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嬸難得大方,切了半塊豬耳朵回來慶祝,白水煮的肉那也香,比著針線切得肉絲,零零碎碎一盤擺上桌,再就一碗黑不溜秋的鹹菜。
她自是捨不得吃肉,一個勁讓男人兒子吃。
“豬耳朵下酒香,你們爺倆喝一口,好好說話。”
楊貴一口豬耳朵,一口黃酒,美的不一會兒眼神就迷離了,攀著楊國的肩膀吹牛逼。
“想當年你爹我也是儀表堂堂,惹得方圓十里的小姑娘都傾心於我,若非家裡太窮,你爹我也不至於入贅。”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楊貴貓尿咻咻流。
楊國尷尬極了,看向親孃,安慰道:“娘,爹喝醉了。”
哪知,楊嬸哭得更慘,老樹藤般的臉淚倘了一道又一道,“國兒,你爹他心底苦啊,當年他那麼好的人,要不是被逼無奈,怎麼會娶我,是我耽誤了他。”
看起來,她比楊貴本人還傷心。
楊國無話可說,他自幼就知道他爹孃和旁人的爹孃不太一樣,腦子大抵是有些問題的。
“爹,娘,都過去了,等我結婚了,我媳婦兒一定會好好孝順你們的。”
至於他,好好賺錢便是。
楊貴和楊嬸感動壞了,一人一口豬耳朵含淚嚥下。
“你懂事了,往後我們一家人一起努力,肯定能把日子越過越好!”
“娘就盼著你生個大胖小子,趁娘還能動,幫你帶幾年孩子。”
楊國夾了塊豬耳朵塞嘴裡,怕再不吃兩口待會兒就沒他事了,抬頭又是一臉真情實感。
“爹,娘,以前是我混賬,讓你們操心了,以後你們就等著享福吧。
“我最近知道一個賺錢的好路子,投一百塊,每個月就有十塊錢的利息,我打算把家裡的錢都投進去,過不了兩年我們家就富裕了。”
上一秒,父慈子孝,家庭和諧。
這一秒......
“逆子!你竟敢惦記老子的錢!”楊貴眼底哪還有一點醉意,氣血翻湧,怒火沖天,臉更紅了。
楊嬸眼疾手快端起盤子退到一旁,免得打翻了。
“當家的,有話好好說,孩子大了,不幸動手。”
“你閉嘴!”
楊貴充血的瞳孔死死瞪著她,話語剜心,“宋糊糊,你禍害完我不夠,還把我兒子教成這樣,你這是要毀了我楊家啊!”
這話太重。
楊嬸一輩子戀愛腦,平生最大的心願就是服侍楊貴,替楊家延續香火,百年之後她才有臉去見楊家的列祖列宗。
可現如今,她竟差點毀了楊家?
啪。
她轉身一巴掌甩楊國臉上,眼冒兇光,“混賬東西!還不趕緊向你爹認錯。”
楊國捂著臉,人懵了。
他難得想上進,難道還錯了?
深知家中親爹說一不二,他咬牙看過去,“爹,大院裡不少人偷偷投了錢,連對門翠花嬸都不例外,絕對靠譜,你信我。”
楊貴一聽,連忙將楊嬸拽到一邊,“閃一邊去,擋著光我怎麼和兒子說話!”
“好好好,我讓。”楊嬸氣勢一散,又變得唯唯諾諾起來。
楊貴對楊國口中‘翠花嬸都不例外’的抬會升起了濃厚的興趣,他是誰?
他乃是整個大院最優秀的老爺們,怎麼能落伍呢,這個‘抬會’他必須參加!
“爹,我跟你講......”
為了從親爹這裡拿到錢,楊國費盡口舌,把何為‘抬會’從頭到尾,從裡到外講了個透徹。
楊貴直點頭,其實一點沒聽懂。
“你就說馬德全投了多少?”他暴躁。
楊國眼珠子一轉,比了五根手指,“五百。”
一個月五十塊利錢,一年就是六百,存上十年,何愁不發達,嗬嗬嗬~
美夢的幻影還沒飄浮起來就被楊貴戳破,他理直氣壯衝親兒子開口,“從這個月起,你每個月往家裡交二十塊,我拿去投‘抬會’。”
楊國:???
這是他先說的!
然而,這和誰先誰後沒關係,楊貴一慣霸道,哪怕對唯一的兒子,那也是橫的很,不聽就錘。
楊國不怕錘,就怕親爹一怒之下不給他張羅婚事,親孃又沒主見,指望不上。
王秀紅那女人實在可怕,回回撞見都用一雙幽幽的眸子望著他,似有說不盡的委屈和情愫,他怕了。
柴米油鹽,鄙夷目光,終將他心中的愛慕耗盡,只剩疲憊。
他曾無比堅信,娶不到王秀紅他就不結婚了,可現實太殘酷,他那點微薄的工資根本支撐不起王家的消費,不足一月便七零八碎欠了五十塊的外債,如此下去,光是想想就絕望。
所以,他屈服了。
“...好,我交。”
楊貴滿意了,打發掉他,鎖門回屋翻存款。
‘抬會’在大院裡掀起一陣風潮,短短數日便被眾人熟知,拿到利息的老人衝昏頭腦,不僅四處借錢,還殷勤的帶新人,說是有提成。
沈方初拒絕好幾撥邀請,仍逃不過日日被遊說的苦逼遭遇,搞得她最近天不亮就起床,吃過早飯拎著魚竿往護城河跑。
這天中午,陳見聞給她送飯時,順便帶來了一個驚人的訊息。
“洪簫聲他媳婦兒在‘抬會’做會計。”
啪嗒。
紅燒獅子頭砸進飯盒驚起一圈湯汁,沈方初木起一張臉。
陳見聞正掛餌,見此嘲笑道:“小辣椒成小花貓了。”
沈方初被他口中的訊息震驚到,沒和他計較,開始刨根問底。
“你聽誰說的?”
陳見聞指了指他那雙狹長的眸子,給她解惑道:“我親眼看見的,剛剛東子陪他娘去投錢,我順路跟過去看了眼,她就坐在那裡收錢。”
乖乖,那就有意思了。
乍聞此訊息,沈方初好奇的連魚都不釣了,幾口刨完飯,順口含糊不清的指揮陳見聞收東西。
“你那技術還想一鳴驚人,閃瞎我的眼嗎?趕緊收拾,我們去‘抬會’看看,順便去趟供銷社。”
家裡碗櫃空了。
好吃的板栗糕啃完了,甜甜的大白兔奶糖也被她泡茶喝完了,就連陳見聞買的棗子都被她嚯嚯光了。
沈方初今天特地帶了錢票,正準備去進貨一波。
兩人提著桶,大搖大擺向‘抬會’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