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070年清明後,深圳,危安的公寓
危安把那些聊天記錄翻了一遍又一遍。這一次,他注意到一個名字——“風語者”。那是倪強眾多微訊號中的一個,和“不忘初心”“砥礪前行”“寧靜致遠”並列,像一個人在不同場合戴上的不同面具。但這一次,面具下面藏著另一張臉。
他翻到一組對話。時間從2023年4月到5月,買家備註叫“初心不改劉佩”。危安盯著“劉佩”兩個字——那是倪強前妻的名字。他用前妻的名字當微訊號,繼續騙。買家問:“兄弟忙不?70週年紀念冊2800還能配齊發貨嗎?如果可以我可能月底就可以付款提貨。”倪強回:“可以。”買家說:“那麼月底聯絡你。”倪強說:“原包都在。”
月底到了。買家問:“兄弟,臂章冊啥時候提貨?”倪強沒有直接回。他開始推銷別的:“你那裡還有甚麼臂章紀念冊報報價我看看我這裡有沒有需求的你幫我代發。”買家問:“還有60週年的?”倪強說:“有。”買家問:“那個甚麼價?”倪強說:“全套最低也得這個價。”買家說:“好的。”
然後買家發現不對勁了。“兄弟你這也沒有配齊啊,我剛剛看了看。”倪強沒有再回。他收了錢,沒發貨,又換了一個話題,又換了一個微訊號。他用前妻的名字,用前妻的臉,用前妻的身份。他不在乎。他只在乎錢。
危安繼續往下翻。另一組對話,時間從2024年1月到3月。買家問:“發了嘛?”倪強說:“一會送去代收點,晚一會出單號給你。”買家問:“發的快遞呢?”倪強不回。買家催:“快遞發沒?”倪強說:“年前已經發了,我聯絡下代收點問問。”買家說:“沒資訊沒單號。”倪強不回。買家說:“甚麼情況?”倪強不回。買家說:“不發貨就退錢吧。”倪強不回。買家說:“甚麼情況?怎麼不回資訊呢?”
危安翻到下一頁。買家換了語氣,開始威脅。“不發貨就退錢吧。甚麼情況?怎麼不回資訊呢?”倪強終於回了:“年前已經發了,我聯絡下代收點問問。”買家說:“沒資訊沒單號。”倪強說:“哪個?”買家說:“年前已經發了,我聯絡下代收點問問。”
然後,買家發現了另一個微訊號。“弄半天你和風語者一個人啊。你可真行啊。”倪強說:“甚麼真行?”買家說:“你還弄倆號忽悠,把這個錢趕緊給我退了。”倪強說:“你可真有意思,不想要要退錢直接說退錢,找這個理由你也是有意思,我問下快遞走了沒有。”
危安盯著那行字——“弄半天你和風語者一個人啊”。他有兩個號。一個叫“初心不改劉佩”,一個叫“風語者”。他用不同的臉,騙同一個人。買家發現了,他不認。他還在說“我問下快遞走了沒有”。他永遠不會問。他只是在拖。拖到買家放棄,拖到買家寫承諾書,拖到事情“兩清”。
危安關掉視窗,靠在椅背上,很久沒有動。
(二)2070年5月,廣東,某大專院校
危安坐了三個小時的高鐵到廣東。倪紅紅在這所學校讀書,已經快一年了。她瘦了一些,但精神好了很多。校服換成了自己的衣服,一件白色T恤,一條牛仔褲,頭髮紮起來,露出乾淨的臉。
“危安哥。”她站在學校門口,朝他招手。
他走過去。“你變了。”
“哪兒變了?”
