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已深秋，終南山深處野果仍多。
姐妹二人採摘野果，獵取野味，滿載而歸。
回到洞中，眾人烤野味、食鮮果，心中暖意融融。
徐來取出假招妖幡，開口道。
“此次去眉山，我本是明知艱險仍前往。特意仿製招妖幡，卻未曾派上用場。”
“不知是哪位仙長，修為高深，八卦陣與紫葫蘆威力驚人。若非僥倖，我難以脫身。”
“這便是吉人天相。自你到來，雖屢遇險境，卻次次化險為夷，福氣非凡。”
小朵母親在旁附和。
“正是。我雖被他們困入八卦陣，卻能穩住心神脫險。否則心志一亂，便無生機。”
如今回想，那些於亂世中求生、創不世功業的帝王將相，無一不是傾盡身家性命奮力一搏。
他們到頭來，大多落得譭譽參半、功過難評。
若無吉運庇佑，不能沉穩定志、施展才略，便絕無可能成就驚天偉業。
徐來心中感慨，才道出這番話。
柳氏姐妹與小朵母女，皆是徐來最忠實的追隨者，他所言所行，眾人只會順從應和，從無辯駁質疑。
徐來心性寬厚、心懷柔腸，本就良善，身邊人見得多了，早已習慣。
柳絮拿起招妖幡，正要再遞與徐來，徐來抬手攔住，開口道：
“先不必給我，眼下要事繁多。山中妖邪已盡歸調遣，我回終南山途中細看局勢，已有部分妖魔離去。”
“留下的妖魔也焦躁難耐，不願久等。我等所行乃替天行道，於百姓百利無害，卻與它們無直接干係。”
“事成之後，參與者皆可按功受封，可有些妖魔本無意登仙，混在隊中頗顯違和。我在想……”
徐來撓了撓頭，一時難下決心。
“你想如何？”
柳絮深知徐來心思難測，他雖心志堅定，言行卻每每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如今柳絮，不敢再隨意接話。
徐來輕笑，見柳絮神色緊張，心中好笑，忙道：
“柳絮，不必如此緊張。我只是覺得，這些妖邪既與我等生死與共，如今也該為它們謀條後路。”
“願留身邊、共成大事者，我等感激不盡，事成必論功行賞。”
“不願相隨、僅受招妖幡約束者，不如放歸山野，重歸自在。”
“它們本無心修仙，只願做天地閒客，我們不該耽誤它們的時光。你們意下如何？”
徐來雖稱徵求意見，眾人皆知，最終仍由他定奪。
“主意雖好，卻只是你一時之念，難知它們真心。你可持幡再召，當面問清。此前初召已說明原委，並無強迫。”
“你如今是首領，一切聽你安排。若你覺得可行，此刻便可召集。”
小朵母親輕嘆，滿心惋惜。費盡心力聚來眾妖，尚未派上用場便要遣返，任誰都難以釋懷。
柳花在旁面露難色，心中不贊同，卻念及徐來剛從眉山脫險，心情正好，不願掃他的興。
“我們雖有異議，終會聽你安排。只是放歸山野後，你須保證它們不生禍端，絕不可放任不管！”
話音落，柳花與柳絮對視一眼，不約而同想起初到終南山時遭遇的樹妖。
那樹妖修行不足百年，若要作惡，對付她們這般弱女子易如反掌。
放歸可以，必須先立規矩，杜絕傷人可能。
徐來見眾人應允，心中欣慰，拍胸笑道：
“放心，此事交我，我向來穩妥。”
徐來說罷，從柳絮手中接過招妖幡，輕繫腰間。
他默唸咒語，陡然喝一聲“變”，指尖向前一點，一道白光自洞中射出，瞬息將山中潛藏眾妖盡數召至面前。
眾妖在終南山南麓山洞蟄伏多日，曾隨徐來征戰眉山，任務了結後大多留守山野，只留幾名親信在此候命。
誰料徐來歸來後數日未現，洞中妖魁按捺不住，漸生去意。
此刻眾妖齊聚，心知必有要事，皆凝神屏息，靜待徐來吩咐。
“好，諸位都到了！今日再聚，只為商議前事。我歸途中已清剿眉山所有哨卡，剷除周戊爪牙，令其再不能作祟。”
如今大勢已定，正該順應民心、大展拳腳。但我也知，不少兄弟不願捲入凡塵廝殺，只想歸洞靜修、安穩度日。這份心意，我理解，也成全。
今日召諸位前來，便是讓大家坦誠心意，不必顧慮。
機會僅此一次，今日決意離去者，往後中途叛逃，我絕不輕饒！
徐來言語間神色溫厚，不願給眾人施壓，可字字沉勁，句句叩擊人心。
群妖聽罷，面面相覷，無人能測徐來的心思。
