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初刻,刑部大堂。
肅靜的水牌高懸,三法司的官員依次端坐。主位上是刑部尚書,面色肅穆;左右分別坐著都察院左都御史和大理寺卿。
堂下,涉案的幾名漕運官員和那位戶部郎中被押解在側,個個面如土色。
旁聽席上,各部院官員涇渭分明地坐著,空氣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蘇康作為通政使司的代表之一,坐在靠後的位置上,神情平靜地觀察著堂上的一切。
他能感受到數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自己,其中一道來自對面官員席上的何明,那目光冰冷如刀。
“帶人犯,升堂!”
驚堂木響起,審訊開始。
刑部主審官按照程式,逐一訊問。
最初的環節波瀾不驚,人犯或矢口否認,或避重就輕,將責任推給下屬或已無法對證的“前任”。
然而,當審訊進行到關鍵環節——那批被匿名信揭發的陳糧虧空案時,風雲突變。
一名關鍵證人,清江浦糧倉的前任書吏,在被傳喚上堂後,卻一改之前在核查小組面前的口供,支支吾吾,眼神閃爍,聲稱自己“記不清了”、“可能當時賬目有誤”。
刑部主審官眉頭緊鎖,正要追問,都察院左都御史卻突然開口,語氣帶著質疑:“據聞,最初揭發此案的,是一份來源不明的匿名材料,經由通政使司轉呈?蘇參議,此事你最為清楚,可否向堂上諸位大人說明一下,這份材料的來龍去脈?其真實性,如何保證?”
矛頭瞬間調轉,直指蘇康!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到蘇康身上。
何明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
蘇康心中冷笑,果然來了。
他緩緩起身,面向主審官員,聲音清晰而沉穩:“回稟各位大人。那份材料,確係由都察院同僚轉至通政使司,下官按規章接收。材料本身為匿名投遞,按照《大乾律》及通政使司章程,此類材料需作為線索,轉交相關部門核查甄別,而非由我司判定其真偽。下官當時所做,僅是依規將其附文轉呈,並建議核查小組予以關注。材料的真偽,正需今日堂上諸位大人明察秋毫,依據人證、物證予以斷定。下官不敢,亦無權妄言其真實性。”
他這番話,不卑不亢,既說明了情況,又牢牢守住“依規辦事”的底線,將皮球踢回給了三法司——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們自己查!
左都御史被噎了一下,臉色有些難看。
他本意是想將“證據來源可疑”的帽子扣在蘇康頭上,擾亂視聽,沒想到蘇康應對得如此滴水不漏。
就在這時,那名原本畏畏縮縮的書吏,不知受了甚麼刺激,突然抬起頭,大聲喊道:“大人!小的……小的想起來了!那份匿名材料……材料裡有些細節,只有……只有經手之人才可能知道!小的懷疑……懷疑是有人故意構陷!”
此言一出,滿堂譁然!
構陷?這指向性就太明顯了!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蘇康,帶著更深的探究與懷疑。
何明適時地“低聲”對身旁的官員道:“蘇參議年輕氣盛,急於立功,也是有的……”
他聲音不大,卻足以讓附近幾個人聽見。
形勢急轉直下!
這是要翻供反咬?
蘇康眉頭緊蹙,能感覺到背脊滲出絲絲寒意。
這是一套組合拳,先質疑證據來源,再暗示他蘇康可能為了功勞偽造或利用了這份證據!若被坐實,不僅前程盡毀,恐怕還有牢獄之災!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不能慌,越慌越容易落入敵人的圈套。
就在主審官目光銳利地看向蘇康,準備發問之時,堂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何人堂外喧鬧?!”
刑部尚書不悅地喝問道。
一名刑部差役快步上堂稟報:“啟稟大人,堂外有一老翁,自稱是清江浦人士,有關於本案的重要物證呈上!”
“帶上來!”
片刻後,一位衣衫襤褸、但眼神清亮的老者被帶了上來。
他手中緊緊攥著一個油布包。“小民叩見青天大老爺!”
老者跪下,將油布包高舉過頭,“小民是清江浦碼頭的老賬房,這是……這是小的冒死藏下的一本真賬冊副本!裡面記錄了那幾年真實的糧食出入,與官倉的假賬完全不同!請大人明鑑!”
真賬冊?!
堂上所有官員都震驚了!就連那幾個被押的人犯,也瞬間面無人色!
差役將油布包接過,呈遞到主審官案前。刑部尚書小心翼翼地開啟,翻看幾頁,臉色越來越沉,猛地一拍驚堂木:“大膽!人犯還有何話說?!”
那名反口的書吏徹底癱軟在地。
蘇康看著這突如其來的轉折,心中並無太多喜悅,反而升起更大的疑雲。
這老者出現的時機,未免太過巧合!就像是……早就準備好,在最關鍵的時刻,用來打破僵局,扭轉乾坤!
是誰?是誰在背後推動了這一切?
是林振邦岳父的暗中安排?是左相劉文雄的後手?還是……那位送匿名信提醒他“小心縱火之徒”的景王趙天智?
他抬眼望去,只見何明臉色鐵青,左都御史眼神陰鷙,而旁聽席上其他官員,則表情各異,驚疑、慶幸、深思……不一而足。
這場三司會審,因為這本突如其來的真賬冊,進入了新的階段,審訊變得更加激烈和深入。
但蘇康知道,真正的較量,或許才剛剛從明面,轉向了更深的暗處。
那本賬冊是救了他,但也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更深、更不可測的漩渦。
他坐回位置,指尖微微發涼,接下來,還會有甚麼在等著他?
真賬冊的出現,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裡潑進一瓢冷水,刑部大堂瞬間炸開了鍋。
主審的刑部尚書臉色鐵青,快速翻閱著那本紙張泛黃、字跡卻清晰可辨的賬冊,越看,額角的青筋越是暴起。
都察院左都御史和大理寺卿也湊過去觀看,面色同樣也是越看越凝重。
“啪!”
刑部尚書重重合上賬冊,驚堂木拍得震天響,厲聲喝問跪在堂下的清江浦官員和那位戶部郎中:“爾等還有何話說?!這賬冊之上,時間、數額、經手人畫押,一應俱全!與官倉存檔假賬兩相對照,鐵證如山!”
那名之前還試圖反口的書吏,此刻已癱軟如泥,涕淚橫流:“大人饒命!是……是上峰逼迫小人做假賬,小人一家老小性命都捏在他們手裡,不得不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