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像流動的牛奶,在營地周圍的樹冠間緩緩流淌。曹大林蹲在小戰士的屍體旁,用一根樹枝輕輕撥開死者緊握的拳頭。銅紐扣在晨光中泛著暗啞的光,邊緣已經被血染成了褐色。
"沈後..."王部長接過紐扣,臉色陰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又是瀋陽軍區後勤部!"
趙排長檢查了小戰士的裝備:"五六式不見了,彈匣也少兩個。"
曹大林站起身,目光掃過周圍的灌木叢。幾株蕨類植物被壓倒了,形成一條模糊的痕跡,通向西北方的山脊。他蹲下身,指尖掠過一片草葉——上面沾著滴新鮮的血跡,在晨光中泛著詭異的暗紅色。
"追!"曹大林抄起五六式,聲音冷得像冰,"那畜生受傷了,跑不遠。"
王部長攔住衝動的戰士:"等等!這可能是陷阱。"他轉向曹大林,"你怎麼看?"
曹大林沒立刻回答。他走到血跡消失的地方,蹲下來仔細觀察地面。腐殖土上有幾個模糊的腳印,右腳比左腳深,步幅忽大忽小——兇手不僅跛腳,而且失血導致體力不支。
"不是陷阱。"曹大林指向山脊,"那混蛋被流彈打中了,至少中了兩槍。"
魏鐵軍湊過來看了看:"你怎麼知道?"
"血滴間距。"曹大林指著地上幾處暗紅,"前密後疏,說明速度在減慢。再看這腳印..."他撥開一片落葉,露出半個帶血的鞋印,"腳跟拖地,失血過多的表現。"
王部長當機立斷:"趙排長帶五個人留守,其他人跟我追!"
隊伍沿著血跡快速前進。曹大林打頭,像條獵犬般追蹤著每一處細微的痕跡——折斷的樹枝、蹭掉的苔蘚、偶爾出現的血滴。兇手顯然是個老手,時不時會故意繞圈或踩著岩石走,但在曹大林眼裡,這些把戲就像禿子頭上的蝨子一樣明顯。
"停。"爬上一道山樑後,曹大林突然舉手示意。前方是片茂密的椴樹林,樹冠遮天蔽日,林間飄著淡淡的霧氣。他蹲下身,撥開一叢蕨類植物,露出幾個新鮮的腳印,"他進林子了。"
王部長展開地圖:"穿過這片林子就是老禿頂子,那邊有個廢棄的伐木場。"
"伐木場..."曹大林眯起眼睛,突然想起崔三的油紙包裡那張照片背景裡的建築,"是不是有棟紅磚房?"
王部長驚訝地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
曹大林沒解釋,只是緊了緊槍帶:"得快點,那地方易守難攻。"
隊伍加速前進。椴樹林裡光線昏暗,地面溼滑,戰士們不時有人摔倒。曹大林卻如履平地,腳步輕得像只山貓。重生這一世,他在山林裡比在家還自在。
正午時分,隊伍接近林緣。曹大林示意大家隱蔽,自己則貓腰摸到林子邊緣。透過枝葉縫隙,他看到了那個廢棄的伐木場——幾棟歪斜的工棚,一輛鏽跡斑斑的"解放"卡車,還有那棟標誌性的紅磚房。房子門窗完好,煙囪里居然飄著縷縷青煙!
"有人。"曹大林退回林子,聲音壓得極低,"至少三個,可能在做飯。"
王部長迅速部署:"一排從左翼包抄,二排堵後路,曹同志和魏公安跟我從正面摸過去。"
眾人各就各位。曹大林檢查了下五六式的彈匣,又摸了摸腰間的"震天雷"。這土製炸藥威力不大,但嚇唬人足夠了。
"行動!"王部長一聲令下。
曹大林像離弦的箭一般衝出林子,幾個箭步就躥到卡車旁。他貼著車身前進,耳朵捕捉著屋內的動靜——有人在說話,帶著濃重的東北口音。
"...樣品已經封裝好...今晚就過境..."
"那個小戰士...處理乾淨了?"
"放心...扔進廢棄礦井了..."
曹大林心頭火起,正要衝進去,突然聽見屋裡傳來聲痛呼:"操!輕點!老子腿還在流血!"
