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大堂內,此前肅清貪腐的肅殺之氣,已轉化為一種焦灼而緊迫的氛圍。
蘇康,這位以鐵腕手段重整官場秩序的新縣令,正站在一幅精心繪製的大興縣地圖前。地圖上,乾涸的河道如同皸裂的傷疤,無情地烙印在土地之上。
臺下,匯聚了全縣的鄉老、里正以及臉上刻滿風霜與憂慮的老農。
他們的目光復雜,既有對官府的天然畏懼,也有對持續旱災的絕望,更深處,則藏著一絲被蘇康此前雷霆手段所點燃的、微弱的希望之火。
蘇康摒棄了所有官場俗套,目光如炬,掃過臺下每一張面孔,聲音沉穩而有力,瞬間壓過了堂下的竊竊私語:“諸位鄉親,今日召大家前來,只為一事:抗旱,活命!”
他霍然轉身,手指精準地點在地圖上那些刺目的乾涸標記上:“天不降甘霖,我等豈能坐以待斃?祈求虛無縹緲的老天,不如依靠我們自己的雙手!眼下第一要務,便是向地下要水,深掘水井!”
一位滿臉溝壑的老農顫巍巍起身,聲音帶著無奈的沙啞:“青天大老爺,非是小民們懶惰不挖啊!實在是……這地下的水線越來越深,淺井已然無用,深井……耗費人力物力猶如無底洞,家家戶戶早已囊空如洗,實在是……有心無力啊!”
他的話引起了一片沉鬱的附和,絕望的情緒如同陰雲般再次匯聚。
蘇康對此早有預料,他微微頷首,隨即聲音拔高,斬釘截鐵,不容置疑:“鄉親們的難處,本官心如明鏡!故此,縣衙決意,此次掘井,一切開銷,由府庫承擔!並實行‘以工代賑’之法,即日便可組織青壯,於各鄉選定地點,挖掘深井!凡參與挖井者,除每日供給口糧、結算工錢外,每成功挖出一口湧泉之井,所有出力者,另有賞錢!”
他剛繳獲的贓銀,正好可以派上用場了。
“縣衙出錢?以工代賑?”
“老爺,此話當真?府庫……如今還有餘力嗎?”
臺下頓時一片譁然,質疑與希望在那一張張樸實的臉上激烈交鋒。
蘇康嘴角掠過一絲冷峻的笑意,朗聲道:“那些蠹蟲貪墨的民脂民膏,取之於民,正該用之於民!難道要留在庫房裡孵蛋不成?本官在此立下誓言,此次抗旱,大興縣衙必傾盡所有,與全縣百姓同生共死!除了掘井,我們還要想辦法,將遠處河道里那點殘存的命脈之水,引入乾渴的田壟!”
他環視眾人,目光灼灼,帶著一種能點燃人心的力量:“本官現在急需兩類人才:一為精通水利、善於建造的能工巧匠;二為熟悉本縣山川地理的嚮導!諸位鄉親,凡有薦才,或是有良策獻上者,一經採用,縣衙必不吝重賞!”
重賞與求生的雙重驅動下,人群迅速沸騰起來。
很快,幾位老農推舉出村中善於堪輿尋水脈的“土專家”,也有人提及本縣幾位手藝不錯的木匠、石匠。
蘇康仔細聽著,將有用的人才一一記下,隨即果斷下令,命新縣尉李林甫和新典吏趙方全權負責組織挖井隊,依據“土專家”們選定的地點,在全縣範圍內同時動工,開挖首批數十口深井,務求以最快速度緩解人畜飲水與部分農田的燃眉之急。
待眾人領命,紛紛離去籌備後,大堂內稍顯空闊。
蘇康並未停歇,他步履匆匆回到二堂書房,鋪開信紙,略一沉吟,便奮筆疾書。
他深知,挖井僅是治標之舉,能解近渴,卻難救眼前的大旱。
要徹底扭轉大興縣靠天吃飯的致命困局,必須依靠更高效、更可持續的水利設施。
而他腦海中構思良久的“神器”——大型龍骨水車,以及更復雜的引水系統,非頂尖且絕對可靠的匠人不能實現。
此刻,他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人選,便是魯琦。
魯琦並非尋常匠人,乃是蘇康在武陵縣為官時,一手發掘並倚重的技術骨幹。
此人不僅技藝精湛,尤善創新,更難能可貴的是心思縝密,執行力極強,對蘇康的理念往往能心領神會,並將其完美實現於實物。
在武陵時,他便協助蘇康改造過官倉、修繕過水渠、建造過工坊、改進過各種武器,是經過事實考驗的得力臂助。
信寫畢,火漆封緘,蘇康沒有片刻猶豫,沉聲喚道:“趙龍!”
