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087年清明後,福建,某小鎮
危安坐了六個小時的高鐵,又轉了兩趟大巴,才找到林吉春的老家。那是一個藏在山坳裡的小鎮,一條街從東頭走到西頭用不了十分鐘。街上有一家新開的建材店,招牌上寫著“吉春建材”,玻璃門上貼著“開業大酬賓”的紅紙,已經褪色了。
他站在門口,看見林吉春坐在櫃檯後面,低著頭看手機。他比半年前更瘦了,頭髮白了一大片,穿著舊夾克,面前擺著一杯涼透的茶。店裡很空,貨架上稀稀拉拉擺著幾樣樣品,地上落了一層灰。
危安推門進去。林吉春抬起頭,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你……你怎麼來了?”
“路過。來看看你。”
林吉春低下頭,給他倒了杯茶。“坐吧。”
危安在櫃檯前的塑膠凳上坐下,接過那杯茶。茶是涼的,澀口。
“生意怎麼樣?”
“不好。沒人來。開了三個月,沒賣出幾樣東西。”林吉春苦笑了一下。“鎮上的人都知道我的事。他們不買我的東西。他們說,騙子的東西,不敢買。”
危安看著他。“你後悔嗎?”
林吉春沉默了很久。“後悔。不是後悔被抓,是後悔騙了那些老人。他們有的把棺材本都拿出來了,有的不敢告訴子女,有的走了。我欠他們的。”
“那個老太太呢?被騙了十二萬,查出癌症,沒錢治,走了。你欠她的,怎麼還?”
林吉春的手抖了一下。“我不知道。我想還。但我沒錢。我的賬戶被凍結了,房子被查封了,甚麼都沒了。我只有這個店,還沒人光顧。”
危安站起來。“林吉春,你出來了,但那些老人沒出來。他們有的死了,有的還在等。等一個公道。你不認,他們永遠等不到。”
林吉春抬起頭,眼眶紅了。“我認。我認了。我騙了他們。我不是故意的,但我騙了他們。你讓我怎麼還?我拿甚麼還?”
危安看著他。“記著。記著他們的名字,記著他們的錢,記著他們等你。記著,別再騙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櫃檯上。“不多。算是替一個人還的。”
林吉春沒接。“誰?”
“一個跟你一樣騙過人的人。他死了。他兒子替他還。”
林吉春看著那個信封,很久沒有動。然後他接過去,輕聲說:“謝謝。”
(二)2087年5月,安徽,某監獄
倪紅紅又去探監了。這一次她沒有提前告訴父親,只是坐了七個小時的高鐵,轉了兩個小時的大巴,到了那座灰色的建築前。會見室的玻璃隔開兩個世界,她坐在椅子上,等了很久。
門開了,倪強走進來。他又瘦了,頭髮全白了,走路慢了很多。他看見她,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慢慢走過來,在玻璃對面坐下。
他拿起話筒,她也拿起來。
“紅紅。”
“爸。”
“你怎麼又來了?”
“來看看你。”
他低下頭。“爸在裡面挺好的。不用騙人了,踏實了。”
倪紅紅看著他。“你知道林吉春嗎?”
“不知道。誰?”
“一個騙子。騙了幾十個老人,涉案兩百多萬。一個老太太被騙了十二萬,查出癌症,沒錢治,走了。他進去了,又出來了。證據不足,取保候審。他現在在老家開建材店,沒人光顧。鎮上的人說,騙子的東西,不敢買。”
倪強沉默了很久。“他出來了,爸還在裡面。你恨爸嗎?”
倪紅紅看著他。“不恨了。恨你太累了。但我想起那些被你害過的人,心裡難受。你認了,你在裡面。他不認,他出來了。誰更壞?我不知道。”
倪強低下頭。“爸壞。爸騙了那麼多人。爸認。爸在裡面,踏實。”
廣播響了,探監時間到了。他站起來,看著玻璃對面的她。
“紅紅,爸能抱抱你嗎?”
