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的日頭毒辣辣地懸在頭頂，曬得草北屯的土路直冒煙。
曹大林蹲在自家後院的老榆樹下，正用一塊油石打磨獵刀的刃口。這把刀是周少校送的德國獵刀，烏黑的刀身上佈滿了細密的雲紋，刀刃磨得能照出人影來。汗水順著他的下巴滴在刀面上，立刻被滾燙的金屬蒸發，發出"嗤"的一聲輕響。
"哥，喝口水。"曹曉雲端著個搪瓷缸子走過來，缸子裡是剛打上來的井水，還漂著幾片薄荷葉。小丫頭今天穿了件碎花小褂，兩條麻花辮上繫著紅頭繩，跑起來一甩一甩的像兩隻花蝴蝶。
曹大林接過缸子，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的井水順著喉嚨滑下，帶著淡淡的薄荷香，頓時覺得燥熱消了大半。"爹呢？"他抹了把嘴問道。
"在倉房喂熊崽子呢。"小丫頭踮起腳往倉房張望，"哥，小黑今天又撓壞一個筐子。"
曹大林笑著搖搖頭。那三隻小熊崽養了兩個月，已經長得跟半大狗子似的，整天在院子裡鬧騰。最調皮的就是那隻通體烏黑的，曹曉雲管它叫"小黑"，簡直成了她的跟屁蟲。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劉二愣子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手裡拎著個鼓鼓囊囊的麻袋："大林！出大事了！"這憨貨今天光著膀子，曬得黝黑的背上全是汗珠子，活像條剛上岸的鯰魚。
"咋了？讓狼攆了？"曹大林把獵刀插回皮鞘，站起身來。
劉二愣子把麻袋往地上一倒，嘩啦啦倒出七八個鏽跡斑斑的捕獸夾："馬老二那王八蛋，在老林子裡下了這麼多鐵夾子！要不是黑箭機靈，差點就踩上了！"
曹大林蹲下身檢查這些鐵夾子，眉頭越皺越緊。這些都是老式的"虎口夾"，鋼齒鋒利得嚇人，最大的一個足有臉盆大小，別說野獸了，就是人踩上也得斷條腿。更可惡的是，有幾個夾子上還帶著乾涸的血跡和毛髮，顯然已經傷到過動物了。
"在哪兒發現的？"曹大林沉聲問。
"野豬溝那邊，"劉二愣子擦了把汗，"我數了數，少說有二三十個，全藏在草叢裡。"
曹大林心頭火起。野豬溝是草北屯獵戶共用的獵場，馬老二私自下這麼多夾子，不僅壞了規矩，還容易誤傷進山的人。他"唰"的一下抽出剛磨好的獵刀："走，去看看。"
正說著，趙春桃挎著藥簍走進院子，一見這陣勢就愣住了："這是要打仗啊？"姑娘今天穿了件淡青色的確良襯衫，兩條烏黑的大辮子垂在胸前，辮梢上繫著曹大林送的紅頭繩，襯得小臉白裡透紅。
劉二愣子搶著把事情說了一遍，趙春桃聽完氣得直跺腳："太缺德了！前天老張家的小子還在那邊採蘑菇呢！"
曹大林把獵刀插回腰間，又從牆上取下"熊吼子"："二愣子，去喊吳爺。春桃，你回家多拿些金瘡藥和繃帶，我估摸著已經有牲口遭殃了。"
日頭偏西時，五人來到了野豬溝。這裡地勢險峻，到處都是陡峭的山崖和茂密的灌木。劉二愣子帶路來到一片橡樹林前，指著地上的痕跡："就在這兒。"
曹大林蹲下身仔細檢視，很快就發現了端倪——幾叢野草被刻意擺成特定形狀，下面的泥土有翻動的痕跡。他小心翼翼地用獵刀撥開草叢，一個鏽跡斑斑的鐵夾子赫然出現，鋼齒大張著，像頭飢餓的野獸。
"這王八蛋..."吳炮手氣得鬍子直抖，"專往獸道上放！"
眾人分散搜尋，不到半小時就起獲了二十多個鐵夾子，全都藏在野獸常走的路徑上。最讓人揪心的是，有五個夾子上帶著新鮮的血跡，顯然最近剛有動物中招。
"順著血跡找。"曹大林沉聲道，"能救一個是一個。"
