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康回到府中,已是戌時。
林婉晴在正房等他,見他回來,忙起身相迎。
“夫君,可用過飯了?”
“用過了。”
蘇康握住她的手,看著她已經開始顯懷的肚子,溫聲道,“你有著身孕,不必等我。”
林婉晴搖搖頭,眼中滿是憂色:“劉相和範中丞的事,我聽說了。夫君,你……”
“我沒事。”
蘇康笑了笑,寬慰道:“朝堂上的起落,再正常不過。倒是你,要好生養著身子,別為我操心。”
安頓好林婉晴,蘇康又去了楊菲菲、柳青、閻蘭蘭的院子——如今三人都已有了身孕,府中一下子要添四個孩子,倒是件大喜事。可在這朝堂驟變的關口,這份喜悅也被蒙上了一層陰影。
深夜,書房裡燭火通明。
蘇康攤開紙筆,開始提筆寫信。
一封給威寧的魏國成等人,囑咐他們收緊銀根,暫停擴張;一封給武陵的魯琦和閻武,讓他們暗中留意周邊州府的動靜,保障蘇記集團正常運轉;還有一封,是給遠在幽州的劉書成。
寫罷,用火漆封好,他便立即叫來穆林。
“這幾封信,用最快的渠道送出去。”
“是。”
穆林收好信件退下後,蘇康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夜空中的星辰,陷入了沉思。
劉文雄被貶,范陽外放,他在朝中的助力蕩然無存。
太子、三皇子、四皇子都想拉攏他,二皇子趙天睿則欲除之而後快。
右相蔡永虎視眈眈,朝中那些見風使舵的官員,此刻怕是已將他視為燙手山芋。
他這是孤舟獨行。
可這舟,真的只是一葉孤舟嗎?
蘇康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有武陵的三千子弟兵,有魯琦打造的犀利火器,有威寧、武陵的產業根基,有幽州軍中的聲望,還有……陛下心中那點未曾明說的賞識。
更重要的是,他經歷過生死,見識過真正的戰場。朝堂上的這些陰謀算計,比起幽州城下的刀光劍影,又算得了甚麼?
“想讓我倒下?”
蘇康低聲自語,“那就試試看。”
兩天後的清晨,天色微明。
南城外十里亭,官道旁柳枝低垂。
五月的晨風還帶著涼意,官道上車馬稀疏,唯有亭邊停著四輛青布馬車,幾個僕役正默默往車上搬運最後的箱籠。
劉文雄一身布衣,站在亭中遠眺京城方向。
晨霧中的城牆輪廓模糊,那座他執掌了十餘年的皇城,此刻正漸漸隱沒在薄霧之後。
“父親,該啟程了。”
長子劉璉輕聲提醒道。
劉文雄點了點頭,卻沒有立刻動身,他的目光落在官道盡頭,似乎在等待著甚麼。
“相爺還在等蘇大人嗎?”
劉夫人輕聲問道。
“他會來的。”
劉文雄淡淡道。
話音剛落,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
三騎從晨霧中衝出,為首的正是蘇康,身後跟著穆林和吉果。
馬匹剛停住腳步,蘇康便翻身下馬,快步走進亭中,對著劉文雄躬身一禮:“致遠來遲了。”
“不遲。”
劉文雄臉上露出笑意,扶起蘇康,“老夫就知道你會來。”
蘇康直起身,從懷中取出一個小木匣:“劉老,此去嶺南,山高水遠,瘴癘之地多蚊蟲。這是我讓家中配製的一些藥膏,驅蟲防瘴,還有些治療水土不服的丸藥,請您收下。”
劉文雄接過木匣,開啟看了一眼,只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個小瓷瓶,每個瓶上都貼著標籤,字跡工整。
他心中微暖,合上匣子遞給一旁的劉璉:“致遠有心了。”
“還有一事。”
蘇康又取出一個信封,“嶺南刺史王明遠,早年曾受過劉老的提攜。我已修書一封,請他多加照應。雖然不一定能免去勞苦,但至少可保在嶺南無人敢刻意刁難。”
劉文雄這次是真的動容了。
他接過信,深深看了蘇康一眼:“這些本該是老夫自己打點的事,卻讓你費心了。”
“劉老於我有知遇之恩,致遠不敢忘。”
蘇康鄭重道。
一旁的劉夫人早已紅了眼眶,帶著兒媳孫輩們對蘇康盈盈一拜:“蘇大人高義,劉家上下銘記於心。”
蘇康連忙躬身還禮:“夫人折煞我了。”
劉文雄擺擺手,讓家眷們先退到馬車旁,亭中只留下他與蘇康二人。
“致遠,老夫今日有幾句話,你要牢記。”
劉文雄神色嚴肅起來。
“劉老請講。”
“第一,接下來數月,你要深居簡出。告病也好,丁憂也罷,找個由頭暫時避開朝堂風波。”
劉文雄壓低聲音,“這次清洗不會只有老夫和范陽,接下來還會有第二波、第三波。你現在鋒芒太露,必須先蟄伏。”
蘇康點頭稱是:“我明白。”
“第二,你在武陵的根基千萬不能動。那是你最後的退路,也是將來翻身的本錢。”
劉文雄眼中閃過精光,“必要時,甚至可以主動示弱,讓他們以為你已經無路可走。”
他雖然不甚瞭解蘇康在武陵的根基有多深,但他曾統領百官,自然也會找自己人查探過虛實,隱約間知道蘇康在武陵是有所經營的。
他的話,讓蘇康聽了,心頭為之一凜。
薑還是老的辣,人家作為百官之首,果然不是白當的!
“第三……”
劉文雄頓了頓,將聲音壓得更低,“小心陛下。”
蘇康不由得心頭一震。
劉文雄看著他的表情,嘆了口氣:“你是不是覺得,這次是四位皇子和蔡永聯手,陛下只是無奈妥協?”
“難道不是?”
“陛下若是真不願意,誰能逼他貶黜當朝左相?”
劉文雄搖頭感嘆,“陛下這是在借力打力。四位皇子想清除異己,蔡永想擴張勢力,陛下何嘗不是想借機重整朝堂?只是……這盤棋太大,連老夫都成了棄子。”
蘇康沉默良久,才緩緩道:“陛下到底想要甚麼?”
“平衡。”
劉文雄一字一句道,“陛下要的是皇子們互相牽制,要的是朝堂各方勢力維持微妙的平衡,老夫和范陽都只是其一。而你現在,已經打破了這種平衡——幽州軍功讓你聲望太高,又不肯站隊,對所有人都是威脅。”
“陛下會默許我被排擠嗎?”
“會的,不光是默許,還是考驗。”
劉文雄目光深遠,“陛下在看你如何應對這場危機。若能挺過去,將來必有大用;若挺不過去……那也不過是朝堂上又一個曇花一現的人物罷了。”
遠處傳來車伕的催促聲,時辰不早了。
劉文雄最後拍了拍蘇康的肩膀:“致遠,記住老夫的話。你現在走的每一步,都有人在看著。是龍是蟲,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說完,他轉身走向第二輛馬車,步伐穩健,背脊挺直,全然不像一個被貶離京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