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追蹤比賽。三十六個獵手被帶到一片陌生的山林,每人發了一張地圖,要在六小時內找到隱藏在林子裡的五個標記點。
曹大林和劉二愣子剛出發不久,就聽見林子裡傳來一聲尖叫。他們循聲跑去,只見柳紅梅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她的右腳被捕獸夾夾住了!
"別動!"曹大林一個箭步上前,仔細檢查夾子。這是一種老式的"踩盤夾",觸發機關極其靈敏,稍有不慎就會夾得更緊。
"滾開!"柳紅梅掙扎著想自己開啟夾子,卻疼得直冒冷汗。
曹大林不理她的反抗,從腰間取下一條皮繩,小心翼翼地纏在夾子的彈簧上。然後他示意劉二愣子按住柳紅梅的腿,自己則猛地一拉皮繩——
"咔嗒!"夾子彈開了。柳紅梅的腳踝已經血肉模糊,深可見骨。
"忍著點。"曹大林取出柳紅梅昨天給的熊膽膏,輕輕敷在傷口上。柳紅梅疼得直抽氣,卻硬是沒叫一聲。
包紮完畢,曹大林蹲下身:"上來,我揹你回去。"
"不用!"柳紅梅倔強地想自己站起來,卻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曹大林不由分說,一把將她背起:"劉二愣子,你去繼續比賽,我送她回營地。"
一路上,柳紅梅趴在曹大林背上,起初渾身僵硬,後來漸漸放鬆下來。
"為甚麼幫我?"她突然問,"我們明明是競爭對手。"
曹大林笑了笑:"獵人之間,哪有見死不救的道理?"
柳紅梅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我認識你父親。"
曹大林腳步一頓:"甚麼?"
"十五年前,在鄂倫春人的獵場上。"柳紅梅的聲音低了下去,"他救了我爹一命。"
曹大林心頭一震。上輩子的記憶突然清晰起來——父親確實提過這事,說是在一次聯合狩獵中,救了個被熊襲擊的鄂倫春獵手。
"那你為甚麼......"
"因為我爹死了。"柳紅梅的聲音突然變得冰冷,"那年冬天,他為了還你爹的人情,進山找一味藥,再也沒回來。"
曹大林沉默了。他感覺到背上的姑娘在微微發抖,不知是因為疼痛還是別的甚麼。
回到營地,醫護人員立刻接手了柳紅梅。臨走前,她突然抓住曹大林的手:"明天的實戰......小心王大炮,他不是衝著比賽來的。"
曹大林想問清楚,柳紅梅卻已經被抬走了。
晚上,曹大林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柳紅梅的話讓他心生警惕,而明天的實戰比賽,似乎隱藏著甚麼不為人知的秘密......
實戰比賽當天的清晨,曹大林蹲在招待所後院的石階上,正用一塊油石打磨著獵刀的刀刃。刀刃在晨光中泛著幽幽的藍光,他每打磨幾下就用拇指試試鋒刃,粗糙的指腹在刀鋒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
"大林,吃點東西。"劉二愣子遞過來兩個熱騰騰的包子,肉餡的香氣在寒冷的空氣中格外誘人。這憨貨今天穿了一身嶄新的獵裝,腰上彆著兩把開山斧,活像個要出征的將軍。
曹大林接過包子咬了一口,滾燙的肉汁燙得他直咧嘴:"柳紅梅的話,你怎麼看?"
劉二愣子撓撓頭:"那丫頭神神叨叨的,不過王大炮確實不是好東西。"他壓低聲音,"昨兒半夜我看見他跟幾個陌生人在後院嘀咕,好像在說甚麼'熊瞎子'。"
曹大林眉頭一皺。上輩子的記憶裡,隱約記得1984年縣裡確實出過一樁大事——有人在狩獵比賽中故意引熊傷人,為的是掩蓋一樁盜獵案。難道就是這次?
正想著,招待所的大喇叭響了:"請所有參賽選手立即到前院集合!"
前院裡已經站滿了人。縣林業局的李局長正在宣讀比賽規則:"今天的實戰狩獵在青龍山舉行,每人配發五發子彈,限時六小時。獵物按重量和珍稀程度計分,但嚴禁獵殺帶崽母獸!"
曹大林環顧四周,發現王大炮正和幾個陌生獵手交頭接耳,不時往他這邊瞟。更奇怪的是,本該因傷退賽的柳紅梅居然也來了,腳上纏著繃帶,拄著一根白蠟杆當柺杖。
"她來幹甚麼?"劉二愣子嘀咕道。
抽籤分組時,曹大林和劉二愣子被分在了不同區域。臨出發前,柳紅梅突然擠到他身邊,往他手裡塞了個東西:"帶著防身。"說完就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走了。
曹大林攤開手心,是一枚骨制的哨子——鄂倫春獵人用的"熊語哨"。
青龍山山勢險峻,林木茂密。曹大林的獵區在西北坡,那裡有一片原始橡樹林,是野豬和熊最常出沒的地方。
剛進林子不久,曹大林就發現了異常——樹幹上有人為刻畫的記號,地上還有新鮮的食物殘渣。他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一塊發黑的肉渣,放在鼻前聞了聞:"蜂蜜和腐肉......這是引熊的餌料!"
突然,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哨聲,接著是幾聲槍響和人的慘叫。曹大林心頭一緊,抄起獵槍就往聲音方向跑去。
穿過一片灌木叢,眼前的景象讓他血液凝固——王大炮和兩個獵手正圍著一頭受傷的母熊,而劉二愣子倒在血泊中,胸口一片殷紅!
