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你。”豹星對石毛點點頭,後者剛將一隻兔子放在了她腳邊。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走開了。暮色下,他看起來就像一片影子。興許他察覺了豹星對他的不信任,也可能,他依然對河族營地裡的裂牙和石頭兩隻貓感到不安。 兩隻影族貓是虎星派來,在她的族貓漸漸適應新秩序期間支援她的。但這兩隻從前的潑皮貓並沒有做出多少贏得河族信賴的舉動,他們拒絕和其他武士一起狩獵或巡邏,聲稱虎星下了命令要他們留在營地,保衛它不受雷族或風族的攻擊。 這兩隻魁梧的公貓正與河族貓涇渭分明地坐在一旁,一邊共享一隻老鼠,一邊觀察河族的貓們。裂牙對著石頭的耳朵嘀咕了些甚麼,他們對視一眼,神情令豹星有些想豎起脊背的毛髮。但豹星已經告訴過她的武士,大家現在都是同族貓了,應當為營地裡多了兩位武士感到高興才是。畢竟現在他們成了虎族,便隨時都可能面臨雷族或風族的報復。 黑掌與蘆葦尾似乎很樂於看到這兩隻公貓加入,天心也一樣。族群裡別的貓似乎就沒那麼立場堅定了,然而自從裂牙和石頭到來後,他們便不再質疑與影族結盟是否屬於明智之選。豹星不用再為自己的決策辯駁,實在鬆了口氣。這是為他們自己好——他們很快就會明白的。就算在明白之前,他們也得承認現在獵物豐富得多了,畢竟他們可以穿過四棵樹到影族的土地上狩獵,更不用提隨時都可以隨心所欲地到雷風兩族的領地上,來場狩獵突襲了。 豹星望向出入口通道。虎星很快就要到了。他一般每天都會這個時候來檢視虎族的河流武士是否獵物充裕,而豹星每次見到他,都會覺得心頭放鬆了些。他的存在讓她感到安心,更加篤信自己讓河族成為虎族的一部分,是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她聽見蘆葦圍牆那邊傳來腳步聲,於是自己也站起來。嗅到虎星的氣息,她急切地抽動著鼻子。他從通道中走來,但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穿過空地與她打招呼。他反而朝她彈了彈尾巴。“我有東西要給你看,”他兩眼炯炯,“跟我來。” 石毛揚起口鼻。“我也要去嗎?”豹星知道他不信任這位暗色武士,儘管石毛從未將這一點宣之於口。 虎星對這位副族長低吼道:“這不是混族貓該看的東西。” 石毛移開了目光。族群現在都知道他——和霧腳——的母親是藍星了。是石毛自己向大家揭露的。也許他猜到豹星知曉了他們的秘密,於是決定自己公佈事實,總好過被別的貓披露出來。 “豹星,你來嗎?”虎星不耐煩地抽動耳朵。 她起身,從石毛送來的兔子上邁過。留著一會兒吃就行。她好奇得腳掌發癢。虎星想給她看甚麼? 虎星沿著河岸前行,她不得不快步趕上去。“是甚麼?”她與他齊頭並進,問道。 “等著看吧。”他揮動尾巴。這位虎斑武士腦子裡有盤算。 “一切都還好嗎?”她問。 他睨了她一眼。“你還打算讓石毛和霧腳繼續擔任暴爪和羽爪的老師?” 他不贊成這樣做。但她依然是族長——她擁有最終決定權。她蓬開毛髮。“是的。” “我認為你在冒險。”他咕噥,“允許混族貓訓練別的混族貓會帶來危機。你既然把逆賊放在了一起,他們就會相互慫恿。” “他們不是逆賊。”豹星對他們的雷族血統雖說警惕,但從未發現任何存有二心的證據。的確,他們似乎在努力融入河流武士之中。