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069年清明後,深圳,危安的公寓
危安把那幾百張聊天記錄翻了三遍。每一遍,他都在找同一個東西——倪紅紅的照片。不是她爸發出去的那些,是她自己的臉。那個瘦瘦的、穿著大一號校服的、低著頭走路的女孩。她不知道自己的照片在網上,不知道同學怎麼看她,不知道她爸用她的臉當盾牌。
他拿起手機,撥了魏超的電話。“魏叔,倪強那些聊天記錄裡,他女兒的照片——能找到是誰發出去的嗎?”
魏超沉默了一會兒。“不用找。他自己發的。在朋友圈,在群裡,在那些他用來騙人的微訊號上。他發他女兒小時候的照片,說‘這是我閨女,可愛吧’。別人信了,覺得有家有口的人,不會騙人。他就用那張臉,騙了一單又一單。”
危安握著手機,指節發白。“他知道那些照片被人截圖了?”
“知道。有人告訴他了。他說,那是別人侵犯他隱私,他要報警。”
“他報了嗎?”
“沒有。他嚇唬人的。他真正報警的那次,是有人把他女兒的照片發到群裡罵他。他報警了。警察沒管。他就更瘋了,說別人侵犯他隱私,說他女兒被網暴,說他要追究到底。他不說那些照片是他自己發的。”
危安閉上眼睛。他想起倪紅紅說的“同學給我看過。他們說,你爸是騙子,你也是”。她不知道是誰發的。她以為是別人。不是別人。是她爸。
“魏叔,我去找她。”
魏超沒有勸阻。“去吧。她該知道了。”
(二)2069年5月,宿州,第九中學
危安站在學校門口等。放學鈴響了,學生們湧出來。他看見倪紅紅從裡面走出來,還是那麼瘦,校服還是大了一號,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本複習資料。
“倪紅紅。”
她抬起頭,看見他,沒有驚訝。“你怎麼又來了?”
“來看看你。快二模了,緊張嗎?”
“不緊張。反正考不好。”
危安沉默了一會兒。“你爸——”
“別跟我提他。”
“你聽我說完。你爸那些聊天記錄裡,有你的照片。”
她的臉白了。“甚麼照片?”
“你小時候的。他發在朋友圈,發在群裡,說‘這是我閨女,可愛吧’。別人信了,覺得有家有口的人,不會騙人。他就用那些照片,騙了一單又一單。”
倪紅紅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然後她輕聲說:“我知道。”
危安愣住了。“你知道?”
“有人告訴過我。說‘你爸在群裡發你照片,騙了不少人’。我不信。後來同學給我看了截圖。真的是他。他發的。”
危安看著她。“你恨他嗎?”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說:“恨。但恨有甚麼用?他不在乎。他只在乎他自己。他發我照片的時候,想過我嗎?沒有。他只知道,有了照片,人家就信他。人家信他,就給他打錢。他有錢了,就繼續騙。他從來沒想過,那些照片在網上,別人怎麼看我。他不在乎。”
危安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每天做飯、洗衣服、喂藥的手。“我小時候,他帶我去公園玩,拍了照。我笑得很開心。我以為他是愛我的。原來他只是需要一張臉。一張讓人相信的臉。”
危安輕聲說:“他不配當爸。”
她沒有說話。她站在那裡,看著遠處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
(三)2069年6月,高考
高考那天,危安給倪紅紅髮了一條訊息:“好好考。別想別的。”她沒有回。
考完最後一科,她發了一條:“考完了。數學還是不會。”他回覆:“沒關係。其他科呢?”“語文還行。英語蒙的。”“夠了。”她沒再回。
(四)2069年7月,成績
成績出來那天,倪紅紅給危安打了電話。“三百九十五分。”她說,“能上大專了。”
危安沉默了一會兒。“你想去嗎?”
“想。但我奶奶……”
“你大伯呢?”