“屬下在!”
一名身材精幹、目光銳利的青年衙役應聲而入,正是蘇康近期考察後破格提拔的捕頭趙龍。此人不僅身手不凡,更難得的是處事機敏,懂得變通,忠誠可靠。
蘇康將信鄭重遞過:“你即刻挑選兩名得力人手,帶上足額盤纏與本官親筆信,快馬加鞭,趕往武陵縣,務必要找到蘇記集團的魯琦師傅,親手交予他。”
趙龍雙手接過,貼身藏好,肅然道:“大人放心,屬下必親手送達!”
蘇康沉吟一瞬,特意叮囑道:“見到魯師傅,便說蘇康在此遇大難處,需他鼎力相助。他若問起,可直言,我有能令其技藝得以極致施展,乃至福澤萬民、名留青史的‘神器’,亟待他前來主持建造。他若應允,你等需一路小心護衛,確保魯師傅及其家眷弟子安然抵達,不得有誤!”
“遵命!”
趙龍領命,雷厲風行,轉身便去準備。
處理完請能工巧匠之事,蘇康並未在衙內空等。
他深知,再完美的藍圖,也需要落地的監督與執行。
於是,他便換上便服,帶著柳青、王剛、阿強和吉果,深入城外幾處已動工的掘井點視察。
夏日炎炎,烈日如火,炙烤著乾裂的土地。
工地上,號子聲、鎬鋤撞擊硬土的悶響交織。
得益於“以工代賑”,民夫們雖揮汗如雨,眼中卻有了為生計拼搏的光。
達到現場,蘇康制止了欲要通報的里正,悄然走到井邊仔細觀察。
他很快發現,民夫們仍沿用著效率低下且危險的原始協作方式。
蘇康眉頭微蹙,走上前示意眾人暫停。
“諸位辛苦。”
他語氣平和,“我看這取土上運,頗為耗費氣力,且井下作業風險不小,可曾想過改進之法?”
一個渾身汗水泥汙的壯漢喘著氣回答:“老爺,祖祖輩輩都是這麼挖的,還能有啥法子?”
蘇康微微一笑,撿起樹枝,在地上勾畫起來:“諸位請看。我們可否在井口架設穩固的三腳木架,懸掛一個定滑輪?”
他邊畫邊解釋,“將運土繩索穿過此輪,井上之人拉拽,便能省力地將井下土石提上,無需全靠井下之人揹負。同時,井下之人必須佩戴加固的藤盔,井壁需用木框層層支撐,以防坍塌,此乃保命之道……”
他將簡易滑輪組的省力原理和安全生產的重要性,用最淺顯的語言道出。
這些在現代屬於基礎的工程管理知識,在此刻的民夫和里正聽來,卻如同開啟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他們看著地上的圖示,回想往日艱辛,眼中紛紛露出茅塞頓開的驚奇與信服。
“妙啊!老爺這法子,真能省不少力氣!”
“井壁支撐好,確實安全多了!”
……
蘇康趁熱打鐵,對負責此處掘井任務的里正嚴令道:“即刻按此法改造所有井架!安全重於泰山,進度次之,若因趕工而出人命,本官唯你是問!”
里正連忙躬身應下,看向蘇康的目光已充滿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