就是那個瘸腿的內鬼!曹大林給王部長使了個眼色,軍官會意地點點頭,從腰間摸出顆手榴彈。
"裡面的人聽著!"王部長突然大喊,"你們被包圍了!放下武器出來!"
屋內瞬間安靜,接著是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和拉槍栓的聲響。曹大林一個側滾翻躲到牆根,幾乎同時,一梭子子彈穿透木板牆,打在他剛才站立的位置。
"轟!"王部長的手榴彈準確地從窗戶飛進去,爆炸的氣浪震得整棟房子都在搖晃。
曹大林趁機踹開後門衝了進去。屋內煙霧瀰漫,地上躺著兩個人,其中一個抱著斷腿哀嚎——正是那個瘸腿的內鬼!另一個已經沒了動靜,胸口插著塊彈片。
"不許動!"曹大林的五六式頂在瘸腿漢子的腦門上,"姓名!職務!"
漢子咧嘴笑了,露出滿口黃牙:"老子行不更名...張鐵柱...縣武裝部...幹事..."
魏鐵軍衝進來,迅速給兩人搜身。從張鐵柱內兜裡掏出個軍官證,上面赫然印著"瀋陽軍區後勤部"的鮮紅大印!
"冒牌的。"王部長檢查後說,"證件編號不對。"
曹大林環顧屋內。牆角堆著幾個鉛皮箱,箱角印著"CCCP"字樣。桌上攤著張地圖,正是鈾礦分佈圖的副本,上面用紅筆畫了條通往邊境的路線。
"樣品呢?"王部長厲聲問。
張鐵柱冷笑:"早送走了...這會兒怕是已經..."
話沒說完,窗外突然傳來陣引擎聲。曹大林一個箭步衝到窗前,只見一輛改裝過的吉普車正飛速駛離伐木場,車後座坐著個穿白大褂的人影!
"謝爾蓋!"曹大林失聲叫道,"那老毛子沒死!"
王部長立刻命令:"一排追擊!其他人打掃戰場!"
曹大林和魏鐵軍衝出門外,但吉普車已經消失在林間小道。兩個戰士試圖用五六沖掃射,被王部長喝止:"別浪費子彈!"
仔細搜查後,眾人在紅磚房的地下室發現了更多證據——十幾箱標著俄文的裝置,幾套完好的防護服,還有半麻袋的"黃餅"(鈾礦粗提物)。最駭人的是角落裡那臺蓋革計數器,指標一直指在紅色危險區。
"這地方不能待了。"王部長看著瘋狂跳動的指標,"全體撤離!"
曹大林卻注意到地下室牆壁上有道暗門。他示意魏鐵軍警戒,自己則用獵刀撬開門栓。門後是條狹窄的隧道,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處。
"我進去看看。"曹大林從戰士手裡接過手電筒,"你們先撤。"
隧道又矮又窄,曹大林不得不彎腰前行。牆壁上不時有滲水,滴在脖子上冰涼刺骨。走了約莫五十米,隧道突然拐向右側,盡頭是扇鏽跡斑斑的鐵門。
曹大林耳朵貼在門上聽了聽,沒動靜。他輕輕推開門,刺眼的陽光頓時照了進來——門外竟是伐木場後山的一條隱蔽小路!地上有明顯的車轍印,正是那輛吉普車逃走的路線。
"王部長!"曹大林跑回紅磚房,"有條暗道通後山!"
眾人立刻沿著車轍追擊。小路蜿蜒向上,漸漸進入一片針闊混交林。曹大林注意到車輪印越來越深,說明車上載著重物,很可能是鈾礦樣品。
"看!"一個戰士突然指著前方。林間空地上停著那輛吉普車,車門大開,發動機還在冒熱氣,但車裡空無一人。
曹大林檢查了車後座,發現幾滴新鮮的血跡。地上腳印凌亂,至少有四個人,其中一個是跛腳。奇怪的是,腳印延伸到一棵老松樹下就消失了,彷彿憑空蒸發了一般。
"有古怪..."曹大林繞著松樹轉了一圈,突然發現樹幹上有個不起眼的金屬環。他用力一拉,地面竟然露出個黑黝黝的洞口!
"地下工事!"王部長驚呼,"這肯定是當年日本人修的!"
