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086年清明後,深圳,危安的公寓
危安接到鮑玉佳的電話時,正在陽臺上給茉莉花澆水。老人的聲音比去年又慢了一些,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小安,我想去福州看看你奶奶的老房子。好久沒去了。你陪我去。”
危安放下水壺。“鮑阿姨,我陪您去。”
“叫上老馬、老魏他們。大家一起。”
“好。”
掛了電話,危安站在陽臺上,看著那盆茉莉花。葉子還是綠的,沒有花苞。他想起奶奶說的“三天澆一次水,別澆太多”。他澆了快三十年了,花還活著。
他給馬強打了電話。“馬叔,鮑阿姨說想去福州看看老房子。您去嗎?”
“去。我帶馬超去。”
又給魏超、程俊傑、陶成文、張帥帥、付書雲、馬文平、林奉超、林奉雨、梁露一一打了電話。所有人都說去。孫鵬飛九十八歲了,坐不了飛機,說要影片連線。沈舟九十五歲,也說影片。梁露在墨爾本,說那邊是晚上,她調鬧鐘。
最後他給倪紅紅打了電話。“倪老師,鮑阿姨說想去福州看看老房子。你來嗎?”
她沉默了一會兒。“來。我請幾天假。”
(二)2086年5月,福州,老居民樓
危安提前一天到了福州。他開啟那扇老舊的木門,屋裡還是那個樣子。老式茶几,舊藤椅,牆上那張19歲的黑白照片。窗臺上空空蕩蕩——那盆茉莉花他早就搬到了深圳,養了快三十年了。
他站在客廳中間,環顧四周。陳姨從對門探出頭來:“小安,回來了?”
“回來了。陳姨,明天人多,借您幾張凳子。”
“隨便拿。你奶奶要是知道這麼多人來看她,高興。”
危安笑了笑,開始打掃屋子。擦桌子,拖地,把那些落滿灰塵的相框一個一個擦乾淨。有一張照片,是奶奶年輕時候的,站在一棵大樹下,笑得很好看。他把相框放在茶几上,正對著那張19歲的黑白照片。
第二天,人陸續到了。鮑玉佳最先到,九十多歲了,走路需要扶著牆,但眼神還亮。她進門就看見牆上那張照片,站了一會兒,輕聲說:“小暐,阿姨來看你了。”
然後是馬強和馬超。馬強老了,頭髮全白,背駝了。馬超站在他旁邊,瘦了,但精神還好。他低著頭,不敢看那張照片。
“馬超,過來。”鮑玉佳叫他。
他走過去。
“這是你爸的朋友。叫鮑阿姨。”
“鮑阿姨。”
鮑玉佳點點頭。“你的事,我知道了。出來了就好。好好做人。”
馬超低下頭。“嗯。”
魏超、程俊傑、陶成文、張帥帥、付書雲、馬文平、林奉超、林奉雨陸續到了。梁露從墨爾本影片連線,孫鵬飛從瑞士,沈舟從倫敦。都老了,都還在。
最後到的是倪紅紅。她穿著黑色大衣,頭髮紮起來,戴著眼鏡,手裡拎著一袋水果。她站在門口,看著滿屋子的人,有些侷促。
“倪老師,進來坐。”危安接過水果。
她走進來,在鮑玉佳旁邊坐下。
鮑玉佳看著她。“你就是倪強的女兒?”
“是。”
“你爸的事,我聽說了。他在裡面還好嗎?”
“還好。他說,不用騙人了,踏實了。”
鮑玉佳點點頭。“你比他強。你走出來。”
倪紅紅低下頭。“鮑阿姨,您認識我父親?”