“精神了。”
她笑了笑。“食堂飯好吃。胖了五斤。”
他們在校園裡走了一圈。教學樓、圖書館、操場,還有一棵很大的榕樹,垂下來的氣根像老人的鬍子。
“你爸——”
“別跟我提他。”她的笑容沒了。
“你聽我說完。我收到一些新的聊天記錄。他用你媽的名字當微訊號,叫‘初心不改劉佩’。他用那個號騙人。人家問他發貨沒有,他拖,拖到最後不回了。人家發現他有兩個號,一個叫‘劉佩’,一個叫‘風語者’。同一個人,兩張臉。”
倪紅紅站在那裡,很久沒有說話。然後她輕聲說:“我媽的名字。他用我媽的名字騙人。我媽走了那麼多年,他還不放過她。”
危安看著她。“你恨他嗎?”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說:“恨。但恨有甚麼用?他不在乎。他只在乎他自己。他用我媽的名字,用我的照片,用他自己的臉。他不在乎。他只在乎錢。”
危安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曾經每天做飯、洗衣服、喂藥的手,現在握著筆,在圖書館裡坐到深夜。
“我奶奶走了。我媽走了。我爸還在。但他不如走了。”
危安輕聲說:“你不欠他的。”
她沒有說話。她站在那裡,看著那棵大榕樹,很久很久。
(三)2070年冬至,深圳,危安的公寓
冬至那天,危安在深圳的公寓裡包了餃子。白菜豬肉餡,鮑阿姨教的。他包了三十個,煮了十個,吃了八個。盤子裡還剩兩個,涼了。
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那盆茉莉花,葉子還是綠的,沒有花苞。冬天,茉莉花不開。但他還是伸手碰了碰那些葉子。
手機震了。是倪紅紅髮來的訊息:“危安哥,冬至快樂。食堂有餃子,豬肉白菜餡的。我吃了十個。比你多兩個。”
他回覆:“冬至快樂。好好讀書。別想別的。”
她又發了一條:“我期末考了專業第三。老師說可以專升本。”
危安看著那行字,很久很久。“好。好好考。考上了告訴我。”
“好。”
(四)深夜,程式碼
夜深了。危安坐在電腦前,開啟那個資料夾——“for_”。他看了很多遍,但還是忍不住再看。那行程式碼——print(爸對不起你。但你不用對不起任何人。)
他盯著那行字,很久很久。然後他新建一個檔案,開始寫:
pyth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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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今天看了那些聊天記錄。他用他前妻的名字當微訊號,叫“初心不改劉佩”。 # 他用那個號騙人。人家問他發貨沒有,他拖,拖到最後不回了。 # 人家發現他有兩個號,一個叫“劉佩”,一個叫“風語者”。 # 同一個人,兩張臉。他不在乎。他只在乎錢。 # 他女兒說,我媽走了那麼多年,他還不放過她。 # 她不欠他的。她考了專業第三。老師說可以專升本。 # 她不用等了。她走了。 # 你也不欠我的。你求饒了。在第一天就求饒了。 # 捂住話筒,小聲說對不起。 # 那個老人聽見了。她說,他聲音在發抖。 # 夠了。 # ——危安.冬至
他儲存檔案,關掉電腦。窗外的深圳灣,燈火漸漸暗了。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最後看了一眼那盆茉莉花。
他輕聲說:“爸,冬至快樂。倪紅紅考了專業第三。她說可以專升本。她不欠他的。你也不欠我的。”
沒有人回答。遠處,有零星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又熄滅。他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無名者紀念牆·第5281道刻痕】
2070年冬至。
“爸:”
“今天看了那些聊天記錄。他用他前妻的名字當微訊號,叫‘初心不改劉佩’。他用那個號騙人。人家問他發貨沒有,他拖,拖到最後不回了。人家發現他有兩個號,一個叫‘劉佩’,一個叫‘風語者’。同一個人,兩張臉。他不在乎。他只在乎錢。”
“他女兒說,我媽走了那麼多年,他還不放過她。她不欠他的。她考了專業第三。老師說可以專升本。她不用等了。她走了。”
“你也不欠我的。你求饒了。在第一天就求饒了。捂住話筒,小聲說對不起。那個老人聽見了。她說,他聲音在發抖。”
“夠了。”
“——你兒子”
有些人,有兩張臉。
一張叫“初心不改劉佩”,一張叫“風語者”。
他用前妻的名字,用女兒的照片,用他自己的臉。
他不在乎。他只在乎錢。
他女兒說,我媽走了那麼多年,他還不放過她。
她不欠他的。
她考了專業第三。老師說可以專升本。
她不用等了。她走了。
她不欠他的。
她只是一個人。
一個人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