“只要我向他們表現出信任,他們就更可能會支援我。” “你需要他們的支援嗎?” “我需要所有族貓的支援。”豹星告訴他。 “贏得信任無法給你贏得支援。”虎星說道,“你只要讓他們清楚看見,不支援你會是甚麼下場就行了。” 她瞥了他一眼。虎星陰冷的表情令她不安。 她跟著虎星在越發暗淡的光線中穿行,腐肉的氣味湧上鼻腔。隨著他帶路穿過浸水草甸,往蘆葦叢間一片開闊平坦的空地走,臭味變得越發強烈。空地上的腐臭氣息濃重得她皺起了鼻吻。豹星眯起眼。空地遠處那一堆是甚麼? 虎星三步並作兩步趕上去,停在近前。“天心拒絕吃她那隻老鼠時,我想到了這個主意。” 豹星跟上去,心下一驚,意識到那是一摞骨頭。她斂起眉頭。影族決定把他們的垃圾丟到這裡來嗎?“你的領地裡就沒有倒垃圾的地方了嗎?” 虎星的頸鬃微微抽動。“現在這些都是我的領地了。”他低吼道。 “都是我們的領地。”豹星糾正他。 “當然。”他瞥她一眼,“但這可不是垃圾堆。”他的目光掃過骨堆。這一大堆,都能讓貓爬到上面去了。“這是個標誌物。” “標誌甚麼?”豹星不認為在如此靠近小島營地的位置搞出這麼一堆臭氣熏天的東西是個明智的主意。 “是為了提醒我們的族貓要為自己有的吃心存感激。”他說道,“只消看一眼這堆骨頭,就能讓他們看明白自己吃了多少,能成為虎族的一分子又是多麼幸運。” 豹星不得不承認,這座骨堆令她印象深刻,任何看見這東西的貓都會承認虎族吃得很好。但當虎星躍上骨堆頂部,轉身盯著她時,她怎麼也抑制不住震驚的寒戰順著脊樑往下滑。 骸骨在虎星掌下滑動。有幾根被他一壓,從側面跌跌撞撞地散落下來。 “這是個對族群發言的好地方。”他環顧陰暗的空地,“從現在起,我們應該在這裡召集虎族的會議。” 豹星眯起眼睛。她之前還在想,他們要怎麼解決選哪座營地作為族群大會地點的問題呢。 他接著說道。“你說過,你擔心不管選擇哪一座營地,都會顯得偏心於那個族群。”他說道,“這樣的話,我們就誰也不偏心了。” 豹星感到一陣得意如漣漪般散開。骨堆畢竟是位於從前的河族土地上的。 虎星從堆頂環顧四周,漸漸被夜幕籠罩的天空下,他的身影顯得越發偉岸。“我連蘆葦蕩那邊也看得見,”他說道,“在這裡提防仇敵進犯很合適。” 豹星移動腳掌:“你認為風族和雷族會發動攻擊嗎?” “他們必定會。”他說道,“我們現在比他們強大了。他們若是想保全自己的邊界與獵物,就需要削弱虎族。”他輕捷地從谷堆上跳下來,落在她身旁,“也就是說,我們必須搶佔先機。” 豹星皺起眉。“我們不該先和他們對話嗎?”她輕聲說,“我們說不定能說服他們加入我們。這樣,就沒有開戰的必要了。” “火星現在成了族長。”虎星咧開嘴,“他為了攬得大權可沒少鬥爭,你認為他會想分享權力嗎?” 豹星知道他沒說錯。“我們也許能說動風族。”她說道。 虎星咕噥道:“雷族讓風族做甚麼風族就做甚麼。” “現在藍星死了還這樣?” “尤其現在藍星死了,就更是這樣了。”虎星眼睛裡光芒一閃,“火星估計已經和高星講和了。他們這會兒八成正在謀劃反擊呢。” 豹星沒有理會胸中撲騰不休的焦慮。“既然如此,我們就必須儘快發動攻擊了,”她說道,“而且我們必須同時襲擊兩個族群。” “那樣明智嗎?”虎風傾身靠近,兩耳直豎。 “我們必須一舉將他們雙雙拿下。”豹星告訴他,“如果我們只進攻風族,逃命的那些就會往雷族去。如果我們只進攻雷族,逃命的又會往風族去。但如果我們同時進攻兩個族群,逃命的就無處可去,只能投靠虎族了。” “我知道你精於戰鬥,英勇無雙——”虎星低頭致意,“——但從不知道,你竟還有如此的雄才大略。” 