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在山谷中迴盪，曹大林和劉二愣子立刻貓著腰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疾奔。
積雪沒過膝蓋，每跑一步都要耗費巨大體力。
曹大林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氣中凝結成白霧，額頭上卻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
"大林哥，慢點！"劉二愣子在後面氣喘吁吁地喊，"小心有詐！"
曹大林充耳不聞，腳步反而更快了。
他太清楚一頭受傷發狂的黑熊有多危險——上輩子他親眼見過一個老獵戶被黑瞎子一巴掌拍碎了天靈蓋。
繞過一片灌木叢，眼前的景象讓曹大林瞳孔驟縮。
二十米開外，一頭足有四百斤重的黑熊正人立而起，胸前月牙形的白毛已經被血染紅。
在它面前，兩個年輕人倒在雪地裡，一個抱著扭曲的左腿哀嚎，另一個滿臉是血，正徒勞地用獵槍抵擋著熊掌的攻擊。
"砰！"
曹大林毫不猶豫地開了一槍，子彈擦過黑熊的耳朵，打在它身後的樹幹上。
黑瞎子被突如其來的槍聲驚得一怔，碩大的腦袋轉向曹大林這邊，小眼睛裡閃爍著瘋狂的光芒。
"二愣，左邊包抄！"曹大林厲聲喝道，同時迅速拉動槍栓退殼上膛。
劉二愣子立刻會意，貓著腰向左側移動。
黑熊的注意力被分散了，它低吼著在原地轉圈，似乎在判斷哪個威脅更大。
曹大林抓住這個機會，一個箭步衝到兩個傷者跟前。離近了才看清，這是兩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嶄新的狗皮襖子，一看就是剛入行的新手。那個滿臉是血的小夥子右臉被熊爪劃開了三道深可見骨的口子，血汩汩地往外冒。
"別動！"曹大林一把按住他想掙扎起身的動作，從懷裡掏出紗布按在傷口上，"二愣，鹽和辣椒麵！"
黑熊被劉二愣子的動靜吸引了注意力，咆哮著向他撲去。傻大個雖然平時憨厚，這會兒卻出奇地冷靜，他端起56式半自動，穩穩地瞄準了黑熊的胸口。
"砰！"
子彈打在黑熊的肩膀上，濺起一團血花。那畜生吃痛，更加狂暴，竟然不顧傷痛繼續前衝。劉二愣子不慌不忙，又開了一槍，這次打中了黑熊的前腿。
"好樣的！"曹大林一邊給傷者包紮一邊喊道，"把它往東邊引！"
黑熊被徹底激怒了，它放棄了兩個傷者，轉身追著劉二愣子撲去。傻大個靈活地躲閃著，時不時回頭開一槍，始終與黑熊保持著安全距離。
曹大林迅速檢查了兩個年輕人的傷勢。除了臉上的傷口，那個叫李鐵柱的小夥子左腿骨折了，白森森的骨頭碴子刺破棉褲露在外面。
"忍著點！"曹大林從腰間抽出獵刀，割開李鐵柱的褲腿，用樹枝和繃帶做了個簡易夾板。小夥子疼得直抽氣，卻硬是咬著衣領沒叫出聲來。
"你們是哪個屯子的？"曹大林手上動作不停，沉聲問道。
"青...青山屯的..."李鐵柱的同伴王建軍結結巴巴地回答，"聽...聽說林場狩獵隊招人...我們想..."
曹大林手上動作一頓，抬眼看了他們一眼："就憑你們這兩下子，也敢來招惹受傷的黑瞎子？"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氣，"知不知道這畜生已經傷了三個人了？"
兩個年輕人羞愧地低下頭。王建軍還想解釋甚麼，遠處突然傳來劉二愣子的喊聲："大林哥！它要跑！"
曹大林抬頭一看，那頭黑熊似乎終於意識到危險，正一瘸一拐地向密林深處逃去。劉二愣子站在不遠處，槍口跟著黑熊移動，卻沒有開槍。
"讓它走！"曹大林喊道，"先救人要緊！"
他轉向兩個年輕人，聲音嚴厲得像冰："你們倆，能走嗎？"
李鐵柱試著站起來，卻疼得直冒冷汗。王建軍的情況稍好些，但臉上的傷口還在流血。曹大林嘆了口氣，蹲下身："上來，我揹你。二愣，扶著那個。"
回伐木區的路格外漫長。曹大林揹著李鐵柱，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小夥子的體重加上裝備，少說有一百六七十斤。汗水順著曹大林的額頭滑落，在寒風中很快結成了冰碴子。
"曹...曹隊長..."李鐵柱趴在曹大林背上，聲音裡帶著哭腔，"我們知道錯了...給您添麻煩了..."