曹大林想起上輩子聽老人說過,日軍在長白山修了不少秘密工事,有些直到八十年代都沒被發現。他剛要下去查探,洞裡突然傳來陣"轟隆隆"的悶響,接著是劇烈的震動!
"後退!"曹大林一把拽住王部長。幾乎同時,洞口噴出一股濃煙,整個地面都在顫抖——謝爾蓋那夥人引爆了地下工事!
煙塵散去後,洞口已經完全坍塌。王部長立刻命令戰士嘗試挖掘,但很快就發現這是徒勞——爆炸將整個地下結構都炸燬了,沒有專業裝置根本挖不通。
"便宜那老毛子了。"魏鐵軍恨恨地說。
曹大林卻搖搖頭,指著遠處林間一閃而過的身影:"看!"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個跛腳的身影正倉皇逃竄,正是張鐵柱!原來這混蛋沒跟謝爾蓋一起走,而是獨自逃了!
"追!"王部長命令道。
曹大林一馬當先衝了出去。張鐵柱雖然腿腳不便,但在求生本能驅使下跑得飛快,轉眼就鑽進了密林。曹大林緊追不捨,耳邊風聲呼嘯,樹枝抽在臉上火辣辣的疼。
追出約莫二里地,前方突然傳來聲慘叫。曹大林加快腳步,撥開最後一叢灌木,眼前的景象讓他愣住了——
張鐵柱倒在片空地上,右腿被個巨大的鐵夾子死死咬住。那夾子足有臉盆大,鋸齒狀的鋼齒深深陷入皮肉,鮮血已經染紅了周圍的落葉。
"救...救我..."張鐵柱看到曹大林,掙扎著伸出手,"有...有熊..."
曹大林這才注意到空地邊緣的樹上掛著幾個蜂窩,地上散落著啃乾淨的魚骨——這是獵人設的"誘熊陷阱"!張鐵柱慌不擇路,竟然踩中了專門捕熊的踩夾!
"誰放的夾子?"王部長趕到後問道。
曹大林檢查了下夾子的機關:"老吳頭的標記。這老爺子肯定在附近。"
正說著,林子裡傳來陣沙沙聲。吳炮手端著杆雙管獵槍走出來,身後跟著劉二愣子和趙春桃!
"大林!"趙春桃驚喜地叫道,隨即看到血泊中的張鐵柱,臉色一變,"這是..."
"內鬼。"曹大林簡短地說,"你們怎麼在這兒?"
劉二愣子咧嘴一笑:"王部長派人回屯求援,我們就來了。"他踢了踢哀嚎的張鐵柱,"這王八蛋就是害咱屯子燒光的那個?"
吳炮手蹲下來檢查夾子:"得趕緊取下來,不然腿就廢了。"
"廢了正好!"劉二愣子憤憤地說。
王部長擺擺手:"先救人,還要審問呢。"
眾人七手八腳地撬開熊夾。張鐵柱已經疼暈過去,臉色慘白如紙。趙春桃熟練地給他包紮傷口,又從藥包裡掏出些草藥敷在傷處。
"死不了。"姑娘站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但得儘快送醫。"
曹大林這才注意到趙春桃的藥包鼓鼓囊囊的,顯然是特意準備的。姑娘額頭上還有細密的汗珠,看來是一路急行軍趕來的。
"謝謝。"曹大林輕聲說,"你不該來冒險的。"
趙春桃抿嘴一笑,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給你帶的粘火勺,怕你們餓著。"
王部長安排兩個戰士護送張鐵柱回屯,其他人則繼續搜尋謝爾蓋的蹤跡。但直到日落西山,再沒發現任何線索,那老毛子彷彿人間蒸發了一般。
"收隊吧。"王部長疲憊地說,"明天讓防化部隊來處理這攤子。"
回營地的路上,曹大林和趙春桃走在隊伍最後。姑娘突然壓低聲音:"大林哥,你看這個。"她從藥包底層掏出個鐵皮盒,"在熊夾旁邊撿的。"
曹大林開啟盒子,裡面是幾粒黃色藥丸,聞著有股苦杏仁味——和謝爾蓋隨身攜帶的氰化物一模一樣!
"他故意丟下的..."曹大林心頭一震,"那老毛子根本沒進地下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