豹星挺起胸膛:“只是順著道理想一想罷了。” 他的目光落向蘆葦叢。“既然要襲擊兩個族群,那我們會需要更多貓。” “也許我們可以勸降幾位風族和雷族武士,讓他們與自己的族長為敵。其中一些興許已經看出,族群統一能讓他們免於未來的戰亂與饑饉。”她期待地對他眨眨眼。這個主意也會令他大喜過望嗎? 他眼中亮起了一抹她從未見過的光。她不好意思地蓬起了毛髮。 他邁步挨近了些許:“你怎麼就從沒找過伴侶呢?” 她感覺渾身發暖。他在同她談情嗎?“這是我的選擇。”她說道。 “感覺更是一種可惜。” “我希望將生命奉獻給我的族群。”她告訴他,“而不是給區區一位武士。而且我也不想被幼崽拴住。”她遲疑了。“我的族貓就像我的孩子。我想照顧他們所有貓,而不只是我自己的幼崽。” 他的吐息拂過她的鬍鬚:“聽起來很孤獨。” “並不如此。”她頓了頓。可這句話並不符合最近幾個月裡的實情。“反正一開始不覺得。不過現在我成族長了,始終會覺得和我的族貓有一點點隔閡。我猜,是我與他們不同吧。” 他接住她的目光:“但與我並沒有那麼不同。” 她移開視線,心跳加速。他完全懂她的心意。“我不介意孤獨。儘管我還是會想念泥毛……”她話頭一頓。遣走父親,她做得對嗎?哪怕往往與泥毛意見不合,但豹星始終對他懷有一種來自血緣相通的親近。 虎星俯身靠近:“泥毛?” “沒甚麼。”她退後一點,“我不介意孤獨,就是這樣而已。這不重要。重要的是讓我的族群在強大的道路上走到最遠。” 虎星用悵惘的目光凝視她。接著,他嘆息一聲:“要是我們相逢在別的時代就好了。” 她頸項周圍的毛皮直髮麻。 他揮動尾巴。“我該回影族營地了。”他輕快地說道,“我想,我大概知道怎麼找到更多貓來幫我們一次擊敗兩個族群了。” “你想到了?”豹星急切地看他,“怎麼做?” “讓我來處理吧。”他輕聲說,“我晚些時日再告訴你。”他從她身旁走過。 豹星看著他離開,尾巴根部的毛髮難忍抽動。 要是我們相逢 在別的時代就好了。 她的心絃被挑動了。她與虎星,在別的境況下會有未來嗎?也許在如今的境況下,也不是沒可能的。她將這念頭甩開。 別鼠腦子了。這是為你的族群做打算, 她堅定地對自己說, 不是為了你。 落了一個上午的小雪在午後終於轉為陽光,但風依然凜冽。族群來來往往,各自為狩獵、訓練和整理營地奔忙著。石毛對豹星頷首道:“今晚是巫醫的半月集會。我要不要等在他們去月亮石的路上和他們見個面,告訴他們不用等泥毛了?他們或許會好奇他為何缺席。” 豹星目光犀利地打量他:“你打算對他們怎麼說?” “就說他找藥草去了。” “別了。”豹星尾巴抽動。別的巫醫可能會看穿她編造的故事,明白那不過是支使泥毛離開族群的伎倆。“我們還是先等等看泥毛會帶回來甚麼吧。我不想讓他們有太高的期望。” “我希望他儘快回來。”石毛今天顯得很焦慮,“一個族群總是需要巫醫的。” “我們有奔鼻。”豹星提醒他。 “但他睡在影族的營地裡。如果這裡發生甚麼,他得要很長時間才能——” “沒有甚麼影族了!”豹星粗魯地說道,“只有虎族。” “如果這裡出現疾病,他還是離著很遠。”石毛指出。 “沒事的時候就別找事了。”豹星轉開了。他怎麼總在挑刺?他是在用這種方式表達對她的批判嗎?她活動爪子。也許虎星說得對。也許她不該這樣信任石毛。她嚥下惱怒。 虎族的強盛,是雷族與風族永遠無法比擬的——而虎族最為強大的部分,便是它的河族武士。 自豪在豹星胸中膨脹,就在此時,蘆葦通道顫動起來。豹星驚訝地睜大眼睛,看見虎星走進了營地。黑腳跟在後面,還帶著一隻豹星不認識的公貓。