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牢了，”豹星低聲對黑掌嘶吼，“戰鬥一旦開始，你的爪子要對準影族，而不是雷族。” 他點點頭，目光掠向虎星。 “你們嘀嘀咕咕甚麼呢？”虎星瞪一眼豹星，眼睛裡閃爍的全是懷疑。 她抬高腦袋。“你這場戰鬥是想贏還是不想贏？”她沒等回答，“要是想贏，就得讓我好好對待我的武士。” 他咕噥一聲轉開頭，對他的武士下令道：“我一下令就開始作戰。” 虎族在四棵樹山谷頂部排開陣勢。頭頂上方陰雲密佈，隱隱透出雨勢。豹星始終靠近她的河族武士，在他們與虎星、黑腳和黑條之間隔開距離。虎星的武士如岩石般簇擁在他周圍，他們深色的皮毛在僵冷的微風中拂動，一個個抽搐殘破的耳朵，等待著衝下斜坡的號令。他們依舊身披前一日與風族作戰時留下的傷口，豹星好奇，遭到虎族的兇殘突襲後，風族武士們的情況怎麼樣了。他們還足夠堅強，能再戰一場嗎？也許，他們連露面的膽子都沒有了吧。 裂牙與石頭站在其他森林武士中間。儘管在小島上生活了一段日子，但他們並沒有對這些河族貓產生半分忠誠——就連現在，他們也緊盯著響肚和巨步，彷彿這兩隻河族貓與雷風兩族一樣是仇敵。等戰鬥開始後，對他們揮爪相向倒沒多少心理負擔，豹星玩味地想。 “告訴學徒留在坡上，遠離戰鬥激烈的地方。”她對黑掌悄聲囑咐。 “我已經安排好了。”他壓著聲音回答。 曙爪、櫻草爪、矛爪和蘆葦爪在各自的老師身旁焦躁地動來動去。這是他們首次參戰。豹星感到一陣懊悔。她希望他們參加的下一次戰鬥能有更多榮譽可言。她想看到的是他們為扞衛河族而戰，而不是替虎星賣命。渴望拉扯著豹星的肚腹。她一心希望河族回來，族貓們能夠健康平安。 虎星從坡頂俯瞰下方：“看到火星和他那群怯懦鼠心的朋友了嗎？” 黑條嗅嘗空氣：“聞不出他們的氣味。” 虎星瞄一眼高天。太陽刺破了濃雲，高掛在天穹之中。“按理說他現在該到了。” “也許他不會來。”黑腳說道。 豹星怔住了。要是雷族和風族決定不搭理虎星的威脅，那可怎麼辦？那河族就得繼續忍辱負重在虎星麾下煎熬，直到雷風兩族做出回應嗎？ “火星八成正跟獵物似的在他巢穴裡發抖呢。”黑條譏諷道。 黑腳眯起眼睛，注視虎星：“雷族貓和風族貓都是技藝精湛的鬥士。你確定我們能打敗他們嗎？” “嗯。”暗色武士的眼睛已經閃爍起了勝利的光彩，“因為我們不會獨自作戰。”他一彈尾巴發出訊號，附近山谷邊緣的蕨叢顫動起來。 豹星僵住了，長鞭踏入開闊地。他那寵物貓項圈上鑲嵌的利齒閃爍寒光，在他周圍，更多貓步出了灌木叢。她的心往下一沉。 “你們不記得，我說過我們既然要同時對付雷族和風族，就會需要幫助嗎？”他看一眼豹星，“河族並不如我希望的那樣強大，所以長鞭提供了許多武士，足以讓雷風兩族自此萬劫不復。”灌叢之間仍不斷有貓往外鑽。他們擠在坡頂，多得不計其數。從外表看來，他們瘦骨嶙峋，皮毛殘破，但豹星能在他們精瘦的肢體間感覺到力量。這些貓眼睛裡閃爍著她從未在任何武士眼中見過的飢餓。她喉頭繃得死緊。河族會為背叛付出沉重代價。 “來見見血族吧。”