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068年清明後,宿州,小新莊村
危安又去了宿州。這次他沒有提前告訴倪紅紅,只是坐了六個小時的高鐵,到了之後給她發了一條訊息:“我在村口。”
過了很久,她回了:“你來幹甚麼?”
“來看看你。方便嗎?”
又過了很久。“方便。”
他走到那棟老舊的磚瓦房前,門開著。倪紅紅坐在桌邊,面前攤著一本英語書,書頁捲曲,邊角磨損。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怎麼了?”
“沒事。背單詞,背不會。”
危安在她對面坐下。“你爸最近聯絡你了嗎?”
“沒有。”
“有沒有給你寄錢?”
“沒有。”
危安沉默了一會兒。“我收到了一些東西。關於你爸的。你想看嗎?”
倪紅紅的手抖了一下。“甚麼?”
危安從包裡掏出一疊列印好的聊天記錄,放在桌上。倪紅紅低頭看著那些紙,一頁一頁地翻。危安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那裡等她。
她翻到一頁,停住了。
倪強說:“我報警是因為你在多個微信群裡散佈侮辱我家人的影片照片。”受害者說:“你騙了多少人的錢你心裡沒數?”倪強說:“別扯沒用的,趕緊報警。”
她翻到下一頁。倪強說:“自己做的事兒,自己要承擔責任。”受害者說:“我諮詢你肥豬女兒。”
她的手指停在“肥豬女兒”那四個字上,很久沒有動。
危安輕聲說:“你爸說,他要報警。說別人侵犯他隱私,說他女兒的照片被髮到網上。”
倪紅紅沒有說話。她繼續往下翻。倪強說:“你不還我錢,我就一直找你。”受害者說:“雖遠必誅!”倪強說:“你這樣的人,估計你也是沒當過兵,他媽當過兵,你他媽也是給部隊丟臉的貨。”
她又翻了一頁。受害者說:“狗強,你個騙子!十幾個人來告訴我了,說你騙錢了!”倪強說:“你說我是騙子去報警,不是說有十幾個人嗎,讓他們把證據都給你你去報警。我現在還在派出所門口,派出所讓我等訊息。”
她翻到最後幾頁。受害者說:“還清楚我的錢,咱們兩清,不再有糾葛!”倪強回了一個字:“同意。”然後他轉了1000塊錢。
倪紅紅把那些紙放下,看著危安。“他轉了一千塊。那人就不找他了?”
“嗯。那人寫了承諾書,說不發你爸的照片,不發你的照片。”
“我的照片還在網上嗎?”
危安沉默了一會兒。“在。”
倪紅紅低下頭,很久沒有說話。然後她輕聲說:“同學給我看過。在手機上。他們說,你爸是騙子,你也是。我打不過他們。我跑了。”
危安看著她,看著她瘦瘦的臉、乾裂的嘴唇、大了一號的校服。“你恨你爸嗎?”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說:“恨。但恨有甚麼用?他不在乎。”
危安站起來。“我走了。你好好讀書。”
她送他到門口。他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她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張“三好學生”的獎狀,紙已經發黃了。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二)2068年5月,宿州,第九中學
高考前一個月,危安又去了宿州。他站在學校門口等了一會兒,放學鈴響了,學生們湧出來。他看見倪紅紅從裡面走出來,還是那麼瘦,校服還是大了一號。
“倪紅紅。”
她抬起頭,看見他,沒有驚訝。“你怎麼又來了?”
“來看看你。快高考了,緊張嗎?”
“不緊張。反正考不上。”
危安沉默了一會兒。“你爸——”
“別跟我提他。”她打斷他,“我不想提他。”
危安沒有說話。他們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樹下有幾個老人在下棋。倪紅紅停下來,看著那些老人。
“我小時候,我爸也在這兒下棋。他抱著我,說:‘紅紅,爸以後賺大錢了,給你買大房子。’後來他賺到錢了。騙來的。房子沒買,人跑了。”
危安沒有說話。
她轉過頭,看著他。“你說,我是不是不該恨他?”
“為甚麼不該?”
“因為他是我爸。”
危安沉默了一會兒。“我爸也是騙子。我恨過他嗎?沒有。因為他求饒了。在第一天就求饒了。捂住話筒,小聲說對不起。那個老人聽見了。她說,他聲音在發抖。你爸求饒過嗎?”
倪紅紅低下頭。“沒有。他只會威脅人。他說別人侵犯他隱私,說他女兒的照片被髮到網上。他不管。他只管自己。”
危安看著她。“你還有一個月就高考了。考完試,離開這兒。去一個沒人認識你的地方。重新開始。”
她抬起頭。“我能去哪兒?”
“哪兒都行。只要你走。”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說:“我走了,我奶奶怎麼辦?她一個人。”
危安愣住了。“你奶奶?”
“嗯。她病了,躺在床上。我大伯不管她,我爸不管她。只有我。我走了,誰給她做飯?誰給她喂藥?”
危安看著她,很久沒有說話。他想起魏超發的資料裡寫的——“倪強父親已經去世,母親身體不好。”他以為老人不在了。原來還在。病了,躺在床上,沒人管。只有這個十七歲的女孩,每天上學、做飯、喂藥、洗衣服。成績不好,但不挑食。不是不挑食,是有的吃就不錯了。
“你奶奶在哪兒?”