她搖搖頭。“隔著玻璃,抱不到。”
他低下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消失在門後。
倪紅紅坐在椅子上,握著那個話筒,很久沒有動。
(三)2087年冬至,北方,某大學
倪紅紅站在教室的講臺上,面前是幾十張年輕的臉。冬至,學校沒有放假,學生們從食堂帶了餃子來,放在講臺上,熱氣騰騰。
“老師,冬至快樂!”前排的女生喊了一聲。
她笑了笑。“謝謝。你們吃吧。”
學生們圍在一起吃餃子,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飄落的雪花。手機震了,是危安發來的訊息:“倪老師,冬至快樂。餃子吃了嗎?”
她回覆:“吃了。食堂的,豬肉白菜餡。你呢?”
“吃了。自己包的。白菜豬肉餡,鮑阿姨教的。”
她看著那行字,想回點甚麼,但手指停在螢幕上。她想起父親,想起他在玻璃對面的樣子。他說,爸壞。爸騙了那麼多人。爸認。他在裡面,踏實。她想起林吉春,他在玻璃對面說,我不是故意的。他出來了,開建材店,沒人光顧。鎮上的人說,騙子的東西,不敢買。
她放下手機,看著窗外。雪越下越大。她不知道誰更壞。但她知道,父親認了。他記著那些被他騙過的人,把每一筆錢都寫在女兒的練習冊上。林吉春不認。他連記都不記。但他說,我認了。他真的認了嗎?她不知道。
(四)深夜,深圳,危安的公寓
危安坐在電腦前,開啟那個資料夾——“for_”。他看了很多遍,但還是忍不住再看。那行程式碼——print(爸對不起你。但你不用對不起任何人。)
他盯著那行字,很久很久。然後他新建一個檔案,開始寫:
pyth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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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今天冬至。林吉春的建材店還是沒人光顧。鎮上的人說,騙子的東西,不敢買。他說,我認了。我騙了他們。我不是故意的,但我騙了他們。你讓我怎麼還?我拿甚麼還? # 倪強說,爸壞。爸騙了那麼多人。爸認。他在裡面,踏實。 # 一個認了,在裡面。一個認了,在外面。誰更真誠?不知道。 # 但你認了。你在第一天就求饒了。捂住話筒,小聲說對不起。那個老人聽見了。她說,他聲音在發抖。 # 你認了。你夠了。 # ——危安.冬至
他儲存檔案,關掉電腦。窗外的深圳灣,燈火漸漸暗了。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最後看了一眼那盆茉莉花。
他輕聲說:“爸,冬至快樂。林吉春說,我認了。你信嗎?我不知道。但你認了。你夠了。”
沒有人回答。遠處,有零星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又熄滅。他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無名者紀念牆·第5950道刻痕】
2087年冬至。
“爸:”
“今天冬至。林吉春的建材店還是沒人光顧。鎮上的人說,騙子的東西,不敢買。他說,我認了。我騙了他們。我不是故意的,但我騙了他們。你讓我怎麼還?我拿甚麼還?”
“倪強說,爸壞。爸騙了那麼多人。爸認。他在裡面,踏實。”
“一個認了,在裡面。一個認了,在外面。誰更真誠?不知道。”
“但你認了。你在第一天就求饒了。捂住話筒,小聲說對不起。那個老人聽見了。她說,他聲音在發抖。”
“你認了。你夠了。”
“——你兒子”
【第一千一百四十六章·完】
有些人,認了,在裡面。
他說,爸壞。爸騙了那麼多人。爸認。
他在裡面,踏實。
有些人,認了,在外面。
他說,我認了。我騙了他們。我不是故意的。
你讓我怎麼還?我拿甚麼還?
他的店沒人光顧。鎮上的人說,騙子的東西,不敢買。
一個認了,在裡面。一個認了,在外面。
誰更真誠?不知道。
但認了的人,記著了。
記著那些被他騙過的人,記著那些錢,記著那些等他的人。
記著,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