“他說他管。但我知道,他管不了多久。他自己都顧不過來。”
危安想了想。“你去讀書。學費我出。生活費我出。你奶奶的事,我想辦法。”
她沉默了很久。“你為甚麼幫我?”
危安想了想。“因為你值得。你不欠你爸的。你不欠任何人的。”
電話那頭很久沒有聲音。然後她輕聲說:“謝謝。”
(五)2069年冬至,深圳,危安的公寓
冬至那天,危安在深圳的公寓裡包了餃子。白菜豬肉餡,鮑阿姨教的。他包了三十個,煮了十個,吃了八個。盤子裡還剩兩個,涼了。
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那盆茉莉花,葉子還是綠的,沒有花苞。冬天,茉莉花不開。但他還是伸手碰了碰那些葉子。
手機震了。是倪紅紅髮來的訊息:“危安哥,冬至快樂。我在學校,吃不到餃子。但食堂有湯圓。也挺好的。”
他回覆:“冬至快樂。好好讀書。別想別的。”
她又發了一條:“我奶奶走了。上個月。”
危安的手停在螢幕上。
“她走的時候,我還在學校。大伯打電話告訴我的。他說,奶奶走的時候,叫了我的名字。她說,紅紅,好好讀書。別回來。”
危安看著那行字,很久很久。然後他回覆:“你奶奶知道你考上了。她高興。”
“嗯。”
“你好好讀書。別回來。”
“好。”
(六)深夜,程式碼
夜深了。危安坐在電腦前,開啟那個資料夾——“for_”。他看了很多遍,但還是忍不住再看。那行程式碼——print(爸對不起你。但你不用對不起任何人。)
他盯著那行字,很久很久。然後他新建一個檔案,開始寫:
python
複製
下載
# # 倪紅紅考了三百九十五分。能上大專了。 # 她奶奶走了。走的時候叫了她的名字。 # 說,紅紅,好好讀書。別回來。 # 她爸還在外面。換微信名,換手機號,繼續騙。 # 他不知道她考了多少分,不知道她奶奶走了。 # 知道也不在乎。 # 他用她的照片當盾牌。她替他擋了那麼多刀。 # 她不欠他的。 # 你也不欠我的。你求饒了。在第一天就求饒了。 # 捂住話筒,小聲說對不起。 # 那個老人聽見了。她說,他聲音在發抖。 # 夠了。 # ——危安.冬至
他儲存檔案,關掉電腦。窗外的深圳灣,燈火漸漸暗了。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最後看了一眼那盆茉莉花。
他輕聲說:“爸,冬至快樂。倪紅紅考上大專了。她奶奶走了。她爸還在騙。她不欠他的。你也不欠我的。”
沒有人回答。遠處,有零星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又熄滅。他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無名者紀念牆·第5233道刻痕】
2069年冬至。
“爸:”
“倪紅紅考了三百九十五分。能上大專了。她奶奶走了。走的時候叫了她的名字。說,紅紅,好好讀書。別回來。”
“她爸還在外面。換微信名,換手機號,繼續騙。他不知道她考了多少分,不知道她奶奶走了。知道也不在乎。”
“他用她的照片當盾牌。她替他擋了那麼多刀。”
“她不欠他的。”
“你也不欠我的。你求饒了。在第一天就求饒了。捂住話筒,小聲說對不起。那個老人聽見了。她說,他聲音在發抖。”
“夠了。”
“——你兒子”
有些人,用女兒的照片當盾牌。
發在朋友圈,發在群裡,說“這是我閨女,可愛吧”。
別人信了,給他打錢。他有錢了,繼續騙。
他從來沒想過,那些照片在網上,別人怎麼看她。
她替他擋了那麼多刀。
她不欠他的。
她奶奶走了。走的時候叫了她的名字。
說,紅紅,好好讀書。別回來。
她考了三百九十五分。能上大專了。
她不欠他的。
她只是一個人。
一個人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