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剛過,大興縣城外的官道上便揚起一陣煙塵。
蘇康領著謝文、李林甫、王剛、魯琦、柳青等人立在道口,青壯們列著整齊的隊伍守在兩側,衣甲雖不精良,卻個個神色肅然。
“來了。”
趙龍低聲提醒道,目光緊盯著煙塵深處。
只見一隊儀仗緩緩行來,青色傘蓋下,一名身著緋色官袍的中年官員端坐馬上,面容清癯,眼神銳利,正是奉旨巡查的御史周清揚。
待儀仗近前,周清揚翻身下馬,目光掃過迎接的人群,最後落在蘇康身上,語氣平淡卻帶著審視:“這位便是大興縣令蘇康?”
“下官蘇康,見過周御史。”
蘇康急忙上前躬身行禮,姿態不卑不亢,“御史一路辛苦,下官已在縣衙備下薄茶,還請移步。”
“下官謝文見過周大人。”
“下官李林甫見過周大人。”
……
謝文、李林甫、周安和趙方也急忙上前,一一給周清揚行禮。
周清揚卻沒動,反而朝田間抬了抬下巴:“不必急著去縣衙,本御史聽聞大興抗旱成效顯著,先去地裡看看再說。”
蘇康心中早有準備,當即應道:“下官遵命,這便帶御史去西坡田壟,那裡種著新引的土豆和水稻,長勢正好。”
一行人就往田間走去,剛拐過路口,周清揚便停下了腳步。
眼前的田地與他沿途所見的赤地截然不同 —— 水渠縱橫交錯,清澈的水流順著渠岸緩緩滲入土壤,綠油油的土豆苗鋪展開來,稻苗在水田裡立得齊整,幾名農戶正彎腰除草,見了官隊也不慌亂,只笑著朝蘇康點點頭。
“周御史您看,這土豆是下官從外地引來的品種,耐旱且高產,上個月剛種下,如今已有半尺高了。”
蘇康指著田壟,正欲細說,卻見一名老農提著水桶走來,見到周清揚的官袍,連忙放下桶要行禮。
蘇康連忙扶住他:“李伯,不必多禮,這位是京城來的周御史,來看看咱們的莊稼。”
李伯搓了搓手上的泥,看著周清揚,語氣帶著實誠的喜悅:“御史大人!您可算來了!去年這時候,地裡裂得能塞拳頭,今年有了蘇大人修的水渠,還有這新莊稼,咱們總算能盼著秋收了!”
周清揚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蹲下身撥開土豆葉,指腹蹭了蹭葉片上的露珠:“這作物當真耐旱?畝產能有多少?”
“回御史的話。”
魯琦上前一步,接過話頭,“這土豆在武陵試過,山地薄田也能種,一畝地少說能收一千斤,至少比穀子多一倍!蘇大人還教百姓們留種,明年就能自己繁育了。”
周清揚站起身,目光重新落在蘇康身上,語氣變得緩和了些:“這些都是你親力親為?”
“非下官一人之功。”
蘇康急忙搖頭,側身讓過眾人,手指著謝文、李林甫他們,實話實說道:“多虧了謝縣丞、李縣尉、周主簿、趙典吏、趙捕頭和王剛等人的團結協作,組織百姓挖渠,魯師傅率人造水車,孫師爺和柳青幫忙整理農事文書,還有全縣百姓齊心出力,方能有今日之景。”
功勞是大家的,他可不想攬到自己一個人身上來。
周清揚沒再追問,又往水渠邊走去。
渠水潺潺流過,一架手搖翻水車正轉得不停,兩名青壯握著木柄,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卻滿臉笑意。
周清揚走到翻水車旁,伸手摸了摸轉動的齒輪:“這便是你說的提水工具?比尋常水車輕便些?”
魯琦立刻點頭,轉身讓人抬來那個精巧的水車模型:“御史大人,這是在下做的模型,您看 ——”
他往模型的水槽裡倒了些水,竹筒水斗便順著齒輪轉動,將水穩穩提進上槽,“這手搖翻水車適合小塊田地,一人便能操作;咱們還造了大型水車,能供百畝地灌溉,只是體積大,得建在河邊。”
周清揚盯著模型看了半晌,忽然問道:“造一架這樣的水車,需多少木料、多少人工?縣裡的錢糧夠支撐工匠們的用度嗎?”
