里的"鷹爪巖"。
"哥!"曹曉雲慌慌張張跑進來,辮梢上沾著草屑,"屯裡來了個怪人,說是認識爺爺!"
曹大林手上一抖,地圖邊角被撕開個小口:"甚麼人?"
"揹著個藥簍,滿臉疤瘌。"小丫頭比劃著,"正在吳爺爺家喝茶呢!"
曹大林捲起地圖塞進懷裡,抄起獵刀就往外走。上輩子他可沒聽說過爺爺還有甚麼故交,這事蹊蹺。
吳炮手家院子裡,一個佝僂背影正蹲在井臺邊洗臉。聽到腳步聲,那人緩緩轉身——右臉佈滿猙獰的燒傷疤痕,左眼渾濁發白,活像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曹鐵山的孫子?"怪人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長得真像。"
曹大林眯起眼睛:"您是..."
"喊我老曲就行。"怪人用獨眼打量著他,"42年冬,我跟你爺爺一起在小黑山打過鬼子。"
吳炮手拄著柺杖從屋裡出來,神色複雜:"他說出了當年突圍的暗號,應該不假。"
老曲突然扯開衣領,露出鎖骨處一個深深的彈孔:"這槍是你爺爺幫我擋的,可惜第二槍還是鑽這兒了。"他轉向曹大林,"聽說你們找到了鐵盒?"
曹大林心頭一緊,手下意識按在藏地圖的位置。這個突然出現的老兵,怎麼甚麼都知道?
"別緊張。"老曲咧開缺牙的嘴,"那盒子本來是我和你爺爺一起藏的。裡頭除了日記,應該還有張地圖吧?"
正說著,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柳紅梅風風火火闖進來:"大林哥!有人在鷹爪巖鬼鬼祟祟的,看打扮不像本地人!"
老曲聞言臉色驟變:"壞了!肯定是那幫日本人的同夥!"他一把抓住曹大林的手腕,"小子,那地圖上標的是日軍秘密倉庫,裡頭有比血魂參更邪門的東西!"
日頭偏西時,一行人已經走在進山的小路上。老曲雖然腿腳不便,但在山林間穿行的速度奇快。曹大林跟在後面,仔細觀察這個突然出現的"爺爺戰友"——他右手虎口有長期握槍留下的老繭,左臂動作僵硬,應該是舊傷導致的。
"當年突圍後,我們六個散落在各地。"老曲邊走邊說,"你爺爺回了草北屯,我去了蘇聯受訓,解放後一直在東北局工作。"
"那您這次回來..."趙春桃揹著藥簍問。
老曲的獨眼閃過一絲陰翳:"三個月前,我在哈爾濱發現有人在收購抗聯遺物,順藤摸瓜查到這幫日本人。"他看了眼曹大林,"你爺爺沒死在戰場上,是49年被人害死的。"
曹大林如遭雷擊。爺爺的死因家裡從不多談,只說是舊傷復發。
"到了。"老曲突然停下,指著前方突兀的山崖,"鷹爪巖。"
這山崖形似鷹爪,三面都是峭壁。曹大林展開地圖對照,發現標記點就在中間那道巖縫裡。
"我先上。"劉二愣子自告奮勇,往手心吐了口唾沫就要攀爬。
"慢著!"老曲拽住他,"日本人肯定設了機關。"
他從藥簍裡取出捆繩索,末端繫了個鐵鉤。甩了幾圈後精準拋進巖縫,輕輕一拉,突然"咔嗒"一聲脆響——巖縫裡彈出幾把明晃晃的剃刀!
"乖乖..."劉二愣子倒吸涼氣,"這要徒手爬,手指頭就別想要了!"
老曲又試了幾次,確認機關解除後才讓曹大林攀爬。巖縫裡潮溼陰冷,最窄處得側身才能透過。爬了約莫二十米,前方豁然開朗——是個天然形成的巖洞,入口處堆著腐朽的沙袋和鐵絲網,明顯是人工修築的工事。
"就是這。"老曲的聲音在黑暗中發顫,"日軍第731部隊的野外實驗場。"
手電筒照亮了恐怖的場景:鏽跡斑斑的鐵籠裡堆著白骨,牆上釘著發黴的人體解剖圖,角落裡還有幾個印著日文的金屬箱。
"他們在這做甚麼?"柳紅梅聲音發抖。
老曲踢開一個箱子,裡面滾出幾個玻璃罐,泡著扭曲的器官標本:"用活人試驗生物武器。你爺爺發現後,帶我們炸了主實驗室,但這個小倉庫一直沒找到。"
曹大林強忍噁心檢查那些箱子,突然發現個上鎖的鐵櫃。撬開後,裡面整齊碼著幾十本實驗日誌和——一株裝在玻璃器皿裡的乾枯植物!