他皮毛純黑,有一隻白色腳掌。儘管這隻貓個頭矮小,但那雙冰藍色眼睛裡閃爍出的歹毒令豹星肚腹緊繃。他戴著項圈。這是隻寵物貓?豹星更仔細地瞧去。那是一個紫色的項圈,上面鑲嵌著看起來像牙齒的東西。豹星打了個激靈。虎星把面相如此兇惡的貓帶來做甚麼? “嘿,豹星。”虎星蓬著皮毛,尾巴高豎。 豹星迎上他的目光:“你來這裡做甚麼?” “我得關照著你。我們都知道你的某些武士……並非忠貞不貳。”他的目光掠向暴爪和羽爪。當他厭惡地齜牙時,兩位學徒緊張地對視了一眼。 “我信任我的所有族貓。”豹星直截了當地說。他反覆告訴豹星自己不贊成她把混族貓留在虎族裡,豹星已經聽夠了。 虎星踏入空地。黑腳與另一隻公貓跟了上去。三隻貓靠近時,豹星皺起了鼻吻。他們渾身血腥氣。造訪哪裡之前都該先把自己打理乾淨,他們連這種基本禮節也不懂嗎? 她眯起了眼。“河流結了冰真是可惜,”她帶著言外之意說道,“如果你們從河裡游過來,就不會到這兒的時候還一身獵物堆的惡臭了。” 面生的公貓眼中閃過揶揄。“我認為你的朋友對兔子血的味道有意見。”他說道,“所有河族貓都對溫血獵物這樣大驚小怪嗎?” 豹星迎上他的目光。“讓我不適的不是血的冷熱。”她厲聲說道。他的口鼻和鬍鬚都染上了血色。“是你滿身是血。你不知道怎麼梳洗嗎?” 虎星輕彈尾巴,流露出不悅:“對我們的朋友禮貌些。” 他不是我的朋友。豹星沒將這念頭說出來。虎星一副不怕翻臉的模樣。她不想觸他的逆鱗。“他是誰?”於是她問道。 “這位是長鞭。”他說道,“他主動提出幫我們彌補武士短缺的問題。” 長鞭繞著羽爪和暴爪踱步,饒有興致地打量兩隻貓。“我聽說,我們這裡有混族武士。”他說道。 “他們是學徒,不是武士。”驚懼在豹星心頭猛紮了一下。忽然間,羽爪和暴爪顯得異常脆弱。“他們還太年輕,沒法上戰場。他們還沒有獲得自己的武士名號。” 虎星嗤之以鼻。“反正他們對我們也沒用處。”他冷笑道,“一隊狐狸也比他們更值得信任些。” 羽爪揚起了尾巴。“才沒有!”她說道,“我們與任何河族貓一樣擔得起信任。” 虎星朝她走去:“你想說的不會是虎族吧?” 羽爪向後退卻,皮毛上泛起波紋。“當然,”她立刻改口,“是虎族。” 石毛擋到她面前,面對虎星。“羽爪和暴爪都是忠誠的族貓。”他淡淡地說,“我和霧腳也一樣。” 虎星傾身逼近他。“對誰忠誠?”他嘶吼,“對虎族還是對雷族?” 霧腳擠到哥哥前面:“當然是虎族。” 虎星似乎被逗樂了。“也就是說,你們背棄了雷族。”他沒有給她回應的機會,目光唰地從圍觀的族貓身上掃過。“這就是混族貓的問題,他們的忠誠也是混亂的。”他的目光落到豹星面上,停住了。“或者,也許他們對雷族倒是徹徹底底地忠誠。”他一甩尾巴。“就諸位所知,石毛與霧腳完全有可能是雷族的奸細,可是你們卻允許他們訓練另外兩隻混族貓。”他貼平了耳朵。“我開始覺得與河族結盟是個錯誤了,因為河族的行列裡,奸細與武士一樣多。” 木毛踏上前去,皮毛高聳:“河族裡沒有甚麼奸細!” “是虎族!”虎星轉向豹星,“你的武士們怎麼連他們的新族群名都記不住?”他啐了一口,“你難道沒和他們說清楚現在他們追隨的是誰嗎?” 杉皮來到木毛身旁,對虎斑武士怒目而視。“我們該追隨的是誰?”他質問虎星,“你嗎?”他的目光掠向豹星。“你放棄一切的時候,連自己的領導地位也放棄了嗎?”他問豹星。豹星的心開始加速。忽然間,她覺得自己彷彿在魚群裡抓魚,但利爪卻一條魚也抓不住。她豎起了後頸鬃。“我甚麼也沒放棄。”她衝杉皮咆哮。她轉向虎星。他竟當著她族貓的面給她難堪。