虎星驕傲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彷彿這些貓都是他親自訓練出來的，“他們答應來幫我們贏得整座森林。” 長鞭眯起了眼。“我們同意參加戰鬥，僅此而已。”他低吼道。 “當然。”虎星一團和氣地說道，“我也只需要你們做到這一步。接下來的交給我操心就可以了。” 長鞭看著暗色武士轉向黑腳。 “既然我們都到齊了，那就下到空地裡去吧。”虎星擠過掩映在斜坡上的灌叢，往山谷進發。黑腳跟了上去，他的武士們魚貫尾隨。 豹星動彈不得。恐懼掏空了她的肚子。她未曾料到長鞭會來。她本以為虎星已經放棄了從族群之外尋求援助的想法。 “加上他們一起，我們對付不了。”黑掌朝她的耳朵低嘶道。 “我知道。”她心跳得厲害。她之前想象的是自己會戰勝虎星，然後把這個好訊息帶回家告訴泥毛。然而現在絕無可能了。她的武士們要想在這場戰鬥中活命，就只能與虎星一同作戰。如若不然，潑皮貓的大軍會把他們統統撕成碎片。無助感將她淹沒。一旦雷族與風族戰敗，河族就希望全無了——任何族群都希望全無了。森林裡的每一位武士都得屈服在虎星對權力的渴求下，任他宰割。武士守則灰飛煙滅，榮耀蕩然無存，再也沒有所謂忠誠一說了。唯一剩下的，是恐懼。 她合上眼睛。 星族，救救我。 她怎麼會抱有希望，自以為能夠拯救所有族群？ 黑掌推了推她：“我們怎麼做？” 她強壓絕望。她選擇了自己的道路——就必須走下去。她該受的責罰自有星族裁定。她貼平耳朵，伸直尾巴。“我們別無選擇，”她輕聲告訴他，“我們得為虎族而戰了。” 他雙肩一頹。 “我們別無選擇。”她呢喃道。 “我知道。”他看著她，眼神挫敗得只剩下空洞。 “通知別的貓吧。” 他在他們的族貓間穿行，悄聲傳達改變後的計劃。豹星發覺長鞭和他的貓一動不動，當虎星與他的武士抵達谷底時，他們仍在斜坡上往下觀望。 “你們不跟我們一起來？”她問他。 “先等族群到齊了，我們再與你們會合。”他說道，“你們應該有武士的事情要討論吧。”他抽動鬍鬚，與他旁邊那隻黑白相間的魁梧公貓對視一眼。兩隻貓一起咕嚕笑起來，彷彿武士二字對他們而言不過是一句笑話。 豹星強忍盛怒。她彈彈尾巴示意自己的族貓，便下坡往虎星那邊去了。 她來到山谷底部時，聞到了雷族與風族的氣息。 “等著。”虎星將尾巴攔在她面前，阻止她擠過灌木叢，去到四棵樹的空地上。 她透過枝條望去。火星與高星並肩站在巨橡下。他們身後，雷族和風族的貓群不安地移動著。風族武士們依舊帶著上次戰鬥留下的斑斑血跡。雷族武士看起來更強悍些，但她能瞧見他們眼中閃爍的畏懼。罪惡感在她皮毛下如蠕蟲鑽動。要是她未曾同意讓河族與影族聯合，這場戰鬥興許根本不會發生。她抖散皮毛。現在已是追悔莫及。她只需要踏上戰場，確保自己的族貓能留得性命逃出四棵樹便好。 她看著虎星，等待他的訊號。當他一點頭，她便跟上他，帶著黑腳與黑條一起鑽出灌木叢。 火星豎起了皮毛，但並非出於恐懼。瞧見虎星，他那對翠綠的眼睛似乎迸出了十足的勁頭。“你好啊，虎星。”他冷冷地說道，“這麼說，你來了。在河族領地上丟的那幾個逃犯，你不找了嗎？” 