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來將聖旨放回石匣,輕合匣蓋,隨即縱身飛離玉柱洞,直奔玉龍口而去。
他懸於雲間,俯瞰大地一片荒蕪,心中頓生惻隱,輕聲道:
“天下生靈,且再忍耐片刻,我必助你們早日脫離苦海。”
待昊天鏡與天書歸位玉龍口,你們便能迎來安寧之日。
“不必再目睹生靈塗炭,那些禍亂四方的軍閥,終將覆滅,再無作惡之機。”
徐來在心中默唸一遍,旋即催動仙法疾馳向前,遠遠望見一根突兀石柱,便知玉龍口已到。
徐來心中大喜,駕雲轉瞬抵達玉龍口。此地雖多妖魔,白日卻頗為安寧,鮮有妖物敢白晝現身。
眾妖多在陰氣最盛的夜晚出沒修行,吸納日月精華精進修為,入夜才在山中滋擾,平日極少出山。
玉龍山非尋常仙山,乃萬妖匯聚之地,作為崑崙支脈,靈氣尤為醇厚。尋常妖物慾修持精進,多往崑崙附近修行。
崑崙本是道教神山,妖魔根本無法在此汲取靈氣。
山上諸神靈力浩瀚,普通妖物連靠近都不敢,更不敢踏足半步。
玉龍山卻截然不同,它與崑崙主山相隔一段距離,諸多妖魔便隱匿於此,偷吸天帝遺落的精純靈氣。
這便是天書與昊天鏡必須安放於玉龍山的緣由。
徐來手持兩件至寶,太過惹眼,便悄然將其收入懷中。
他緩步前行,尋覓安放寶物的石匣。
行不多時,暮色將至,天邊雲霞絢爛,一道斜陽直射玉龍山龍口。徐來這才驚覺,整座山脈宛若一條盤踞巨龍。
難怪世人皆言玉龍龍口是天地靈氣匯聚之所,眾妖環繞修行,果然聚有天帝靈氣。他甫一至此,便覺神清氣爽,通體舒泰。
徐來縱身掠至龍口,見那石龍通體墨綠,栩栩如生,宛若活物。
他暗自驚歎,天地造化之奇,竟能將山巒塑成龍形,靈動逼真,似要騰空而起。
徐來不再多想,山中雖有萬千妖物,可他手握招妖幡,眾妖絕不敢造次。
他自懷中取出昊天鏡與天書,徑直放入龍口。剎那間,天地劇變,雷鳴風嘯,乾坤似要顛倒。
一番山呼海嘯過後,眾妖盡數沉寂,方才烏雲密佈的天穹,轉瞬晴空萬里。河清海晏之景,呈現在徐來眼前。原本晦暗的玉龍山,也煥發出璀璨光彩。
已是日暮時分,可寶物入龍口後,四周亮如白晝,全無傍晚昏沉。
眼前異象令徐來心神一震,他未曾料到,昊天鏡與天書竟有如此威能,直接改寫天地格局。
“果然厲害,玉龍真人並未欺我。這兩件至寶當真能扭轉天下大勢,想我此前四處奔波,歷經萬般波折。”
“上官玉磊與周氏娘子傾力相助,成效遠不及這兩件寶物。”
“若早知將寶物安放玉龍口便可救萬民於水火,我何必捨近求遠,空耗諸多心力。”
“天帝旨意總是隱晦難明,不肯明言,讓執行者平白多了許多周折。”
徐來半是抱怨半是自語,只覺自己此前行徑可笑。這般簡單之事,即便交由道法粗淺之人,也可輕易完成。
既是天帝旨意,依命而行便是。
此刻徐來一心趕往凡間,想看看飽受苦難的百姓,如今究竟過得如何。
玉龍山的景象他已盡收眼底,只不知歷經戰亂的百姓,能否從此衣食無憂、安穩度日。
他騰空踏雲,正欲離開玉龍山,忽覺腳下一團黑雲疾速翻湧而上。
那黑雲瞬間暴漲,橫亙在他面前,徐來心中一驚,未料這黑潮竟毫無徵兆從地底湧出。
他滿心疑惑,不知對方為何攔路,當即踏雲後退十餘步,眉頭緊鎖,朗聲向黑雲喝問。
“來者何人?敢擋我去路,速速退開!”
“若執意不從,休怪我徐來無情!”
話音落,徐來已提起十二分戒備,絕不讓眼前妖邪佔得先機。
他暗忖,若黑雲之中藏有妖物,定不輕饒,必祭出招妖幡,將其困入結界,永世不得出世。
如今天下蒼生氣運已歸正軌,絕不容妖魔鬼怪破壞凡人安寧。
黑雲之中,正是在玉龍山修行千年的炎龍。
炎龍苦修千年,始終未能證道,便一直在此等候,盼有高人前來點化迷津。
他苦等數百年,未遇有緣人;直至今日,見徐來攜至寶安放龍口,引動天地劇變,當即下定決心。
在他眼中,徐來必是天選之人,否則無法引發這般驚天異象。
於是他化作黑影攔住徐來,只求得到點化,早日超脫,位列仙班。
徐來望著黑雲,見其轉瞬化作一名黃衣書生,容貌清俊,年約三十,神采奕奕。
徐來心中微生讚許,只覺這山川靈秀所化之妖,自帶清靈之氣,周身靈氣醇厚磅礴,遠勝尋常妖物。
他心知,眼前之輩雖未登仙籍,卻根骨絕佳、法力不俗,斷不可輕視;見其神色坦蕩、毫無惡意,便斂去鋒芒,對身前炎龍問道。
“你是何方妖物?”
