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康在何明對面穩穩坐下,神色平靜,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來:“何大人請講。”
何明看了蘇康一眼,就從案几上拿起一份密封的文書,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為難:“是這樣,北疆嵐州送來一份密報,事關邊貿與當地部族糾紛,其中牽扯到一些……不太好定性的情況。通政使周大人意思,此事需謹慎處理,既要核實情由,又不宜過度刺激邊將。蘇參議剛從北疆立功歸來,對邊情最為熟悉,此事交由你來初步研判,擬定處理建議,是再合適不過了。”
他將文書推到蘇康面前,補充道:“此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處理好了,是分內之事;若處理不當,恐生邊釁。蘇參議還需仔細斟酌。”
蘇康聞言,心中冷笑著,這何明果然沒安好心。
嵐州並非他之前作戰的區域,所謂“熟悉邊情”,純屬藉口罷了。
這份密報很顯然是個燙手山芋,涉及邊境將領,很可能是某位與朝中大佬關係匪淺的將領,還與部族利益有所糾纏,無論他如何建議,都可能得罪其中一方。
要是建議嚴格調查,會得罪那個將領和他背後的勢力;要是建議安撫了事,萬一以後出了問題,他這個第一個經手的人,就會成為現成的替罪羊。
“下官明白了。”
蘇康表面上不動聲色,雙手接過文書,語氣平穩地說道:“下官定當仔細查閱,按照規定,小心地拿出處理建議。”
何明觀察著蘇康的表情,見他並無推諉或畏難之色,心中略感意外,隨即笑道:“那就辛苦蘇參議了。”
回到自己的值房,蘇康並未立刻開啟那份密報。
他先是慢條斯理地給自己泡了杯綠茶,背靠太師椅坐著,一邊品茗,一邊整理思緒。
何明此舉,意在試探,也是在故意刁難他。自己不能退縮,也不能輕易落入圈套裡。
一杯溫茶下肚,他才展開密報,仔細閱讀起來。
內容果然棘手,上面說的是,嵐州有位鎮守偏將,涉嫌在邊貿中縱容親信欺壓當地部族,強買強賣,引發部族不滿,已經發生了小規模的衝突;當地知府不敢擅專,就密奏朝廷;其中還隱約提到,該偏將似乎與京城某位勳貴有舊。
蘇康沉吟片刻,並沒有急於下筆擬寫處理意見。
他先是調閱了通政使司存檔中所有關於嵐州及周邊地區、相關部族以及邊貿政策的過往文書,又找來《大乾會典》中關於邊將職責、邊貿管理以及處理民族糾紛的律例條款,仔細對照研讀。
他沒有被密報中的“某勳貴”嚇住,也沒有輕易相信一面之詞。
他結合自己對北疆大局的瞭解,發現此事的關鍵在於證據和平衡。
直接建議嚴懲邊將,證據不足,且容易打草驚蛇;建議安撫部族,則可能縱容邊將,埋下更大隱患。
經過整整一日的查閱、思考,蘇康終於提筆。
他寫下的處理建議極為穩妥,甚至顯得有些保守:首先,建議以通政使司名義,行文嵐州知府及該路經略安撫使,令其徹查事件真相,蒐集人證物證,明確責任,限期回報;其次,建議兵部及樞密院暗中留意該偏將及其所部動向,以防生變;最後,建議由鴻臚寺派出熟悉該部族情況的官員,先行安撫,表達朝廷重視之意,穩定局勢。
這份建議,將皮球巧妙地踢回給了地方大員和相關部門,通政使司只負責督促和協調,既表明了重視,又未越權行事,更避免了直接捲入具體紛爭。同時,暗中提請兵部和樞密院留意,也體現了對潛在風險的防範。
寫完後,蘇康並未直接呈送給何明,而是先按照流程,送到了直接上司右通政何明的案頭,並附上一份簡要的說明。
何明看到這份建議,眉頭微皺。
他本以為蘇康要麼年輕氣盛會建議嚴查,要麼畏首畏尾建議安撫,沒想到蘇康竟如此老練,給出了一個四平八穩、幾乎挑不出錯處的方案。
這讓他想借題發揮都難。
“倒是小瞧他了……”
何明心中暗忖,只得在蘇康的擬議上畫了個圈,表示知曉,然後轉呈通政使周文淵定奪。
周文淵看到這份處理建議,仔細看了一遍,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他原本對這位因軍功驟進的年輕人並無太多期待,但這份沉穩周到、循規蹈矩而又暗藏機鋒的建議,讓他對蘇康刮目相看。
周文淵最終拍板道:“就按蘇參議所擬,發文吧。”
這份處理方式,最符合通政使司“傳達、溝通、協調”的定位,也最不容易惹麻煩。
蘇康順利度過了上任後的第一個考驗,雖然未立奇功,卻也在通政使司初步站穩了腳跟,展現出了與他年齡不符的沉穩和政務能力。
一些原本觀望的同僚,開始主動與他交談,至少表面上客氣了許多。
訊息自然也傳到了各方耳中。
林振邦得知後,欣慰地對夫人李氏道:“康兒處理得宜,懂得借力打力,避實就虛,看來在衙門裡也能吃得開。”
蔡永則對何明有些不滿:“這點小事都未能難住他?看來此子不僅知兵,亦通政事,更需留意。”
蘇康並未因初戰告捷而鬆懈。
他利用通政使司接觸資訊廣泛的便利,開始有意識地梳理各方奏報,尤其是關於北疆後續安撫、各地民生、以及官員任免等方面的資訊,默默構建著自己對朝局的全景認知。
同時,他也透過吉果掌握的通訊渠道,與武陵保持著秘密聯絡,確保自己的根基穩固。
這一日下值回府,蘇康發現府門前停著一輛陌生的馬車。
門房王伯迎上來低聲道:“老爺,是三皇子府上的長史來了,說是奉殿下之命,給老爺送些時新瓜果,夫人正在花廳接待。”
蘇康聞言一愣,目光微凝。
三皇子?吳王趙天智?這麼快就忍不住伸出招攬的橄欖枝了嗎?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臉上恢復平靜,邁步向花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