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陰鬱,迷迷濛濛,通政使司值房內,燭火將蘇康的身影拉得細長。
燒掉匿名信後,蘇康靜立片刻,這才回身,緩緩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他面前的書案上,攤開著核查小組送回的詳細奏報副本,字裡行間透露出的貪腐數額和手段,令人觸目驚心。
很快,將匿名信的困惑置於腦後,他便重新拿起書案上的那份奏報副本,再次認真檢視起來,神情專注。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敲打著窗欞,更添幾分清冷與壓抑。
“砰”的一聲輕響,值房的門被推開,何明帶著一身溼氣走了進來,臉上慣有的笑容被一種難以掩飾的焦躁取代。
“蘇參議,還在看這些?”
何明的目光先掃過蘇康案頭的文書,這才抬眼看向蘇康,緊盯著他的眼睛,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尖銳,“核查小組這次……動靜鬧得可不小啊。”
說著,他便自顧自地拍打著身上的衣裳,將雨水撣掉。
蘇康抬頭看了他一眼,放下文書,緩緩起身,神色顯得很是平靜:“何大人來了。下官職責所在,自當仔細研讀。”
何明眼珠子骨碌碌一轉,便走近幾步,湊到蘇康面前,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水至清則無魚!蘇參議,你年輕,有些道理還不明白。這漕運牽扯多少人?多少關係?真要一查到底,掀翻了船,誰能討得了好?”
他的話,看似在關心,實則隱藏著威脅之意。
蘇康眉頭輕揚,勇敢地對上何明 那隱含威脅的目光,語氣依舊平穩:“下官只知,陛下嚴旨,要的是水落石出。至於其他,非下官所能妄議。”
何明盯著他看了片刻,冷哼一聲:“好,好一個忠於職守!”
說罷,他拂袖而去,只留下值房內一片凝滯的空氣。
雨水順著屋簷滴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蘇康走到窗邊,看著雨中朦朧的皇城輪廓發呆。
何明的話,與其說是警告,不如說是某種確認——蔡永一系,在此案中陷得比想象中更深。
這恐怕就是匿名信中所說的“滅火之人,亦為縱火之徒”吧?
與此同時,武侯府書房內,林振邦與一位身著便服、氣質精幹的中年男子對坐。
男子姓張名霖,是都察院的一位資深御史,與林振邦私交甚篤,兩人有事沒事,都喜歡聚在一起,天南海北地侃大山,也互通訊息有無。
“訊息確實?”
林振邦眉頭緊鎖。
“千真萬確。”
張霖點了點頭,聲音低沉,“安國公世子,昨日深夜密會了蔡相府上的二管家。雖然隱秘,但瞞不過有心人。而且,核查小組在清江浦遭遇的阻力,背後……恐怕不止是地方上的那些蠹蟲。”
林振邦手指輕叩桌面:“看來,有人是想棄車保帥了。只是不知道,他們打算棄掉哪些‘車’,又想保住哪尊‘帥’。”
“風暴將至啊。”
張霖嘆了口氣,“令婿此番,怕是已被架在火上烤了。”
林振邦目光深沉:“是劫是緣,尚未可知。這孩子,心思沉穩,未必沒有破局之策。”
蘇府內,則是另一番景象。
此時雖然正值秋末冬初,外面陰雨綿綿,涼氣逼人,但室內溫暖如春。
林婉晴斜靠在軟枕上,臉色比前些日紅潤了許多。
柳青正抱著襁褓中的蘇文昭,輕輕哼著不成調的兒歌。小傢伙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眼前晃動的人影。
蘇康下值回來,脫下帶著溼氣的外袍,在炭盆邊烤暖了手,才走到床邊。
“今日可好些?”
他握住林婉晴的手,輕聲問道。
“好多了。”
林婉晴微笑著,目光落在孩子身上,“文昭今日很乖,吃了就睡。”
蘇康從柳青手中接過了兒子。
那柔軟的、帶著奶香的小小身軀依偎在他懷裡,讓他緊繃的心絃稍稍鬆弛。他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孩子嫩滑的臉頰,小傢伙似乎有所感覺,小嘴微微動了動。
“老爺,”王剛站在門口,低聲道,“門房收到一份禮單,是……安國公府送來的,說是給小公子的滿月禮。”
屋內的溫馨氣氛瞬間為之一凝。
柳青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林婉晴也急忙看向了蘇康。
蘇康臉上的柔和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峻。
他輕輕將孩子交還給柳青,走到外間。
王剛遞上一份燙金的禮單,上面羅列著名貴的玉器、錦緞,價值不菲。
“人呢?”
蘇康問道,聲音聽不出情緒。
“留下禮單就走了,說是不敢叨擾夫人靜養。”
王剛回道。
蘇康看著那份禮單,眼神銳利。
這不是祝賀,這是試探,是威懾,甚至可能是一種更隱晦的警告——我們知道你的軟肋在哪裡。
“將禮物登記在冊,原封不動收入庫房,沒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動用。”
蘇康將禮單遞還給王剛,語氣不容置疑,“另外,從今日起,府中護衛再增加一班崗,尤其是夫人和小公子的院落,晝夜不得離人。所有送入府中的物品,必須經閻蘭蘭或你親自檢查。”
“是,老爺!”
王剛神色一凜,立刻應下。
夜深了,雨還在下。
蘇康坐在書房裡,面前攤開著空白的宣紙,卻久久沒有落筆。
那封匿名信的內容在他腦中盤旋——“小心滅火之人,亦為縱火之徒”。
安國公府在這時候送來重禮,是何用意?是示弱?是拉攏?還是為了麻痺他?
就在這時,穆林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書房內。
“大人,查到了。”
穆林的聲音低沉,“送信之人很謹慎,利用了城南一家經常為各府邸遞送物品的雜貨鋪作為中轉。屬下順著線索摸過去,發現那家鋪子的東家,有個遠房侄女……在景王府當差。”
景王?三皇子趙天智?
蘇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三皇子一邊派人示好拉攏,一邊又用匿名信提醒他小心“縱火之徒”?這看似矛盾的行為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的意圖?
是真心想要借他之力扳倒對手,還是想將他當作一枚更趁手的棋子,甚至……是想將這漕運之案的水,攪得更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