血跡斷斷續續地延伸到一片榛子林裡。曹大林走在最前面，突然舉手示意大家停下——前方的空地上，一頭母鹿正痛苦地掙扎著，右前腿被鐵夾子死死咬住，已經血肉模糊。更讓人揪心的是，它身邊還跟著一隻小鹿崽，正焦急地用頭拱著母親。
"別動。"曹大林輕聲說，慢慢蹲下身，"春桃，準備藥。二愣子，繞到後面去，別讓小鹿跑了。"
母鹿發現人類，驚恐地想要站起來，卻因為傷腿使不上力，又重重摔倒在地。小鹿嚇得直往母親肚子底下鑽，發出"咩咩"的哀鳴。
曹大林像只貓一樣輕手輕腳地靠近，嘴裡發出輕柔的"嘖嘖"聲。在距離母鹿還有三米時，他突然一個箭步衝上前，一把按住鐵夾子的彈簧機關。"咔嗒"一聲，鋼齒鬆開了，母鹿立刻掙扎著要跑，卻被曹大林死死抱住了脖子。
"快！"他低吼一聲，額頭青筋暴起。母鹿的力氣大得驚人，後蹄在他腿上蹬出好幾道血痕。
趙春桃立刻衝上前，把準備好的草藥敷在鹿腿傷口上，又用繃帶緊緊纏住。吳炮手則趁機捉住了想要逃跑的小鹿，用衣服裹住抱在懷裡。
"傷得不輕。"趙春桃檢查完傷口，小臉皺成一團，"筋斷了，就算好了也得瘸。"
曹大林嘆了口氣，輕輕放開母鹿。出乎意料的是，母鹿沒有立刻逃跑，而是站在原地，用溼漉漉的大眼睛望著他們，又看了看被吳炮手抱著的小鹿，發出低低的嗚咽。
"它捨不得孩子。"趙春桃眼睛紅了。
劉二愣子撓撓頭："那咋整？帶回去養著？"
曹大林沉思片刻，突然眼睛一亮："我記得屯後有個廢棄的菜窖，收拾收拾能當鹿圈。"他看向吳炮手，"爺，您看呢？"
老爺子點點頭："成，正好我那還有點接骨草，給這傻狍子治治。"
回屯的路上，劉二愣子抱著母鹿，吳炮手抱著小鹿，趙春桃揹著藥簍跟在後面。曹大林走在最後，手裡拎著裝滿鐵夾子的麻袋，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剛進屯口，就看見馬老二帶著兩個兄弟堵在路中間，一臉挑釁："曹大林，你他孃的偷我夾子？"
曹大林把麻袋往地上一扔，鐵夾子嘩啦啦散了一地："馬老二，野豬溝是大家的獵場，誰準你下這麼多夾子？"
"關你屁事！"馬老二啐了一口，"老子愛下多少下多少！"
"放你孃的羅圈屁！"劉二愣子忍不住罵道，"差點夾著人知不知道？"
馬老二冷笑一聲，突然指著吳炮手懷裡的小鹿："這鹿崽子是我夾著的，還給我！"
曹大林上前一步，擋在吳炮手前面："你再說一遍？"
"怎麼著？想打架？"馬老二一擼袖子，露出粗壯的胳膊，"別以為有部隊撐腰就了不起！"
眼看就要動手，屯裡的老少爺們聽到動靜都圍了過來。有人勸架，有人起鬨，場面亂成一團。突然，一聲清脆的童音打破了混亂：
"小黑！咬他！"
只見曹曉雲不知甚麼時候跑來了，身後跟著那隻叫"小黑"的熊崽子。半大的小熊雖然還沒甚麼攻擊力，但齜牙咧嘴的樣子也挺唬人。馬老二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後退兩步絆在石頭上，一屁股坐進了路邊的水溝裡，惹得眾人鬨堂大笑。
"好！好得很！"馬老二狼狽地爬起來，指著曹大林放狠話，"咱們走著瞧！"
當天晚上，曹大林家的院子裡格外熱鬧。鄉親們聽說他們救了母鹿，都來看稀奇。王秀蘭熬了一大鍋鹿骨湯，香氣飄得滿院子都是。三隻小熊崽好奇地圍著臨時搭建的鹿圈打轉，嚇得小鹿直往母鹿身後躲。
曹德海給母鹿的傷腿上了夾板，又餵了些接骨草。老爺子手法嫻熟，母鹿居然乖乖配合，看得眾人嘖嘖稱奇。
"爹，您還會治這個？"曹大林好奇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