“跟我過來!”她朝蘆葦通道走去,低頭鑽出營地。虎星帶著黑腳和長鞭跟上來時,她暗自鬆了口氣。 她停步怒視虎星時,小個頭黑公貓的眼睛亮了一亮。 豹星強迫自己放平皮毛。“你為甚麼要這樣?”他想失去他族群裡半數成員的支援嗎?“我們應該一起對付風族和雷族。現在感覺更像是你在對付我!” 虎星眯起了眼:“我擔心你變得和藍星過於相似了。” “我和她沒有哪裡相似!” “真的嗎?”他鼻吻聳起,“她任由一隻寵物貓欺騙她,乖乖交出自己的權力。現在你又允許混族貓在這裡管事。” “他們並不管事!” “他們之中有一個是你的副族長!”虎星厲聲喝道。 石毛從營地裡鑽出來,神色焦灼地看向豹星:“一切都好嗎?” “沒甚麼事。”她安慰他。 虎星將口鼻扭向灰色毛髮的副族長:“你這條命還在就該偷著樂了,混族叛徒!” 他兇狠的聲音令豹星的皮毛間炸開驚慌的火花。石毛豎起了鬃毛,睜大眼睛。暗色虎斑貓實在過分了。 “石毛。”她對自己的副族長點點頭,“去看看暴爪的情況。你應該去訓練你的學徒。” 但石毛死死盯住虎星。“我要留在你這裡,直到他走。”他告訴她,“我是族群的副族長。我的首要職責是保護我的族貓。” “現在我是你的族貓。”虎星吼道。“還有,誰說你是副族長?”他瞥一眼黑腳,“虎族已經有一個副族長了。我從沒委任過你這樣的疥癬皮。” 豹星大怒,奓開了尾巴的毛髮:“我可沒同意過這種條款!” 虎星望著她:“那你要反對嗎?” 她怔住了。她不想當著石毛進行這場對話。當著長鞭和黑腳也一樣。她對石毛點點頭。“這事我能處理,”她告訴他,“回營地去吧。” “對,滾吧,混族的毒蛇。”黑腳低吼,“管你那個混族學徒去吧。” 長鞭坐下來。他顯然很享受看見石毛受辱。 石毛瞥她一眼,眼神裡帶著疑問。 豹星不自在地移動腳掌。她轉開了目光:“暴爪在等你。” 石毛轉過身,鞭甩著尾巴回了營地,長鞭和黑腳在他身後高聲咕嚕笑起來。 豹星將口鼻轉向虎星。“你沒必要這麼做。”她低吼。 他皺起眉。“你為甚麼讓混族貓告訴你要做甚麼?”他說道,“說到底,你為甚麼要讓他們留下?他們只會削弱虎族。” 因為他們是我的族貓。 她嚥下這句話。倘若她打破與虎星的協定,那河族就得獨自對抗三個充滿敵意的族群了。她必須順他心意。他只是今天過得很差而已。他是欣賞她的,一直都是。他不過想在長鞭面前擺擺譜罷了。他晚些時候肯定會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多不妥當。“我們討論別的吧。”她說道。 “我就想討論這個。”虎星低嘶,“我不想讓混族貓削弱虎族。只要我們的武士中間還有混族貓存在,我們就是脆弱的。石毛顯然對我們的結盟持反對態度。你敢確定他沒有轉向雷族求援嗎?火星說不定早就給他下令,要他背叛我們了。” 豹星肚子緊繃繃的。她之前就遭受過背叛。灰條曾在戰鬥中掉過頭與她為敵。他的幼崽依然是這個族群的一部分。真的能夠信任他們嗎?要是石毛真的找雷族求援了呢?他最近時常有怨言。她腦子越轉越快。她必須確保自己的族群安全。“也許我們可以流放他們。”把泥毛送走一段時間就很有用。他無法再致使豹星自我懷疑了。如果她把霧腳和石毛,連同他們的學徒送走,她就能夠確保營地裡沒有叛徒。再說,霧腳和石毛離開虎族也會更安全。虎星顯然是不會讓他們日子好過的。而羽爪和暴爪又太年幼,沒法保護自己。要是他們都離開,那他們就安全了,虎族也安全了。 “流放他們?”虎星噴了個響鼻。“你想把他們直接送給雷族嗎?”他接著說道,“讓他們把虎族的所有秘密帶過去?” “我們還能怎麼辦?”