豹星豎起了耳朵。是他幫著霧腳、羽爪和暴爪逃走的嗎？她的心稍微鬆快了些。他們是否正安然無恙地待在雷族營地裡？ 虎星咆哮道：“你會為那天的所作所為後悔的，火星。” “那要看你有沒有那個本事了。”火星反唇相譏。 豹星身後，虎族從灌木間魚貫擁出，在空地周圍扇形鋪開。火星看起來仍未有懼色。她緊張得腳掌刺痛。這位年輕的雷族族長真以為他能贏下這一戰？她感到憐憫如波浪捲過。他渾然不覺等在坡頂的，還有長鞭與他的烏合之眾。 虎星往前逼了一步：“你們考慮我提出的倡議了嗎？我給你們兩條路，要麼歸我統治，要麼被我消滅。” 火星瞥一眼高星。高星對他頷首。他們必定早已做出了選擇。 “我們拒絕你的提議。”火星說道，“這片森林向來不該由一個族群統治，更何況屈服在一個無恥惡棍的淫威之下。” 豹星對雷族族長產生了一絲欽佩。要是她當初也這樣有底氣地拒絕了虎星的提議就好了。但火星對這位暗色武士的瞭解顯然遠遠勝過她。他曾與虎星同屬一個族群。 虎星揮舞尾巴：“火星，不管有你沒你，這個森林都會被一個族群統治。今天日落之前，四大族群將要成為歷史。” 坡上的灌木叢窸窣作響。如同一道將要擊潰所有族群，將他們統統捲走的滔天巨浪，血族來了。 她悄無聲息地從虎星身旁退開，湊著黑掌的耳朵低聲說：“不管發生甚麼，把爪字輩保護好。” “好。” 黑掌應下囑託的同時，尖厲的吵嚷聲從前方傳來。豹星抬頭瞥了一眼，虎星與雷風兩族族長的對峙似乎被打斷了，火星旁邊出現了一個盯著虎星的年輕學徒。他長得和虎星分外相似，同樣是肩膀寬闊、利爪修長的暗棕色虎斑貓，只是學徒臉頰邊仍留有柔軟的毛髮。從幾乎如出一轍的外表與他們的對話內容，豹星猜測，虎星在雷族留下了這個兒子。 “你說錯了，黑莓爪，是你該回來才對，你的姐妹已經棄暗投明。這片森林即將成為虎族的天下，而你也將分享我們的權勢。”虎星的語氣讓豹星想起他勸誘自己與他結盟的時候。 但此刻，豹星對虎星的家事不感興趣。無論虎星與他的兒子是敵是友，她都必須與她的族群——被她當作孩子關懷的這些貓——站在一起。 “確保每一隻河族貓都要在戰鬥中出現。”她抓緊時間用氣音對黑掌囑咐道，“如果虎星認為我們沒有盡到職責，他肯定會事後算賬的。” 她說話間，黑腳揚起尾巴作為訊號。血族貓從他身後走出來。火星耳朵抽搐。他顯然在極力保持鎮靜，看著越來越多的貓進入空地，他們一排又一排地出現，在虎族武士身後列好了隊。 “怎麼樣？”虎星用如魚一般滑膩的聲音逼問道，“你們還是死心不改，要堅持作戰嗎？” 火星沒有回應。他的族貓們緊張地移動身體，竊竊私語。 “看到了吧，火星？”虎星聽起來彷彿已經將勝利攥在掌中，“我比星族更為強大，我已經徹底改變了森林裡的格局，四個族群變為兩個，虎族和血族將永遠統治這片森林。” 這下火星臉上露出了慌張。豹星想捕捉到他的目光，努力向他表明自己為這種事的發生感到難過。她現在和他一樣，都遭受著虎星的脅迫。可是，雷族族長抬高了口鼻。 “不，虎星。”他平靜地說，“如果你想戰鬥，我們一定奉陪到底。星族會讓你知道誰才更加強大。” 豹星呼吸加速，為他的英勇無畏驚歎。