“為何無故攔我去路?”
“如實說來,我可饒你性命;若敢隱瞞,我便祭出招妖幡,將你困入結界,屆時再難脫身!”
“徐公子萬萬不可!我久仰您是濟世聖賢,有救民於水火之大能,心中敬慕已久。”
“山野妖靈,無人不知您的威名。”
“昔日您在終南山以招妖幡聚我等小妖,共商天下大事,我那時便對您心悅誠服。”
“我修行尚淺,一心向道求仙,故在您初次放歸山靈時,先行告辭離去。”
你我分別未久,只是我身份低微,您怕是早已忘了,我們曾有一面之緣。
“我名炎龍,在玉龍山上修行已八百年。”
“可我日夜苦修,始終難入仙班、超脫凡塵,心中焦灼。玉龍山上,諸多小妖同陷修行瓶頸,難再精進。”
“只求您這般聖賢出手點撥,助我等早日飛昇。”
炎龍言辭懇切,語未畢,眼角已溼。
此情此景,任誰見了都會心軟。徐來上前,輕拍其肩,笑道:
“好了,不必多言。”
“我懂你的心思,修道之人,誰不盼早日正果。”
“我當初聚你們上終南山,本為共商大局,剷除上官玉磊、周氏娘子兩大魔頭,及世間亂臣賊子。”
“我一人之力難除盡奸邪,才邀你們同心協力,蕩平禍患。”
“可事後我才醒悟,自己太過自私。救蒼生雖是我畢生心願、天命所歸,卻並非所有修行者與山精野怪都願為此赴身,我終究是強人所難。”
“你歸山潛心修煉並無過錯,可你盼我即刻點化,我實在無能為力。”
“我自身尚且未能成仙,何談點化於你?”
徐來心中又氣又笑,這小妖修為遠不及他,卻一心求他指引入仙,本就絕無可能。
“我功力未達化境,何況仙緣點化,本就需天意欽定。”
“仙籍無名,你又怎能輕易登仙?”
徐來自知言語過直,忙笑著補救:
“方才是我失言,你不必灰心。世間大能眾多,道行遠在你我之上。”
“你只需堅守正道、靜心修行,終有一日可登仙班。凡人修仙本就艱難,更需沉心穩步。”
“玉龍山上有眾妖為伴,你何必急於求成,一心只念成仙?”
“成仙一事,本靠機緣。”
“並非一味苦修、竭盡全力便可達成。”
“凡人與妖,修仙皆需堅定心志,無一例外。”
“徐公子,您的道理我都懂,可如今天下已定,再無紛爭。”
“我想建功積德,已無機會。”
“再無一事能讓我立功。”
“閉門苦修難獲機緣,深山清修,更無外界際遇。”
“我見您以昊天鏡與天書鎮於玉龍口中,平定天下亂象,便知您是天選之人,身負無上機緣。”
“若能隨您左右,代行天帝旨意、處理瑣事,亦可積攢功德,或能借您機緣登仙。”
“這是我能尋到的最快得道之法,我追隨您並無過錯,您為何屢次推辭?”
炎龍深知,自己成仙希望渺茫。
若能依附徐來,便可最快達成心願,只是需屈身侍奉、鞍前聽令……
但他也清楚,徐來心性正直,從不會盛氣凌人、隨意差遣他人。
留在徐來身邊,只需盡心侍奉,便絕不會有禍端。
徐來聽著炎龍的話,心中暗自思忖。
這小妖心思機敏,分明是鐵了心要跟在自己身邊。
他卻沒有半分理由將其趕走,於是含笑說道。
“話雖如此,我不敢輕易許諾。”
“天帝日後是否另有差遣,我無法預料。”
“你若想留在我身邊學藝,不必做侍從,不如拜我為師。”
“你我結為師徒,他日我若得道飛昇,便可帶你一同上天。”
“到那時,你我機緣才算真正相連。”
“論修為,我配做你師父;論教引之能,我卻不敢輕言。”
炎龍萬萬沒有想到。
他本只想做徐來的近侍,打理瑣事、照料起居,以此積攢功德。
不料徐來如此器重他,不僅願將他帶在身邊,還主動收他為徒,這是天大的機緣。
當初在終南山他沒有看錯人,如今看來,這份判斷半點不差。
他立刻雙膝跪地,恭恭敬敬給徐來磕了三個頭。
抬頭時,語氣無比懇切地說道。
“師父在上,請受弟子三拜。”
“弟子不曾想,能與徐公子結下師徒之緣。”
“從今往後,弟子生死榮辱,皆繫於師父一身。”
“師父的法術,還望盡數傳授,切勿保留。”
“弟子必盡心侍奉,不讓師父為俗事煩憂。”
“若能借師父之力早日成仙,弟子必永世感恩。”
徐來伸手扶起炎龍,師徒二人皆是滿心歡喜。
誰能想到,這般境遇下,竟有如此奇遇。
只是接下來何去何從,兩人一時沒有頭緒。
徐來也陷入了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