"住手!"曹大林一聲暴喝,舉槍對準王大炮。
王大炮轉過身,臉上帶著猙獰的笑:"曹大林,你來得正好!"他指了指那頭母熊,"這畜生傷了你兄弟,我們正要為民除害呢!"
曹大林一眼就看出端倪——母熊後腿上有個新鮮的槍傷,明顯是被人故意激怒的。而劉二愣子倒下的位置,正好在熊和獵手之間。
"你他孃的放屁!"曹大林怒喝一聲,"明明是你們引熊傷人!"
王大炮冷笑:"證據呢?"他舉起獵槍,"現在是你朋友被熊所傷,我親眼所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支利箭突然從林中射出,正中王大炮持槍的手腕!王大炮慘叫一聲,獵槍掉在地上。
柳紅梅拄著柺杖從樹後走出來,臉色蒼白卻目光如炬:"我可以作證!"她指了指不遠處的一棵橡樹,"我親眼看見王大炮朝劉二愣子開槍,然後嫁禍給熊!"
王大炮臉色大變:"你、你胡說!"
曹大林顧不上理會他,一個箭步衝到劉二愣子身邊。憨貨的右胸有個槍傷,正汩汩往外冒血。曹大林連忙取出趙春桃給的金瘡藥,又撕下衣襟緊緊按住傷口。
"挺住!"他聲音發顫,"咱們說好要一起拿第一的!"
柳紅梅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從懷裡掏出個小葫蘆:"給他灌下去,能止血。"
曹大林接過葫蘆,裡面是黑乎乎的藥湯,聞著有股刺鼻的腥味。他認出這是鄂倫春人的秘方——用熊膽和七葉一枝花熬製的救命藥。
藥剛灌下去,那頭受傷的母熊突然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原來王大炮的同夥趁亂又朝它開了一槍,徹底激怒了這頭猛獸。
母熊人立而起,足有兩米多高,張開的血盆大口裡噴出腥臭的熱氣。它一掌拍斷旁邊碗口粗的小樹,朝人群撲來!
"散開!"曹大林大喊一聲,抄起獵槍對準母熊。
"別開槍!"柳紅梅突然拉住他,"它是在保護幼崽!"
曹大林這才注意到,不遠處的樹洞裡,兩隻毛茸茸的小熊崽正驚恐地"嗚嗚"叫著。
母熊被幼崽的叫聲分了神,動作稍有遲疑。曹大林抓住機會,掏出柳紅梅給的熊語哨,用力吹響——
"呦——呦——"哨聲模仿的是幼熊遇險時的呼救聲。
母熊果然停下攻擊,困惑地四處張望。柳紅梅趁機從藥簍裡取出一包粉末,撒向母熊。粉末在空氣中散開,散發出一股刺鼻的氣味。
"快走!"她拽著曹大林,"這是鄂倫春人的'熊避散',能撐一會兒!"
曹大林背起昏迷的劉二愣子,三人跌跌撞撞地向山下逃去。身後傳來母熊憤怒的咆哮聲和王大炮等人的慘叫。
跑到半山腰時,曹大林的肩膀已經溼透——是劉二愣子的血。憨貨的臉色越來越白,呼吸也越來越弱。
"堅持住!"曹大林聲音發顫,"馬上就到營地了!"
柳紅梅突然停下腳步:"來不及了。"她指著不遠處的一個山洞,"先把他放下,我得重新包紮傷口。"
山洞裡陰冷潮溼。曹大林脫下外衣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劉二愣子放平。柳紅梅檢查了傷口,臉色變得凝重:"子彈還在裡面,得取出來。"
她從腰間取下獵刀,在火上烤了烤:"按住他。"
曹大林死死按住劉二愣子的肩膀。柳紅梅的刀又快又準,三兩下就挑出了彈頭。劉二愣子疼得渾身抽搐,卻硬是沒醒過來。
"失血太多,"柳紅梅擦了擦額頭的汗,"得儘快送醫院。"
就在這時,洞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曹大林抄起獵槍,警惕地盯著洞口。
"是我。"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只見吳炮手帶著幾個老獵戶匆匆走進來,"聽說出事了,我們特地來找你們。"
原來柳紅梅早就察覺不對,提前讓一個小孩去給吳炮手報信。
回營地的路上,吳炮手告訴曹大林,王大炮已經被控制住了。那傢伙見事情敗露,全招了——有人出高價收購活熊膽,他們就策劃了這出"意外",想借比賽之便盜獵。
縣醫院的救護車早已等在營地。醫護人員接過劉二愣子時,憨貨終於睜開了眼,虛弱地笑了笑:"大林......咱、咱還比不?"
曹大林眼眶一熱:"比!等你好了,咱們接著比!"
三天後,比賽結果出來了。鑑於曹大林和柳紅梅的英勇表現,組委會破例授予他們並列第一。獎品是兩輛永久牌腳踏車和轉為正式國家獵手的資格。
領獎臺上,柳紅梅的腳傷還沒好,拄著柺杖站在曹大林身邊。當記者問她為甚麼冒險救人時,她看了曹大林一眼:"十五年前,他父親救了我爹;今天,我救他兄弟。山裡的恩怨,就是這麼回事。"
回草北屯的前一晚,曹大林去醫院看望劉二愣子。憨貨恢復得不錯,正躺在床上啃蘋果。
"大林,"他突然神秘兮兮地說,"柳紅梅那丫頭,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曹大林笑著給了他一拳:"胡說甚麼呢!"他從懷裡掏出趙春桃給繡的荷包,"我心裡有人了。"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荷包上那對交頸鴛鴦上。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像是在為這段獵場奇緣畫上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