她完全低估了這隻寵物貓。 “你這鼠腦子的白痴！”虎星啐道，“我今天來這裡對你好言相勸。記住，是你逼我這麼做的。當你的族貓紛紛倒在你的周圍時，他們會用最後一口氣怨恨把他們拖入血海的你。”他扭頭對排在他身後的大群貓喊道：“血族，進攻！” 豹星心臟一提。她做好了躍入戰局的準備，肌肉間力量奔湧。 但誰也沒動。 她看見虎星瞪大了眼睛。 “我命令你們，立刻出擊！”他怒不可遏地尖聲吼道。 仍然沒有貓移動，除了長鞭。他往前邁了一步，看一眼火星。“我叫長鞭，是血族的首領。”他冷冰冰地說道，“虎星，我的武士們不是你能指揮的。他們只在我的命令下發動攻擊。” 虎星難以置信地盯著這隻潑皮貓，眼中閃過憎惡。 豹星的胸腔中有希望滋生。虎星的盟友要拋棄他嗎？當火星邁步來到兩隻貓中間時，她愣住了。他難道不知道這些貓是多窮兇極惡的角色？ 雷族武士群裡的灰條往前直躥：“火星，當心！” 但火星已經直視著長鞭了。“我是雷族族長火星。”他說道，“我希望能對你說些歡迎之類的話，但那隻會讓你覺得我言不由衷，我也不願對你口是心非。我和你那個所謂盟友不同，我是一隻講榮譽的貓。如果你把他對你的承諾信以為真，那你將會犯下大錯誤。” 沒錯！豹星真想高喊。虎星也欺騙了她。 “虎星告訴我他在森林裡有許多仇敵，”長鞭說道，“我為甚麼相信你而不相信他？” 火星與這隻潑皮貓對視片刻。豹星發現自己在暗暗催促他繼續。 “各個族群的貓們，”他說道，“尤其是血族的朋友們，你們可以相信我，也可以不相信。虎星的罪行會讓你們自有判斷。當他還是一名雷族武士的時候，為了當上副族長，他謀害了我們當時的副族長紅尾。” 豹星眨眨眼。原來不是橡心在太陽石之戰中殺死了紅尾嗎？她豎起耳朵，聽火星繼續。 “起先是獅心接替了紅尾的位置，但隨後不久，這位德高望重的武士在一次與影族的戰鬥中壯烈犧牲了，虎星的野心終於得逞。” 他頓了頓，空地被籠罩在一片肅然的寂靜中，卻被虎星打破了： “繼續說吧，寵物貓。別期望你的話能改變甚麼。” 火星沒搭理他。“可是小小的副族長並不能滿足虎星的胃口，”他繼續說道，“他還要當一族之長。於是他在雷鬼路邊為藍星設下了一個圈套，不料我的學徒誤打誤撞進了他的圈套。這就是為甚麼炭毛瘸了一條腿。” 豹星睜大眼睛。虎星竟早在那麼多個月前就已經犯下樁樁罪行了。 “虎星一計不成，便又和影族被廢黜的族長，也即當時被囚禁在雷族營地裡的斷尾進行密謀。”火星還沒說完，“他帶著一群潑皮貓襲擊雷族營地，試圖趁亂殺死藍星。當時是我及時阻止了他，雷族擊退了潑皮貓，並將他驅逐出族群。” 豹星終於知道這位暗色武士為何離開雷族了。現在她只恨在參加那場戰鬥時竟然錯過了虎星——她之前懷疑自己對他沒有印象，只是由於戰局混亂難以看清，但現在她明白過來：如果當時她見到了攻擊自己的族貓的虎星，必定會留下深刻印象。若是這樣，他在豹星面前偽裝出來的假面早已撕破，哪還會有後來河族與影族結盟一說！他的野心竟如此殺氣騰騰，要是她早早知道該多好。藍星為何沒有告誡其他族群？她屈伸爪子。如若雷族早些將虎星的罪行公之於世，這一切興許都可以避免。 