“不認識。但我認識很多像他一樣的人。他們走錯了路,害了很多人。有些人回不來了,有些人還在走。你走回來了。”
倪紅紅沒有說話。
(三)客廳裡,最後一次集體回憶
所有人都在客廳坐下。危安站在中間,看著這些熟悉的臉。老的,年輕的,坐著的,站著的。影片視窗裡,孫鵬飛在瑞士養老院,沈舟在倫敦公寓,梁露在墨爾本後院。
“今天請大家來,是想說一件事。”危安說,“這些年,我們看了太多騙子的故事。我爸,倪強,林吉春,方周明,羅敦雄,張文慧,馬超。每個人都不一樣。有的死了,有的活著。有的求饒了,有的沒有。有的走回來了,有的還在走。”
他看著倪紅紅。“倪強的女兒,走回來了。她現在是大學老師,教學生做人要誠實,不能騙人。”
倪紅紅低著頭,沒有說話。
危安又看著馬超。“馬超也走回來了。他去自首,判了緩刑。他爸等了他二十年。他回來了。”
馬超低著頭,手在抖。馬強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我爸沒有走回來。”危安的聲音很輕,“他死在緬甸,死在廢墟里。他沒有機會自首,沒有機會坐牢,沒有機會出來。但他求饒了。在第一天就求饒了。捂住話筒,小聲說對不起。那個老人聽見了。她說,他聲音在發抖。”
他看著牆上那張19歲的黑白照片。“他沒有走回來,但他留下了那些程式碼,那些日記,那盆茉莉花。他夠了。”
客廳裡安靜了很久。然後鮑玉佳站起來,走到那張照片前,伸手摸了摸相框。
“小暐,阿姨老了。可能最後一次來看你了。”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聽見了。“你做的事,對也好,錯也好,都過去了。你兒子替你走剩下的路。你放心。”
她轉過身,看著危安。“小安,你過來。”
危安走過去。
鮑玉佳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他。“這是你爸當年寫給我的。最後一封郵件。我留了六十多年。現在給你。”
危安接過來,沒有開啟。
“回去看。”鮑玉佳說。
(四)下午,餃子
危安去廚房包餃子。白菜豬肉餡,鮑阿姨教的。他擀皮、放餡、捏邊,動作不快,但很穩。倪紅紅跟進來,站在他旁邊。
“我幫你。”
她拿起擀麵杖,開始擀皮。動作生疏,但很認真。
“你學過?”危安問。
“沒有。看你包過幾次。”她笑了笑,“你奶奶教你的?”
“嗯。她說,多放香油,小安愛吃。”
“你奶奶要是還在,看到你這樣,肯定高興。”
危安沒有說話。他們一起包餃子,一個擀皮,一個包。包了五十個,煮了兩鍋。熱氣騰騰,白霧模糊了廚房的窗戶。
(五)傍晚,散場
太陽開始西斜。人開始散了。鮑玉佳要回深圳,馬強要回福州的家,程俊傑回杭州,魏超回邊境。馬超留下來陪他爸。倪紅紅明天早上的高鐵,回北方教書。
危安送倪紅紅下樓。樓道燈還是壞的,他摸黑走下去,她在後面跟著。
“倪老師,你恨你爸嗎?”他問。
她沉默了很久。“不恨了。恨他太累了。我要教書,要帶學生,要寫論文。我沒時間恨他。但我想起那些被他害過的人,心裡難受。那個等了四個月的人,那個幫他發貨的保安,那些被他騙了一次又一次的人。他們恨他。他們應該恨。”
危安沒有說話。她走到巷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四樓的窗戶。窗簾拉著,看不見裡面。
“危安哥,你說,我爸出來之後,還能重新開始嗎?”
“能。只要他想。只要有人幫他。”
她點點頭。“我會幫他。他是我爸。”
她轉身,走進暮色裡。瘦瘦的,黑色大衣,頭髮紮起來。他站在巷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很久很久。
(六)深夜,老屋
所有人都走了。危安一個人坐在客廳裡,手裡握著那個信封。他開啟,裡面是一張發黃的紙,列印的,字跡模糊。
“玉佳: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死了。不要難過。我做了那麼多錯事,死了是活該。但你幫我做一件事。幫我照顧我媽。幫我看著那盆茉莉花。還有,如果我有一個兒子,告訴他,爸對不起他。但他不用對不起任何人。他只要做一個好人就夠了。不用替我贖罪,不用替我還債。他走他自己的路。VCD,”
危安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後他摺好,放進口袋裡。
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窗臺上沒有花,花在深圳。他伸手碰了碰空蕩蕩的窗臺,想起奶奶站在那裡澆花的樣子。三天一次,不多不少。他澆了快三十年。
他輕聲說:“爸,鮑阿姨把信給我了。你說,讓我做一個好人。不用替你贖罪,不用替你還債。走我自己的路。我走了。在你的程式碼裡,在你的日記裡,在你的茉莉花裡。你夠了。”
沒有人回答。遠處,有零星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又熄滅。他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無名者紀念牆·第5880道刻痕】
2086年清明後。
“爸:”
“鮑阿姨把你的信給我了。你說,讓我做一個好人。不用替你贖罪,不用替你還債。走我自己的路。”
“我走了。在你的程式碼裡,在你的日記裡,在你的茉莉花裡。”
“你夠了。”
“——你兒子”
【第一千一百四十四章·完】
有些人,走回來了。
他爸等了二十年。
有些人,走不回來了。
他死了。
但他有了兒子。
兒子替他走剩下的路。
他女兒說,我會幫他。他是我爸。
她不欠他的。
她只是一個人。
一個人夠了。
路還在。
走不走,是他的事。
等不等,是她的事。
她不等任何人。
但她讓他自己走出來。
冬至過了,天會亮。
路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