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起這樣的日子,最起碼還要持續三年,我就一下子感覺,啥盼頭都沒了......”
“我自己的那個小這一廠子,一年的利潤投頭也就10來萬,我還要這麼做下去,我自己廠子的利潤,恐怕都不夠貼補這個紡織廠的。”
“關鍵是還有三年,還有我還欠市裡60萬的款子沒給。”
“這麼幹下去還有啥希望?我拿啥去還市裡的錢.......?”
“我也實在是沒招了,正趕上那回出去談生意的時候,得知我們這行業有人想淘弄些舊裝置,當時腦子一熱,就扯了個謊,遣散工人,把廠裡的裝置都拉去賣了。”
“而且說實話,裝置也沒賣多少錢,加在一起也就幾萬塊錢,加上我自己的廠子也賣了,拿著十幾萬,準備到外省重新開始,結果又被逮回來了。”
呂老闆說到這裡的時候,一臉的頹喪。
“我承認,我當時確實做的衝動了一點,方式方法也不對。”
“但我也實在是沒辦法了,這個廠子我實在經營不下去,要是讓這個紡織廠的問題纏在身上,我這輩子估計都翻不了身了。”
“呼.......”
田向南聽到這裡,也是不由得有些感嘆,甚至感同身受的為呂老闆感到一些憋屈。
來之前,他還以為只是這個呂老闆經營不善,也可能,一開始就打著賣裝置的壞主意。
沒想到,竟然會是這麼個情況。
平心而論,如果事情真像呂老闆說的這樣,那田向南都會忍不住打心眼裡同情他。
碰到這事,你就別說是他了,你就換成田向南,他可能都想跑路。
“那些工人們,做的也太過分了.......”
田向南都忍不住評價了一句。
“呵呵.......”
呂老闆聞言莫名的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那會兒我也確實是生工人們的氣,真的是氣的一點辦法都沒有。”
“呼.......”
吐了一口煙,呂老闆這會兒的情緒明顯也緩和下來了。
“不過,自從進來以後,我把事情從頭到尾的捋了捋,好好想了想,卻發現,其實也怪不得他們.......”
“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異想天開,一開始就把事情想的太簡單了。”
“前些日子,我在這裡面。看報紙的時候,偶然看到了這麼一句話,我覺得形容的很對。”
“那段話是這麼說的,改革開放,要改革的並不僅僅是經濟和環境,最重要的,是改變人們的思想。”
“這句話放在我這件事上,我感覺就挺合適的。”
“這個廠子之所以經營失敗,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市領導他們的想法,他們的安排,一開始就很草率。”
“我接手的也很草率,以為廠裡的這些原國營單位職工,會跟我另一個小製衣廠裡的那些臨時職工的想法一樣,是能改變的。”
“可事實證明,國營單位職工的思想沒有那麼容易改變,他們腦中想的,還是以公為先,以廠為家,而且也一直都是這麼認定的。”
“就算我接手了第六紡織廠,但是大多數工人還是認為,廠子是屬於大家的,廠子裡的一切也都是屬於大家的。”
“很多人的思想仍然沒有扭轉過來,不明白一個道理,或者是不願意承認,這個廠子已經從公家單位,轉成為我個人的產業了。”
“而且工人太多,這裡面牽扯的思想問題也太複雜,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捋順和改變的,這才有了後面的這些事情.......”
說到最後,呂老闆看著田向南。
“田書記,聽說你要參加這次招商會議,而且,也可能會參與到這種國營企業的相關專案當中去。”
“呵呵,聽我一句勸,真的,千萬千萬千萬,不要和參與到這種國營單位的相關產業裡面。”
“不要想著收購,不要想著投錢,更不要想著接手.......”
“這樣的一個廠子,就算你接手了弄起來,沒有個三五年的時間,慢慢糾正思想,你根本就不可能把這樣的廠子給做好。”
“更何況,您還是外地的,能有多少精力就浪費在這樣的產業裡面?”
“在我看來,接手一家國營工廠,或者是參與到運營裡,其難度要遠遠大於你從無到有的在土地上重新建一個廠子,重新招工經營。”
“哦?”
田向南聞言挑眉。
“呂老闆的意思是,連入股,或者只是投資,都不可以嗎?”
“不可以.......”
呂老闆的回答堪稱是斬釘截鐵。
“如果是一家好的國營廠子,就不會有入股招資金這麼一說,但凡是能涉及到相關改革的廠子,那肯定都是有大問題的。”
“而這樣的廠子,工人本身的問題肯定也不會小,也是一大群情緒被壓抑了很長時間的人,誰要是接手,誰要是參與,誰就會被針對,甚至天然被打入對立方。”
“而這樣有問題的單位,再加上工人情緒的問題,肯定也不會因為一點資金,或者是有另一方參與進來,就能夠很快的起死回生,轉虧為盈的。”
“畢竟廠還是那個廠,工人還是那些工人,真能做得好的話,也輪不到咱們來投資.......”
“除非你能提供類似於原材料渠道,或者是很好的銷售渠道,這種硬性便利,然後再加上時間硬熬,慢慢的去磨工人的思想。”
“呵.......”
呂老闆說到最後忍不住自嘲的一笑。
“其實歸根結底,還是鐵飯碗這三個字給鬧的.......”
“像我們市裡的很多廠,其實拖欠工資,快經營不下去的不在少數,裡面的工人也不是不能另謀他路,或者是找個別的營生。”
“但不說所有人,至少大多數人的心裡總歸是抱著那一絲念想,抱著廠裡能夠起死回生,抱著能夠重新端起鐵飯碗的念頭......”
“這不是廠子在拖累人,而是,思想在拖累人........”
“是啊,鐵飯碗.......”
田向南聽到這兒,也是不由得感嘆。
鐵飯碗這三個字說起來輕飄飄的,可實際上,這是從建國以後,延續了幾十年的一條頑固到幾乎難以打破的桎梏。
“鐵飯碗”指的可不是僅僅是一個工作,還是一個家庭的生計,一個人的人生,包括工作,榮譽,醫療、生計、孩子上學,崗位傳承,住房分配,養老........
甚至到了幾十年後,所有人依舊嚮往著這種鐵飯碗,這是這個國家,這個制度當中,大多數人一生下來就在以畢生追求的東西。
只不過後世的鐵飯碗更加稀缺,甚至都已經進化成了公飯碗。
“唉.......”
一想到,自己這一次過來,也是要參與到這樣的歷史大勢當中,田向南的心裡既感到緊張、憂慮,同時也難免有那麼一絲,期待.......
“呂老闆.......”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田向南才又輕笑了一聲,接著道。
“聽你剛才的話,你對市裡的其他工廠似乎也挺了解的.......”
“所以我想多問一句,如果,我這次要不得不參與到這樣的投資裡,然後關於你們市裡其他的一些國營工廠,能給我一些,相對好的建議嗎.......?”
“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