這話問得尖銳,周安當即上前:“回御史,木料是從大興各處徵購的,按市價給錢;工匠多是參與以工代賑的青壯,管飯還發月錢,用的是抄沒梁歡等貪官汙吏的贓款,沒動百姓的賦稅。”
他說著,便從懷中掏出一本賬冊來,“這是工匠收支的明細,御史可查驗。”
周清揚接過賬冊,隨手翻了幾頁,只見上面每一筆支出都記得清晰,還有經手人的簽名。
他合上冊子,遞還給周安,語氣裡多了幾分認可:“倒還算規整。走,去那水車工坊看看。”
工坊裡一派忙碌景象,工匠們正打磨木軸,鐵匠爐裡火星四濺,幾名學徒圍在一旁,盯著魯琦的弟弟魯鈺打造齒輪。
周清揚走到鐵匠爐旁,看著魯鈺將燒紅的鐵坯敲打成齒輪形狀,問道:“這鑄鐵齒輪比木齒輪耐用?”
“回御史,木齒輪遇水易腐,頂多撐半年,鐵的能用好多年!”
魯鈺抹了把汗,聲音洪亮,“蘇大人還讓咱們在齒輪上刻了小槽,減少摩擦,轉起來更省力!”
至於大興大型水車使用武陵鋼鐵製作齒輪的事,在蘇康事先授意下,他也懶得解釋了。
周清揚拿起一個打好的齒輪,指尖劃過槽痕,若有所思:“你這改良之法,倒有些巧思。蘇康,你就不怕這些技術被鄰縣學去,反超大興?”
蘇康早料到他會問這個,坦然道:“下官以為,水利之利在共享,不在壟斷。前些日子平安縣百姓來求水,下官已將水車圖紙無償送去,還派了工匠指導。鄰縣安穩了,大興的邊境才不會亂,日後商貿互通,對兩縣都好。”
“哦?”
周清揚聞言挑眉,“可本御史聽聞,平安縣有鄉紳說你給的圖紙有缺陷,是故意看他們笑話?”
蘇康神色不變,從柳青手中接過一份文書:“御史明察,那是少數鄉紳挑撥。這是平安縣送來的回執,他們按圖紙造的三架水車已投入使用,還附了農戶的簽字畫押。至於那些造謠的鄉紳,是之前與梁歡等人有勾結的勢力,下官已讓人將他們的劣跡整理成冊,一併呈給御史。”
周清揚接過文書翻看,見裡面不僅有平安縣的回執,還有暗哨查探到的鄉紳勾結證據,眉頭漸漸舒展:“看來你倒是考慮周全,沒只顧著自己縣的政績。”
待看過工坊,一行人終於往縣衙而去。
縣衙大堂裡,柳青早已將所有文書分類擺好,從蘇康上任後的政令、錢糧收支,到水利工程的進度表,一目瞭然。
周清揚坐在案前,隨手拿起一本賑災糧發放冊,翻到某一頁時,忽然停住:“這裡寫著,六月初三發放糧種十石,領糧人卻是空的?”
柳青立刻上前解釋:“回御史,那日是西溝村的村長代領,因村裡有老弱病殘,不便往返。這是村長的領糧簽字,還有村裡的分發記錄,都附在後面。”
她從冊頁後抽出一張紙,上面不僅有村長的簽名,還有十幾戶村民的畫押。
周清揚核對過後,放下冊子,看向蘇康:“本御史巡查過不少災區,要麼是官員貪墨賑災糧,要麼是隻管自己縣,不管鄰縣死活。你這大興縣,賬目清、百姓安,還能顧及周邊,倒是少見。”
蘇康躬身道:“下官只是做了分內之事。大興能有今日,全靠朝廷支援,還有百姓信任。若御史無其他疑問,下官這裡還有一份改良水車的後續計劃,想呈給朝廷,望能在周邊州縣推廣,助更多百姓抗旱。”
周清揚接過計劃,仔細看了片刻,眼中露出讚賞:“你這計劃切實可行,本御史回京後,會向吏部舉薦。蘇康,好好幹,大興縣的百姓沒選錯你。”
蘇康心中一鬆,面上卻依舊沉穩:“謝御史認可,下官定不負朝廷所託,不負百姓所望。”
待周清揚的儀仗離開,王剛忍不住笑道:“少爺,這位御史看著嚴厲,倒也是個明事理的!”
蘇康望著儀仗遠去的方向,輕輕搖頭:“這只是開始。朝廷認可了大興,日後的擔子只會更重,鄰縣的援助、新水車的推廣,還有秋收後的賦稅改革,都得一步步來。”
謝文、李林甫等其他人則都暗中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