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假結束,蘇康換上官袍,精神抖擻地重回戶部衙門當值。
那感覺,就像度假歸來的打工人,雖然對假期戀戀不捨,但兜裡揣著喜糖(和媳婦兒的愛),腰桿子都挺得更直了。
一進左曹司的公事廳,好傢伙,那場面,比歡迎領導視察還熱鬧!
“蘇大人回來了!”
“恭賀蘇大人新婚大喜!”
“蘇大人氣色真好,一看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
以李德明為首的官員們呼啦啦圍上來,個個臉上堆滿笑容,恭喜道賀之聲不絕於耳。
就連之前有點陰陽怪氣的孫淼,此刻也擠出一副笑臉,說著言不由衷的祝福。
沒辦法,誰讓人家現在是名正言順的二把手,還剛娶了武侯府的千金,風頭正勁呢!
蘇康笑著拱手回應,派發了帶來的喜糖喜餅,氣氛那叫一個和諧。
他心裡就像明鏡似的,這表面的熱情下面,指不定藏著多少小心思呢。
寒暄過後,蘇康坐回自己的值房,目光落在了休假前周廷儒侍郎丟給他的那堆“陳年舊賬”上。
經過婚宴上晉王那一鬧,他更覺得這些賬本里肯定有“好料”。
“開工!”
蘇康搓搓手,像是要開盲盒一樣,再次扎進了故紙堆裡。
這回,他看得更仔細了,不僅看數字,還琢磨裡面的門道。
這一琢磨,還真讓他發現了更多不對勁的地方。
“鼠雀耗”成精了?
他發現,京通倉報上來的“鼠雀耗”(老鼠麻雀吃掉的損耗),數字大得離譜!而且每年都差不多,跟定了額似的。更神奇的是,別處的糧倉鼠雀耗都還算正常,就京通倉特別“招”老鼠麻雀?
蘇康摸著下巴,嘀咕道:“好傢伙,京通倉的老鼠怕不是成精了?別家老鼠吃剩飯,他家老鼠是照著賬本吃的?還吃得這麼均勻?”
他連忙把李德明叫了進來,指著賬本,皮笑肉不笑地問道:“李大人,這京通倉的鼠雀耗,年年都這個數,就沒想過派人去抓抓老鼠,或者加固下糧倉?”
李德明臉上的肥肉抖了抖,乾笑道:“這個……蘇大人有所不知,京通倉靠近運河,潮溼,老鼠確實多了點。而且,這損耗嘛,歷來都有定例,大家……大家都這麼報的。”
“定例?”
蘇康挑眉問道,“這定例是誰定的?老鼠定的?”
他心裡冷笑著,甚麼狗屁定例,分明是上下其手,瓜分國庫的藉口!
打發李德明回去後,他接著檢視祿米倉的賬,發現問題更大。
賬上記錄著,幾年前有一大批“陳糧”因為“黴變”不得不低價處理掉,可蘇康翻到後面同期的支出記錄時,眼皮猛地一跳——就在處理掉那批“陳糧”後不久,祿米倉居然又支出一大筆銀子,採購了數目一模一樣的“新糧”!
蘇康把這兩筆賬單獨抽出來,並排放在一起,越看越覺得滑稽。
“嘿!這可真有意思!左手把‘不能吃’的陳糧賣個低價,右手又高價買進‘能吃’的新糧。這一出一進,銀子沒了,糧食還是那麼多?這是玩的甚麼乾坤大挪移?”
他幾乎能想象到,那批所謂的“陳糧”,很可能根本就沒問題,只是被某些人左手倒右手,套取差價中飽私囊了。
還有幾筆前年由南方運往京師的漕糧,賬上記錄著在途中遭遇“風浪”,產生了巨大“漂沒”(沉沒損失),數字之大,讓人心驚。
蘇康找來當時的天氣記錄和漕運文書副本,卻發現那段時間,漕運路線上根本沒甚麼大風大浪!
“這風浪是刮在賬本上的吧?”
蘇康氣笑了,“難不成是算盤珠子打出來的浪,把糧食給‘漂沒’了?”
他發現,這幾筆問題巨大的“漂沒”,經辦官員和接收的倉場監督,名字都挺眼熟,不是跟晉王府走得近,就是和蔡相爺那邊有點關係。
蘇康覺得火候差不多了,便抱著幾本問題最明顯的賬冊,去找周廷儒彙報。
“周大人,下官近日查閱舊卷,發現幾處疑點,想請您過目。”
蘇康態度恭敬,將賬冊呈上,並一一指出問題所在。
周廷儒默默聽著,捋著鬍鬚,面無表情。
等蘇康說完,他才慢悠悠地開口道:“嗯……蘇郎中果然心細如髮,勤於任事。這些嘛……都是陳年舊賬了,牽扯甚廣,盤根錯節啊。”
他拿起一本賬冊,隨意翻了兩下,又放下:“這糧儲之事,歷來如此。有些損耗,在所難免;有些舊例,沿襲已久。若是細究起來,恐怕……牽一髮而動全身,於戶部穩定,於朝局安穩,都非益事。”
他抬眼看了看蘇康一眼,語重心長道:“蘇郎中,你還年輕,銳氣可嘉。但有些事,急不得,也……查不得。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這個道理,你要明白。”
好傢伙,這一番話,看似肯定,實則全是推脫和警告!
中心思想就是:這些破事我知道,但請你別查,查了也沒用,還會惹一身騷!
蘇康心裡門兒清,這位頂頭上司,就是個和稀泥、保太平的主兒,指望他支援自己查案,那是痴人說夢。
他表面上不動聲色,恭敬道:“大人教誨的是,下官明白了。只是覺得這些賬目不清,終究是隱患,故而向大人稟明。”
從周廷儒的值房出來,蘇康臉上沒甚麼表情,心裡卻更加堅定。
周廷儒越是這樣遮遮掩掩,越是說明這些賬目背後有鬼,而且牽扯到的利益集團能量不小。
蘇康重回戶部並且開始死磕陳年舊賬的訊息,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表面)的湖面,激起了層層漣漪。
左曹司裡,李德明等人看蘇康的眼神更加敬畏,同時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生怕這位新上司把天捅破了,連累到自己。
孫淼則更加陰陽怪氣,偶爾和幾個關係近的官員竊竊私語,看向蘇康值房的方向帶著冷笑。
而戶部其他司,甚至朝中其他衙門,一些訊息靈通的人士,也開始暗中關注起這個“不識時務”的年輕郎中。
蘇康對此一概不理。
他白天繼續“啃”賬本,晚上回家有嬌妻暖被窩,咳咳,是紅袖添香,是深入探討人生,小日子過得充實又帶勁兒。
他知道,自己這是在挖一個巨大的馬蜂窩。
但他不怕,反而有點興奮。
這戶部的渾水,他是蹚定了!
他倒要看看,這“鼠雀耗”成精、“陳糧”變戲法的背後,到底藏著多少魑魅魍魎!
這不僅僅是為了查案,更是為了揪出晉王一黨的尾巴,給他們來個狠的!
“來吧,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