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草北屯籠罩在一片炊煙中,曹大林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撥出的白氣在晨光中凝結成霜。
他眯起眼睛,看見劉二愣子正拄著柺杖在院子裡練習走路,左肩上纏著的繃帶在棉襖下鼓起一個大包。
"慢點兒走!"曹大林三步並作兩步過去扶住他,"傷口再崩開可咋整?"
劉二愣子咧嘴一笑,露出兩排大白牙:"大林哥,俺沒事!這傷算啥,當年俺爹......"
"當年你爹被熊瞎子拍斷三根肋骨還進山打圍,這話你都說八百遍了。"
曹大林打斷他,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給,林場醫務室開的消炎藥。"
灶房裡飄出陣陣香氣,李桂芝正在烙餅。
小妹曹曉雲蹲在灶膛前燒火,小臉被火光映得通紅,見哥哥進來立刻蹦起來:"哥!程嬸子又送粘豆包來了!"
曹大林皺了皺眉:"不是說了別收她家東西嗎?"
"俺沒收!"小丫頭撅著嘴,"她自己放院門口就走了,還問俺你啥時候去她家吃飯......"
曹德海蹲在門檻上抽旱菸,聞言冷笑一聲:"程老歪家那丫頭,早幹啥去了?"老獵戶渾濁的眼睛裡閃著精光,"兒啊,你現在是林場紅人,多少雙眼睛盯著呢。"
曹大林點點頭,從牆上摘下獵槍開始擦拭。這把56式半自動是林場新配發的,槍托上的烤藍還泛著嶄新的光澤。他熟練地拆開槍機,每個零件都抹上槍油。
"爹,我想組個狗幫。"曹大林突然開口,"黑豹得還張炮頭了,總不能老借人家的狗。"
曹德海眯起眼睛:"好狗難尋啊。前屯老楊家倒是有條'青皮'不錯,去年攆狍子追出二里地......"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一陣喧譁聲。崔大膀子帶著幾個屯裡人站在門口,臉上堆著笑:"大林!聽說你要買狗?俺家'黑虎'下了一窩崽子,要不要看看?"
曹大林放下槍走到院門口。崔大膀子身後跟著條半大的黑狗,瘦得肋骨都看得見,見人就夾尾巴。
"你這狗連兔子都攆不上。"曹大林毫不客氣地說,"去年追只山跳子都能跟丟。"
崔大膀子訕笑著搓手:"那...那是餓的!現在喂得可壯實了!"
正說著,屯口又來了幾個人,都是聽說曹大林要買狗來推銷的。有牽著小細犬的,有抱著狗崽子的,轉眼間院門口就圍了七八個人。
"都回吧!"曹德海拄著獵槍走出來,"我家的狗幫要的是能攆野豬的硬茬子,不是看家護院的玩意兒!"
人群悻悻散去後,曹大林蹲在屋簷下繼續擦槍。劉二愣子拄著拐蹭過來:"大林哥,要不咱去青山屯看看?聽說老馬家有條好母狗......"
"下午去。"曹大林把擦好的槍靠在牆邊,"先去林場把熊膽交了。"
林場保衛科裡,王隊長正捧著茶缸看報紙,見曹大林進來立刻站起身:"哎呦!咱們的'雙熊將'來啦!"他拍了拍牆上新貼的紅紙黑字表揚信,"看看!場部剛發下來的!"
曹大林把熊膽放在桌上:"王叔,這是那頭公熊的膽,已經照過水了,另外,那頭母熊的昨天交過了。"
"好!好啊!"王隊長愛不釋手地捧著熊膽,"這可是上等貨!林場裡領導指定要的!"他壓低聲音,"場長說了,給你們倆一人發三百五十塊錢獎金!這其他的嘛,你懂的........"
曹大林笑了笑:"王叔,我想請兩天假,二愣子傷沒好利索,我順便尋摸幾條好狗。"
"應該的!應該的!"王隊長滿口答應,"對了,張副場長找你,說是有好事!"
場長辦公室裡,張副場長正襟危坐,左手缺了小指的地方包著紗布。
見曹大林進來,他臉上擠出笑容:"小曹啊!坐!坐!"
曹大林沒坐,就那麼站著:"張場長找我有事?"
"是這樣,"張副場長搓著手,"省林業廳要組織個狩獵隊去老林子打圍,點名要你帶隊!"他推過來一張紙,"這是介紹信,下週一出發。"
曹大林掃了一眼介紹信:"幾個人?"
"算上你六個。"張副場長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這次要是表現好,也有不菲的獎金!"
走出場部,曹大林心裡盤算著時間。
今天週三,離出發還有四天,得在這之前把狗買上一兩頭。
他拐進供銷社,用剛發的獎金稱了二斤紅糖、一斤白糖,又買了一條大前門。
"大林啊,"售貨員張嬸一邊包糖一邊問,"聽說你要買狗?老金溝的吳炮手家有兩條好狗要出手......"