她低聲問。 “我們還能怎麼辦?”虎星瞥一眼黑腳和長鞭。兩隻公貓在虎星將目光轉回豹星身上時,瞭然於胸地對視了一眼。“你就不能猜猜?” 豹星只覺一陣寒意從皮毛間沁出來。她努力制止自己奓開毛髮。虎星要威脅石毛的生命?他之前叱罵河族副族長,說他這條命還在就該偷著樂時,她只以為這是空洞的狠話,只是為了給別的貓留下深刻的印象。但也許他是認真的。他計劃把霧腳,還有羽爪和暴爪也殺掉嗎? 她瞥向長鞭。那隻公貓肯定對虎星造成了極為惡劣的影響。虎斑武士之前從未用過這種口吻說話。 除非我看錯他了。 這個念頭令她呼吸一哽。難道,虎星身上令她欽慕的,不為情感所動的決心一直以來都是深藏不露的險惡嗎? “沒有我的允許,你不能殺死我們的族貓。”她保持聲音平穩,與虎星目光相碰。他閃亮的兩眼回盯著她,但她仍接著說道:“我們同意過,做出所有決定前要共同商議的,還記得嗎?” 虎星動也沒動,但兩隻精光閃爍的眼睛有如蛇眼:“你還以為我需要你嗎,嗯?” 她的腳掌有如變成了磐石。“你需要我。”她低吼。 “真的嗎?”他聲音中的輕蔑濃烈得似乎快滴下來了,“倒是在我看來,你的貓再也不聽從你了。我為甚麼還需要你?” “他們當然聽!” “他們有多少支援你加入虎族的決定?” “全體透過。”她分毫不讓。儘管她清楚,自己宣佈河族要成為更大、更有實力的族群的一部分後,族貓之間便始終存在竊竊私語。 虎星眯起了眼睛。“而現在,就連長老也敢頂撞你。”他嘲諷道,“‘你放棄一切的時候,連自己的領導地位也放棄了嗎?’”他模仿杉皮的語調。當他接著往下說時,豹星感到一陣如同浪湧般的恐慌。“我認為,虎族是誰在領導已經再清楚不過了。”他低吼,“你或許無法激起你那些族貓的忠誠,但我能做到。” “怎麼?”她揚起口鼻。他們要是不擁護她,那就更不會順虎星的意了。 他俯身靠近。“恐懼。”他口鼻上的血腥味撲面而來,令豹星感到噁心,“你的族貓會對我言聽計從,因為不這麼做,他們知道自己會有甚麼下場。而我會拿囚禁他們的混族貓朋友作為開場。等他們看見你坐在後頭看著,連腳掌都不抬一抬,那關於這裡歸誰管的問題,就不會存在一根鬍鬚的疑慮了。” “誰說我連腳掌都不會抬?”豹星勉強制止自己顫抖。 “我。”虎星說道,“還有黑腳和長鞭,以及其他我一聲令下就會為我赴死的武士。” 豹星沒有移動。她覺得自己彷彿變成了冰。他曾青睞她。他曾尊重她。她相信過去種種都是真的。 要是我們相逢在別的時代 就好了。 骨山下的交談後,是甚麼變了?他為甚麼成了這樣? 她沒來得及發問,虎星便轉過身。“我們很快就會回來解決你的混族貓問題。”他咆哮道,“你要是聰明,就會老老實實支援我。” “我給你帶來了鱒魚。” 豹星在做夢。溫煦的陽光照耀著河族營地,父親叼著一條魚穿過空地走來。她奔上去迎接他,當他將魚放在她掌邊時,幼崽的絨毛伴隨著幸福顫動。 “你會成為河族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武士。”他咕嚕著,用有力而粗糙的舌頭舔舐她的雙耳。 她興奮地對他眨眼。“我想快點兒長大,”她說道,“我想讓你為我驕傲。” 儘管身在夢中,她依然心痛難耐。她知道自己會讓他失望,縱使父親就站在眼前,她仍滿心都是見他的渴望。“別走。”她將毛髮貼住他,繞他打轉,腦袋頂住他肩頭磨蹭,“我需要你在這兒。” “我仍然在啊。”他說道。但他說話間,一道黑影從營地那邊掠過來。 豹星抬頭看去,一隻鷹正在他們頭頂盤旋。 “快跑!”泥毛高喊。 但鷹已經俯衝了下來。