曹大林沒說話，只是調整了一下姿勢，讓李鐵柱的傷腿不至於太過顛簸。上輩子他也曾像這兩個年輕人一樣莽撞，結果付出了慘痛代價。如今重活一世，看到他們這樣不知天高地厚，心裡又是生氣又是後怕。
劉二愣子扶著王建軍跟在後面，時不時回頭張望，生怕那頭黑熊再殺個回馬槍。
"大林哥，"傻大個突然開口，"那黑瞎子傷得不輕，要不要..."
"先送他們回去。"曹大林打斷他，"那畜生跑不遠，回頭再收拾。"
當他們終於回到伐木區時，工人們已經等得焦急萬分。
看到曹大林他們又帶回兩個傷員，眾人一片譁然。
"這又是咋回事？"林場保衛科長老陳快步迎上來，"咋又傷了倆？"
曹大林小心地把李鐵柱放在臨時搭建的擔架上，這才直起腰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青山屯的，想打黑瞎子加入狩獵隊。"他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嘲諷，"差點把命搭進去。"
兩個年輕人羞愧得無地自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衛生員趕緊過來給他們處理傷口，李鐵柱的腿傷需要立即送醫院。
"胡鬧！"老陳氣得直跺腳，"這不是添亂嗎？"他轉向曹大林，"曹隊長，你看這事兒..."
"先送醫院。"曹大林擺擺手，"其他的以後再說。"
回程的卡車上，曹大林靠在車廂擋板上閉目養神。
這一上午的奔波讓他精疲力盡，但更讓他心煩的是那兩個年輕人的莽撞行為。
劉二愣子坐在對面，欲言又止。
"想說甚麼就說。"曹大林眼睛都沒睜。
"大林哥，"劉二愣子撓撓頭，"你說那倆小子...是不是跟咱當初挺像的？"
曹大林睜開眼，看著車外飛馳而過的雪景，沒有回答。
上輩子他確實也曾這樣不知天高地厚，結果落得個殘疾的下場。
如今重活一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敬畏山林的重要性。
卡車在草北屯口停下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多。曹大林跳下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屯子裡飄著炊煙，空氣中瀰漫著柴火和燉菜的香味。
遠遠地就看見小妹曹曉雲站在院門口張望，見他回來，小丫頭立刻飛奔過來："哥！你可算回來了！娘都熱了三回飯了！"
曹大林揉了揉小妹的頭髮，從兜裡掏出個東西："給，拿著玩。"
那是一顆光滑的熊牙，足有拇指大小，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小丫頭驚喜地接過來，愛不釋手地把玩著："哇！真大！是今天打的嗎？"
"嗯。"曹大林點點頭，"回頭給你串個項鍊。"
院子裡，李桂芝正在灶臺前忙碌，見兒子回來，趕緊掀開鍋蓋："餓壞了吧？酸菜燉肉剛熱好，快吃！"
曹德海蹲在屋簷下抽旱菸，見兒子安全回來，只是點了點頭，但眼裡的關切藏都藏不住。老獵戶雖然話不多，但對兒子的擔心全寫在臉上。
"爹，今天碰到倆青山屯的小子..."曹大林一邊扒飯一邊把事情的經過簡單說了。
曹德海聽完，在鞋底上磕了磕煙鍋："不知天高地厚。"老獵戶的聲音裡帶著不屑，"打獵是玩命的事，哪是兒戲？"
正說著，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譁聲。曹大林放下碗出去一看，竟是青山屯的屯長老趙帶著幾個人站在門口，手裡還提著兩瓶地瓜燒和一塊臘肉。
"曹隊長！"老趙滿臉堆笑，"我是來替那兩個不懂事的小子賠罪的！"
曹大林皺了皺眉："趙叔，用不著這樣..."
"要的要的！"老趙不由分說地把東西塞給李桂芝，"那兩個兔崽子不知天高地厚，多虧曹隊長救了他們一命！"他搓著手，臉上帶著討好的笑，"那個...鐵柱他爹想請您明天去家裡吃頓飯..."
曹大林剛要拒絕，曹德海突然開口："兒啊，去吧。一個屯子的，抬頭不見低頭見。"
老獵戶發話了，曹大林只好點頭答應。
送走老趙一行人後，他回到屋裡，發現小妹正拿著那顆熊牙在煤油燈下仔細端詳。
"哥，這牙真好看。"小丫頭眼睛亮晶晶的，"比建軍哥上次顯擺的那顆還大！"
曹大林笑了笑："明天哥給你磨光滑了，再鑽個眼兒。"
夜深了，草北屯漸漸安靜下來。曹大林躺在炕上，聽著窗外北風呼嘯的聲音，久久不能入睡。今天發生的事情讓他想起了上輩子的自己——也是這般莽撞，也是這般不知天高地厚。
他輕輕起身，從箱底摸出那個小本子，藉著月光寫道：
"1983年12月8日，重生第26天。今天救了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看到他們就像看到上輩子的自己。
打獵不是逞能，山林不會給莽撞的人第二次機會......"
寫完合上本子，他望向窗外的星空。
明天，還要去山林裡一趟，收拾了那頭黑瞎子。
上輩子他不懂的道理，這輩子，他要讓更多年輕人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