曹大林心頭一動:"是'大青'和'二青'?"
"對對對!"張嬸拍著大腿,"那兩條狗可厲害了,去年冬天......"
沒等她說完,曹大林已經抓起東西往外走:"謝謝張嬸!我這就去看看!"
老金溝離草北屯有二十多里地,曹大林踩著滑雪板,不到兩小時就到了。
吳炮手家住在山腳下,三間土坯房,院子裡拴著五六條狗。
"吳叔!"曹大林站在院門口喊了一嗓子。
屋裡走出個五十多歲的精瘦老漢,臉上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呦!這不是'雙熊將'嗎?稀客啊!"
曹大林遞上大前門:"聽說您要賣狗?"
吳炮手接過煙,眯著眼睛打量他:"你小子訊息挺靈通啊。"他指了指院子裡兩條青灰色的大狗,"就這倆,三百塊錢,少一分不賣。"
那兩條狗一見生人就狂吠起來,脖頸上的毛炸開,獠牙有手指那麼長。曹大林蹲下身,從兜裡掏出塊肉乾扔過去。領頭的大狗嗅了嗅,一口吞下,尾巴竟然輕輕搖了搖。
"好狗!"曹大林眼睛一亮,"能試試嗎?"
吳炮手吐了個菸圈:"咋試?"
"我聽說後山有群野豬,"曹大林站起身,"現在就去攆一趟?"
老漢哈哈大笑:"有種!"他轉身進屋,拎出杆老獵槍,"走!讓我看看你這'雙熊將'的本事!"
兩人帶著狗往後山走。路上,吳炮手說起這兩條狗的來歷:"大青是純種鄂倫春獵犬,二青帶點蒙古細犬的血統。去年冬天追一頭三百斤的炮卵子,硬是給它累吐血了......"
正說著,大青突然豎起耳朵,低吼一聲衝了出去。二青緊隨其後,轉眼就消失在灌木叢中。
"找著了!"吳炮手加快腳步。
曹大林端起56式半自動,跟著衝進林子。遠處傳來激烈的犬吠聲和野豬的嚎叫。他撥開灌木,看見大青正死死咬住一頭野豬的後腿,二青則在前面周旋。那野豬少說有兩百斤,獠牙像兩把彎刀,正瘋狂地甩頭想挑狗。
"砰!"
曹大林一槍打在野豬耳後,那畜生應聲倒地。兩條狗立刻撲上去撕咬,直到確認野豬死透才鬆口。
"好槍法!"吳炮手拍了拍曹大林的肩膀,"狗你也看見了,咋樣?"
曹大林從懷裡掏出二十八張嶄新的大團結:"二百八,行就行,不行我再去別處看看。"
老漢盯著錢看了半晌,突然咧嘴笑了:"你小子有種!"他接過錢數了數,"狗是你的了!不過得答應我一件事。"
"您說。"
"這倆狗跟了我五年,"吳炮手摸著狗頭,聲音有些哽咽,"別讓它們受委屈......"
回程時天已經擦黑。
兩條狗跟在曹大林身後,時不時回頭張望。
路過一片樺樹林時,大青突然衝著林子深處低吼起來。
曹大林立刻警覺地端起槍:"誰?"
樹後轉出個人影,是程麗蕊。
程麗蕊愣在原地,眼圈慢慢紅了:"大林哥,你...你是不是還記恨俺家當初......"
"過去的事了。"曹大林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回到家,進了院子。
屋裡,曹德海正蹲在炕沿上擦槍,見兒子帶著兩條大狗進來,眼睛一亮:"好狗!哪弄的?"
"老金溝吳炮手的。"曹大林脫下棉襖,"二百八,還搭了只野豬。"
李桂芝從灶房探出頭:"兒啊,吃飯了!"看見兩條狗,老太太嚇了一跳,"哎呦!這麼大個兒!"
晚飯是酸菜燉粉條和玉米麵餅子。曹大林一邊吃一邊把買狗的經過說了,又提起省裡狩獵隊的事。
"好事啊!"曹德海倒了杯地瓜燒,"不過老林子可險著,得多帶點藥。"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黑豹的吠叫聲。曹大林放下碗出去一看,是張炮頭帶著黑豹來了。
"聽說你買狗了?"老漢笑呵呵地說,"黑豹想你了,非拽著我來。"
曹大林蹲下摸了摸黑豹的頭:"明天就還您。"
"不急。"張炮頭擺擺手,"我聽說你要跟省裡進老林子?"他壓低聲音,"小心點,聽說那地方最近不太平......"
夜深了,曹大林躺在炕上,聽著窗外兩條新狗的動靜。
大青在門口趴著,二青在院子裡巡邏,偶爾發出低沉的嗚嗚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