眾人不解，他為何突然改口？此前已共商大計，如今卻要眾人表態，莫非真要捨棄終南山基業？
徐來想必早已知曉眾人私下各懷盤算，只是礙於他的修為，才勉強相隨。若有人敢流露去意，他會不會當場殺伐立威？
徐來素來仁厚，為蒼生甘冒大險、廣行善舉，眾人皆看在眼裡。
可如今大業在即，若有人心志動搖，貽誤大事，後果不堪設想。凡事須兩面思量，務必謹慎。
旁人終究不是他，又怎能全然明白其中原委？
“徐大哥，你既是我等首領，修為蓋世、震懾群倫，又心懷仁德。你突然此言，讓我等惶恐，不知如何回應。”
“正是，我等修為雖淺，卻苦修多年，深明天道常理。順天而行，終有善果。懷救民之心，向善之輩無不願追隨你。”
“你莫不是聽了閒言，才疑我等心意？我敢說，雖有碎語，卻無人真有二心。”
“此言有理，我在終南山多年，深知徐大哥為人。此番你與周氏娘子同往，本是九死一生之途。你未派人暗護，亦未卜吉凶，這般胸襟赤誠，非常人可及。正因如此，我等才真心相隨。”
眾人紛紛附和，心底各有盤算，無人敢率先吐露真心。
那些為首的妖魅，個個城府極深、手段凌厲，心思絕非輕易可窺。
眾人皆在觀望，待有人先行表態、且人數眾多時，才敢說出真心話。此刻口徑一致，誰也不願出頭。
徐來望著眾妖，滿心無奈。他明明聽過眾人私下怨懟，可在人前，所有人都將真心藏得滴水不漏。
他們如同提線木偶，從不對他袒露半分真言。不知何時，這些本應不染塵俗的生靈，也學會了藏拙與圓滑。
“我不必多言，你們心中自明。既已決意成事，豈有半途而廢之理？我連周氏娘子、上官磊這般惡人都屢次給過改過之機，又怎會欺瞞加害與我並肩的兄弟？”
你們只有一次選擇之機，今日錯過，明日再無轉圜餘地！你們自行掂量。
徐來又氣又笑，只覺這群人思慮過重，溝通竟要如凡人般揣摩心思、徐徐引導。
見徐來這般神色，人群中的群妖反倒鬆了口氣。柳氏姐妹見無人散去，上前想勸徐來收回前言。
兩人尚未開口，隊伍中便傳來一道清越之聲。
“徐大哥，我修行日淺，難擔重任，此番人間劫難，我不願參與。當初你以招妖幡召我前來，我只得暫且聽命留駐。”
“如今你寬仁許我等自擇去留，我再三思量，決意離去，潛心修行。我本不欲捲入紛爭，此正合我修行本心。”
“此番離去，望你勿怪。”
說話者是黑衣小狐妖，化作清秀少年，年紀難辨，眉眼乾淨俊朗。
徐來與柳氏姐妹望去，都覺這小妖模樣討喜，惹人憐惜。
此刻正需敢言之人，徐來輕笑開口。
“我怎會怪你？你敢直言本心，實屬難得。有你帶頭，其餘兄弟想必也不會再遲疑。”
言罷，徐來目光再度掃向人群。
群妖之中，不願隨徐來前往眉山者，也按捺不住，紛紛表明心意。
徐來將眾妖分為兩隊，一隊離去，一隊留下。
“你們能坦誠本心，我甚為欣慰。上天託付大事於我，我雖需得力助手，卻也明白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道理。”
我絕不勉強任何人，否則反增自身罪孽。願留下者，稍後我將分發腰牌，憑此腰牌即為自己人。
此牌已被我施下秘術，常人無法辨識，更不可能被人仿冒。
餘下道友欲回山清修，我全力支援。稍後我將設宴餞行，因我之事耽誤諸位多時，我心有不安。
“徐大哥言重了！你慈悲寬厚，何人會怨？有你在，便是我等之福！未能相助已是叨擾，怎敢再勞你設宴，這頓飯不必了。”
“正事為先，如此反倒讓我等心不安。我等修道心堅，卻也知人情。你以誠待我，我等豈能不感念？”
“不如由我等備辦酒餚，共聚一餐，為歸山修行的道友餞行。大家歡聚一堂，共敘情誼。”
這些時日，因周氏娘子一事，眾人藏身山野，過得艱辛。如今入洞相伴徐來與友人，正好放鬆心緒，閒談解悶。
眾人立時七嘴八舌熱議，各施法術，須臾之間，終南山洞府便擺滿了珍饈美饌。
群妖圍坐宴前，舉杯相酬，人人面帶歡顏，心中暢快無比。
天色微明，徐來便已醒來，柳氏姐妹與小朵母女尚在安睡，其餘妖魔兄弟早已離去，一隊歸山苦修，一隊隱於林間，待命聽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