它直撲豹星與泥毛,投下的陰影越來越大,直至他們雙雙被黑暗籠罩。 “太晚了,”她尖叫,“太晚了!” 她渾身一抽驚醒過來,嚥下害怕的喊叫。夢境激起的恐懼在她跳起身抖開毛髮時仍久久不散。夜幕已經落下。她本來只打算睡一小會兒的。她從自己的巢穴裡擠出去。月色下,營地空空蕩蕩。一座座巢穴寂然無聲。大家都去哪裡了?一時間,她懷疑族群把她拋棄了。接著,她看見天心從育嬰室向她張望。 “他們去骨山了。”貓後睜著陰鬱的大眼睛告訴她,“黑條和黑腳像攆幼崽一樣把他們叫到一起趕出了營地。他們說虎星召集了會議。” “他們怎麼沒叫我?”恐懼拉扯著豹星的肚子。 天心看著她:“我不知道。” 豹星奔向出入口,心臟越跳越快。她忽然有種天真的想法,虎星會糾正錯誤。他能夠讓一切重新合理起來。可怎麼會? 她跑過出入口通道,在營地外的月光中發足狂奔。靠近骨山,只聽陣陣咆哮傳來。她看見前方的柳樹下囚禁了石毛、霧腳、羽爪和暴爪,樹枝被編織在纏結的根系間,將他們團團圍困。黑條——從雷族叛逃的渣滓——和裂牙把羽爪和暴爪拖了出來。石毛站在小徑旁註視他們,渾身如死去的獵物般僵直,霧腳仍蜷縮著,被囚牢中的陰影隱去了一半身影。 “他們沒事吧?”霧腳喊道,“你們把他們弄疼了!” “他們還活著,不是嗎?”裂牙吼道。 “暫時罷了。”黑條低吼著推搡暴爪,讓他沿小路往骨山空地走。 裂牙揪住羽爪的後頸,拖著她跟上。 霧腳對石毛眨眼:“你為甚麼不反抗他們?” 石毛搖搖頭。他滿面無助,豹星這才發覺她的副族長已經變得消瘦不堪。他皮毛殘破,鼻子上掛著爪痕。“他們只會往學徒身上發洩的。”他喃喃道。他緩緩跟隨虎族公貓們走去。 豹星開始覺得自己失去了掌控能力。虎星變成了狐狸心,其兇惡已經超越了她的想象力極限。但她仍孤注一擲地想要相信,一切都是有原因的——他們可以修復曾被打破的一切,虎族仍有希望。 “他們是混族貓。”豹星對自己說道,“雷族會利用他們對付我們。他們離開無論是對他們自己還是對我們都好。” 她抬高口鼻,從黑條與裂牙身旁經過。他們押著羽爪與暴爪停在了空地外圍。豹星避免將目光落到兩位學徒上。 “這真是你想要的嗎?”石毛在她經過時低吼。 “安靜!”裂牙狠狠朝他劈過一掌,但石毛連哼都沒哼一聲。 豹星看見虎星坐在空地那邊的骨山上。他看見她,眼神閃了閃。“豹星,”他聽起來有些意外,“你醒了啊。真湊巧。來和我們一起吧。” 黑腳正站在大堆骸骨的一旁,她往另一側走去,不去理會她的族貓們的目光——儘管那一道道視線落在她的皮毛上如同烈火灼燒。他們都環繞在空地周圍,混跡在虎星的潑皮武士中間,彷彿被困入絕境的獵物。 暗色武士等到豹星在散碎的骨頭中就位後,才揚起口鼻。“審判開始!”他高聲喊,“把囚犯押上來。” 審判?豹星看向虎星。要放逐混族貓就放逐吧,可搞一場審判似乎有些殘忍。他非得這樣羞辱他們一番不可嗎?也許他只是想給其他貓一個下馬威,免得他們生出異心…… 他一聲令下,裂牙把石毛拖進空地。片刻後,黑條帶著另一隻影族貓把羽爪和暴爪也趕了進去。 “虎族的族貓們,”虎星說道,“你們都知道我們所面臨的困境。禿葉季的寒冷威脅著我們。兩腳獸威脅著我們。森林裡的其他族群依舊執迷不悟,不肯歸順虎族,他們也是我們的威脅。” 豹星的心跳在耳中怦怦作響,響亮得她幾乎聽不見虎星的話語。 “雷族的藍星和灰條都公然無視武士守則,從河族挑選伴侶。這樣的結合誕下的幼崽,正如此刻你們面前的這幾個,是永遠不能被信任的。” 豹星嚥了口唾沫。這樣更好。她提醒自己,把混族貓現在趕走,趁他們還沒有背叛族貓的機會。