"這是..."
老曲倒吸一口涼氣:"不死參!比血魂參更歹毒的東西!"他指著日誌上的日文說明,"他們把鼠疫桿菌植入參體,想培育出能傳染的毒參!"
趙春桃臉色煞白:"這要是流出去..."
"必須銷燬。"曹大林剛要動手,洞外突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快躲起來!"老曲一把拉滅手電。
黑暗中,幾束手電光晃進洞口。三個穿登山服的男人走了進來,領頭的赫然是前幾天逃走的那個中島!
"終於找到了..."中島興奮地翻看鐵櫃,"祖父的筆記上說,這些樣本可以..."
話沒說完,老曲突然暴起,一記手刀劈在最近那人頸動脈上!曹大林趁機撲向中島,兩人在滿地骸骨中翻滾扭打。柳紅梅張弓搭箭,卻被另一個日本人用槍指住。
"砰!"
槍聲在密閉空間裡震耳欲聾。曹大林心頭一顫,卻發現中島捂著血流如注的肩膀——開槍的是老曲!他手裡攥著把老式王八盒子,槍口還冒著青煙。
"你們一個都別想走。"老曲的聲音冷得像冰,"四十二年了,該算總賬了。"
中島突然獰笑起來:"老東西,你以為我們沒準備?"他按下腕錶上的按鈕,"十分鐘後這裡就會..."
"炸藥!"曹大林一個箭步衝上前,從中島懷裡搜出遙控器,"紅梅,找引線!"
柳紅梅和劉二愣子順著巖壁檢查,果然在角落發現了捆定時炸藥,倒計時還剩八分鐘!
"拆不掉!"劉二愣子急得滿頭大汗,"引線埋在石頭縫裡!"
老曲當機立斷:"帶著日誌和樣本撤!"他踹了腳癱軟的中島,"這畜生留著當人證!"
眾人手忙腳亂地把鐵櫃裡的資料裝包,曹大林卻注意到牆上有個模糊的刻痕——是爺爺的名字!旁邊還有行小字:"毀參者曹鐵山,"。
"爺爺真的來過..."他輕觸那些刻痕,突然發現牆角有個暗格。撬開後,裡面是把鏽跡斑斑的南部式手槍和——本染血的日記!
"走!"老曲拽著他往外衝。剛爬出巖縫,身後就傳來沉悶的爆炸聲,整個鷹爪巖都晃了晃。
回到安全地帶,曹大林迫不及待地翻開那本日記。第一頁就讓他如遭雷擊:
"1949年3月15日,發現日本人留下的毒參樣本被人盜挖...追蹤至草北屯,鐵山為護鄉親,飲彈身亡..."
落款是曲衛國——正是老曲的名字!
"您早就知道..."曹大林聲音發顫。
老曲的獨眼泛起淚光:"那晚我趕到時,你爺爺已經...開槍的是個漢奸,後來被我親手處決了。"他拍了拍曹大林的肩膀,"你爺爺是英雄,他毀掉的毒參救了整個東北。"
回屯的路上,眾人都沉默不語。曹大林懷裡揣著爺爺的遺物,心頭沉甸甸的。經過老鴉嶺時,柳紅梅突然指著遠處:"看!"
那頭"白胸脯"母熊站在夕陽下,胸前白毛染成金紅色。它深深望了眾人一眼,轉身消失在密林深處。
"它終於安心了。"趙春桃輕聲道。
老曲在屯裡住了下來,就住在吳炮手家隔壁。每天清晨,曹大林都能看見兩個老人坐在院門口抽菸,望著長白山的方向出神。
這天傍晚,曹大林獨自來到爺爺墳前,把南部手槍和日記埋在了墓碑旁。轉身時,看見柳紅梅和趙春桃站在不遠處,一個捧著野山參,一個拎著酒壺。
"來給爺爺報個平安。"趙春桃輕聲說。
柳紅梅則取出個紅布包:"我從聖地取了捧土,給老爺子添上。"
曹大林望著兩個姑娘在夕陽下忙碌的身影,突然覺得,這片黑土地上的恩怨情仇,早就在爺爺那輩就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