“在家裡。躺著。”
“我去看看她。”
倪紅紅沒說話,轉身往村裡走。危安跟著她,到了那棟老舊的磚瓦房前。她推開門,屋裡很暗,有一股藥味和潮溼的味道。靠牆的床上躺著一個老人,很瘦,頭髮全白,閉著眼睛。
“奶奶,有人來看你了。”
老人睜開眼睛,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看見危安。“誰啊?”
“朋友。紅紅的朋友。”
老人點點頭。“紅紅的朋友啊……坐。倒茶。”
倪紅紅去倒茶。危安坐在床邊的凳子上,看著這個老人。她伸出手,抓住危安的手腕。很瘦,骨節突出,面板上全是皺紋。
“紅紅這孩子,苦。她爸不管她,她媽跑了。我一個人,不中用,幫不了她。”
“奶奶,您別說了。”
“你幫幫她。讓她考大學,離開這兒。別跟她爸一樣。”
危安看著她,輕聲說:“好。”
(三)2068年6月,高考
高考那天,危安沒有去宿州。他給倪紅紅髮了一條訊息:“好好考。考完告訴我。”
她沒有回。考完最後一科,她發了一條:“考完了。數學還是不會。”
他回覆:“沒關係。其他科呢?”
“語文還行。英語蒙的。”
“夠了。”
她沒再回。
(四)2068年7月,成績
成績出來那天,倪紅紅給危安打了電話。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打電話。
“危安哥,我考了三百二十分。”
“夠了。能上大專。”
“我不想上大專。我想復讀。”
危安沉默了一會兒。“你奶奶怎麼辦?”
“我大伯說,他管。他答應我了。”
危安沒有說話。他知道倪紅紅的大伯——倪行,在小新莊村賣菜,也是離異家庭,自己都顧不過來。他答應管,能管多久?
“你確定?”
“確定。我想考個好大學。離開宿州。再也不回來。”
危安沉默了很久。“好。我幫你。”
“不用。我自己能行。”
“怎麼行?復讀要錢。你哪來的錢?”
她沒說話。
危安說:“我幫你。不用還。”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輕聲說:“謝謝。”
(五)2068年冬至,深圳,危安的公寓
冬至那天,危安在深圳的公寓裡包了餃子。白菜豬肉餡,鮑阿姨教的。他包了三十個,煮了十個,吃了八個。盤子裡還剩兩個,涼了。
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那盆茉莉花,葉子還是綠的,沒有花苞。冬天,茉莉花不開。但他還是伸手碰了碰那些葉子。
手機震了。是魏超的訊息:“小安,冬至快樂。餃子吃了嗎?”
他回覆:“吃了。魏叔,您呢?”
“吃了。老馬也來了,在我這兒。”
危安猶豫了一下,問:“魏叔,倪強被抓了嗎?”
“沒有。還在外面。聽說又換了個微信名,叫‘砥礪前行’。反正是那些詞,騙人的人最喜歡用的詞。”
“他女兒呢?”
“在宿州。復讀。你給她交的學費?”
“嗯。”
魏超很久沒有回覆。然後他說:“小安,你爸欠了那麼多人。王秀英說她不恨他。倪強的女兒恨她爸。但她不欠他的。你也不欠你爸的。你替他做的那些事,夠多了。”
危安看著那盆茉莉花。“魏叔,我沒替他還債。我只是幫一個女孩讀書。她爸不管她,她奶奶病了,她一個人。我幫她,不是替她爸。是她值得。”
魏超沒有說話。
危安輕聲說:“魏叔,冬至快樂。”
(六)深夜,程式碼
夜深了。危安坐在電腦前,開啟那個資料夾——“for_”。他看了很多遍,但還是忍不住再看。那行程式碼——print(爸對不起你。但你不用對不起任何人。)
他盯著那行字,很久很久。然後他新建一個檔案,開始寫:
python
複製
下載
# # 今天冬至。倪紅紅考了三百二十分,要復讀。 # 她奶奶病了,躺在床上。她大伯答應管她。 # 不知道能管多久。 # 我給她交了學費。她說謝謝。 # 不用謝。她不欠她爸的。我也不欠你的。 # 我只是想幫一個值得幫的人。 # 她值得。 # ——危安.冬至
他儲存檔案,關掉電腦。窗外的深圳灣,燈火漸漸暗了。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最後看了一眼那盆茉莉花。
他輕聲說:“爸,冬至快樂。倪紅紅要復讀了。她會考走的。離開宿州,再也不回來。你不用等她。她不欠你的。”
沒有人回答。遠處,有零星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又熄滅。他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無名者紀念牆·第5178道刻痕】
2068年冬至。
“爸:”
“倪紅紅考了三百二十分,要復讀。她奶奶病了,她大伯答應管她。不知道能管多久。”
“我給她交了學費。她說謝謝。不用謝。她不欠她爸的。我也不欠你的。”
“我只是想幫一個值得幫的人。她值得。”
“——你兒子”
有些人,考了三百二十分。
數學不會,英語蒙的,語文還行。
她想復讀。離開宿州,再也不回來。
她奶奶病了,躺在床上。她大伯答應管她。不知道能管多久。
她爸還在外面,換微信名,換手機號,繼續騙。
他不知道她考了多少分,不知道她要復讀,不知道她奶奶病了。
知道也不在乎。
她欠他的嗎?不欠。
他不還錢,她替他還。
他不養老,她替他養。
她不欠他的。
她只是一個人。
一個人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