但若是她來操辦,她會選一種靜悄悄的方式執行流放。她希望虎星能趕緊點兒。她想讓這件事儘快結束。 石毛縱然看著幾乎站不起來了,卻仍對虎星怒目相視。他怎麼變得這麼孱弱?她之前下令,要求囚犯被關押期間能好生吃飽。難道虎星撤銷了她的命令?顫動的怒火從毛髮間燃過。 這不 是我的錯。 “從未有貓質疑過我的忠誠,”石毛咆哮道,“下來當著我的面,說我是個叛徒試試!” 虎星沒有理會他的辯駁,反而瞪了豹星一眼。“看看你選的這個副族長有多無賴。”他低吼,“河族讓背叛的野草纏住了脖頸,我們務必將它們連根拔除。”他眼中有怒火熊熊燃燒。豹星垂下目光。他為甚麼不趕緊把他們流放了事,偏要當著她的族群折損她的臉面? 虎星的注意力轉回石毛身上。“我給你一個機會證明你對虎族的忠誠。”他對石毛說,“殺了這兩個雜種學徒。” 豹星渾身血液冰涼。他曾放話要殺了混族貓,但那是在長鞭面前。他後來再沒提過這事,她也就告訴自己他那話只是在耍威風。她強壓恐懼。他怎麼可以逼石毛殺死他的學徒?暴爪與羽爪的確是灰條的幼崽,是造成銀溪之死的原因,但他們不該被這樣對待。石毛也不該被這樣對待。虎星真的堅信這就是族群走向強盛的道路嗎? “殺了他們。”虎星告訴石毛。 石毛轉向豹星。“我只聽你的命令。”他低吼,“你肯定知道這是錯誤的。你想讓我怎麼做?” 豹星口乾舌燥。 你想讓我怎麼做?她能說甚麼? “現在正是艱難時刻。”她最終開口說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我們既然要為生存奮戰,就必須能夠相信自己的每一位族貓。分屬兩族的忠誠在這裡沒有容身之地。按照虎星的吩咐做吧。” 她逼自己保持鎮定,但注視著自己的副族長,她卻幾乎要窒息。 石毛眼裡有甚麼變了。她讓他失望了。河族副族長深吸一口氣,轉身面向在恐懼中縮成一團的學徒。 漫長的時間一點點過去,猶如沒有盡頭,最後,石毛開了口:“要殺他們,便先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吧,虎星。” 虎星惡毒地抽動尾巴。他示意黑條:“殺了他。” 眼見黑條躍向石毛,豹星胸中的驚駭和恐懼似乎在悽聲尖叫。她喘不上氣,看著石毛驍勇地與殘忍的虎斑貓廝鬥。儘管飽受飢餓,又捱過拷打,他仍將黑條掀翻在地,爪刃扣入了對方武士的咽喉。 殺了他!豹星發覺自己在暗暗為石毛鼓勁。 “你去收拾殘局。”虎星朝黑腳彈彈耳朵,他的副族長便躥上前去將石毛從黑條身上拖開。兩位兇殘的武士夥同起來對河族副族長展開攻擊,黑條將他按倒的同時,黑腳的利爪從石毛的喉頭深深劃過。 石毛掙扎起來,接著沒了動靜,血液汪出來染紅了地面。 豹星差點兒就搖晃起來。不能讓虎星看出她的氣憤。要是她流露出脆弱,誰知道他會做出甚麼事來。 這是錯誤的。 豹星渾身每根毛髮忽然間在萬分的驚懼中戰慄。 我都做了甚麼? 裂牙拖著羽爪和暴爪回到囚牢,其他貓在一片寂靜中返回各自的營地,而她像塊石頭般站在原地。 我讓河族 成了甚麼樣子?可是已經太晚了。她走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道路。她哭叫一聲,跌倒在地。她怎麼會釀下如此大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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