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蘇康練了趟拳腳,活動開筋骨,用過早飯便先趕往通政司,向上司周文淵告了一日假。
回到武陵男爵府時,日頭已升高了些。
“王叔,請閻大哥到書房敘話。”
蘇康剛踏入府門,便吩咐道。
不多時,閻智傑隨王剛來到書房。
時值初冬,炭盆早已生起,室內暖融。
蘇康於主位坐下,閻智傑與王剛分坐兩旁,就蘇記集團近年狀況細細探討起來。
主要是蘇康在問,閻智傑在答,王剛靜坐旁聽,只在關鍵處插言一二。
蘇康問得周詳,閻智傑更是傾囊相告,毫無保留。
從江南新闢的銷售渠道,到與沿海商社的初步接洽;從貨品週轉的細節,到各地掌櫃的考績……一一道來。
蘇康凝神聽著,心中那幅商業版圖隨著閻智傑的陳述愈發清晰豐滿。不過一年有餘,他名下產業擴張之速、積累之厚,確已到了令人側目的地步。
三人言談甚洽,不覺日已近午。
蘇康欲知之事大抵問明,正待喚人傳飯,書房外卻傳來一陣輕盈腳步聲與女子低語。
原是閻蘭蘭她們。
她昨日與兄長久別重逢,歡喜未盡,今早便拉著林婉晴、柳青並楊菲菲一道過來,嘴上說是尋蘇康,眸光卻總往閻智傑身上飄,兄妹間確還有好些家常未聊盡興。
見她們進來,書房內氣氛頓時活絡起來。
蘇康笑道:“來得正好,一同用午飯吧。”
林婉晴柔聲應了,吩咐丫鬟去準備。
柳青挨著王剛坐下,楊菲菲則好奇地聽著閻智傑說些江南風物。
眾人皆冰雪聰明,早瞧出閻蘭蘭那點心思,只含笑不語,成全她這番兄妹情切。
正說笑間,前院隱隱傳來喧譁。
初冬的寒風在武陵男爵府門前捲過,石獅靜立,陽光將它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府內暖意融融,府外卻驟生變故。
“咚!咚!咚!”
叩門聲急促而驚惶,徹底打破了午前的寧和。
門房老僕忙披衣而起,拉開側窗小門檢視。
只見門外站著個年輕女子,身形單薄,瑟瑟發抖。深目高鼻,編髮垂肩——分明是個西域胡女。她臉色慘白,唇色青紫,眼中卻燃著最後一簇火苗,那是絕望中拼死一搏的亮光。
“你是何人?為何叩門?”
老僕隔門問道,聲帶警惕。
那胡女撲到窗前,冰涼的手指抓住窗欞,淚水滾落:“求您!大哥!行行好!民女阿依莎,有天大的急事求見蘇大人!是……是關於安娜姑娘的性命!她快不行了!求蘇大人救命啊!”
安娜?
老僕聞言怔了一瞬。
這名字……似乎在很多年前,老爺尚未中狀元時,曾與一位西域歌女有過些許交集?
他不敢大意,忙道:“你且等著,莫要聲張,容我通稟。”
內院書房裡,炭火正暖,茶香猶存。
老僕匆匆而入,低聲向王剛稟報。
“哦?”
王剛濃眉一挑,立刻轉向蘇康,“老爺,門外來了個叫阿依莎的胡女,口稱安娜姑娘性命垂危,求您救命。”
“阿依莎?安娜?”
蘇康聞言,手中茶杯猛地頓在了半空。
這個名字,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驟然盪開一圈圈久遠的漣漪。
四載光陰彈指過,許多人事已淡,此刻卻清晰浮現——那年春,他還是個備考的舉子,京城花魁大賽上,偶然伸手,幫了怡春院那個眼眸如西域星空般深邃的歌女……
林婉晴聞言抬眼,她曾隱約聽過這段陳年舊事。
柳青則輕“啊”了一聲,她與王剛當年是隨蘇康去過怡春院並參加過花魁大賽的,自然記得那對主僕。
閻智傑、閻蘭蘭與楊菲菲皆面露疑惑,側目望來。
蘇康急忙放下茶杯:“阿依莎獨自來的?說清緣由了麼?”
王剛困惑搖頭:“只說是性命攸關,那女子在門外凍得厲害,語帶哭音,焦急萬分。”
“請她進來,前廳說話。王叔,你先去前廳生火。”
蘇康急忙起身,又看向林婉晴,“夫人,我去看看。”
林婉晴立時點頭:“夫君快去。柳青,備熱茶與點心。菲菲,隨我去前廳照應。”
不過片刻,前廳炭盆燃起,驅散了周圍的寒意。
阿依莎被引進來時,幾乎站立不穩。
她身上那件夾襖顯然難御京城嚴寒,見到蘇康及眾人,腿一軟便要跪倒,被柳青及時扶住了。
“蘇公子……救救我家小姐!”
她未跪成,眼淚卻已潸然而下。
“阿依莎,先坐下,慢慢說。”
蘇康聲音沉穩,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安娜姑娘究竟遭遇何事?你細細道來。”
阿依莎被扶到椅中,捧住柳青遞來的熱茶,顫抖著一飲而盡。
廳內暖意包裹,眼前眾人目光關切,她緊繃的心絃稍松,哽咽著,開始述說起來——
“蘇公子,您可還記得四年多前,京城花魁大賽,我家小姐安娜……”
阿依莎的聲音嘶啞,將眾人帶回了那段久遠的時光。
“小姐和我,都來自西域疏勒國。”
她眼中泛起深切的哀傷,“十年前,故國突變,戰火毀了一切。我們隨著逃難的人潮,歷經千難萬險,才流落到這大乾京城。舉目無親,身無分文,為了活下去……才不得已進了怡春院。”
她頓了頓,“小姐天生一副好嗓子,容貌也……有些不同,老鴇覺得新奇,便著力栽培她。”
廳內寂靜,只聽阿依莎的敘述。
原來安娜自那年花魁大賽奪魁後,並未如外人猜想那般攀附權貴,反而更加守身如玉,始終堅守著“賣藝不賣身”的原則,開始著京城花魁的賣藝生涯。
“得了魁首,日子卻更難了。”
阿依莎語氣苦澀,“捧她的人越多,想得到她的人就越多。可小姐心裡……自那時起,便存了念想。”
她怯怯地看向蘇康,點到為止,“她說,大人您是第一個不因她容貌異樣、不因她出身低微而真心指點她、尊重她的人。”
“小姐立了規矩,只公開獻藝,絕不私會,也不賣身。這一守,就是三年多!得罪了多少貴人!怡春院的老鴇從捧著她到嫌她礙事,剋扣用度,冷言冷語……可小姐硬是咬牙撐了下來。”
阿依莎語聲哽咽,愈發激動起來。
“出甚麼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