火星接著說道：“虎星在流放期間，又殺害了我們的一名武士奔風。在我們查明他的陰謀前，他竟然鬼使神差地當上了影族族長。但他不死心，仍然想報復雷族。三個月前，一群惡狗在森林裡肆虐。虎星為它們捕捉獵物，並利用兔子的屍體排出了一條氣味蹤跡，把惡狗從老巢徑直引向雷族營地。為了讓惡狗們嚐到貓的鮮血，虎星還殘忍地殺害了一名雷族貓後紋臉，並把她拋屍在營地附近。如果不是我們及時發現這一情況並逃離營地，整個族群必定會被惡狗們撕成碎片。” “那倒是一了百了了。”虎星咆哮道。 豹星看向他。他日，虎星也會用這樣輕蔑的態度對待河族的覆滅嗎？ “在那次事件中，”火星繼續揭露，“我們的族長藍星以最為英勇的犧牲，在惡狗群中為我和我們的族群換來了生機。” 恐懼有如冰冷的利爪刺中豹星。她知道虎星不是甚麼好貓，但她從未猜到他的暴戾與殘酷竟到了如此地步。 “這就是虎星所做的好事，”火星轉過頭看向長鞭，“它們都表明了一個事實——那就是他為了權力可以不擇手段。如果他答應讓出一部分森林歸你統治，不要相信他，哪怕一個爪印大的土地他也不會給你。他不會和你分享權力，不會和任何貓分享權力。” 長鞭的兩眼已經眯縫了起來。豹星屏住呼吸。這隻兇狠的潑皮貓會摒棄他的盟友嗎？火星說服他了嗎？她竭力壓抑住胸中滋長的希望。要是長鞭離開，她就可以繼續按原計劃支援雷族與風族了。她可以徹底擺脫虎星。 長鞭的目光轉向了虎族的首領。“兩個月前，虎星拜訪我的時候曾對我說他在進行一項計劃，那個計劃似乎與狗有關。” 我怎麼毫不知情？豹星嚥下一聲低吼，被利用的感覺令她惱怒非常。只有那些利於操縱她的訊息，虎星才會同她分享。 “他沒有告訴我那項計劃失敗了。”長鞭接著說。 “這些都已無關緊要，”虎星一甩尾巴，“我們事先約好了的，長鞭。和我一起戰鬥，然後拿走你的那一份好處。” “我和我的族群是否打仗，由我說了算。”長鞭說道。他對火星又說：“我回去認真考慮一下你的話，今天不會開戰。” 感謝星族！ 欣慰席捲過豹星的皮毛。但虎星勃然大怒，豎起了鬃毛。 他鞭甩尾巴，肌肉隨著蹲伏身體的動作鼓了起來。“叛徒！”他利爪大張，朝長鞭撲了過去。 豹星渾身緊繃。這隻虎斑貓強悍非常，長鞭哪能是他的對手！他只有虎星個頭一半大！但長鞭動作飛快。他往旁一側躲過落地的虎星，朝轉身面向他的暗色武士揮出前掌。 豹星瞪大眼睛，瞧見他揚起的每一根爪尖上都不自然地倒映出陽光。其他武士也看見了。震驚的呢喃聲如漣漪般傳遍各族的戰鬥隊。長鞭竟將修長鋒利的狗牙武裝到了自己的爪子上。 虎星肩膀中招，失去平衡。他側身倒地暴露出了腹部，長鞭兇殘的利爪陷入了他的咽喉部位。潑皮貓單掌一揮，便用長爪將他劈開到尾部，血液從傷口中勃勃湧出。 虎星發出狂怒的尖嘯，但他的聲音很快被嗆住，化為可悲的呻吟，他身體痙攣，四肢抽搐，尾巴左右狂甩。豹星觀望著，五臟六腑攪作一團，可當虎星不再動彈時，她胸中仍燃燒起了希望的火苗。他死了？他不是還有九命嗎？她猜想，星族可能不願認同一隻如此殘酷的貓，因此在九命儀式時拒絕給他一族之長的真正特權……但接著，身負重傷的公貓又一次身體顫動，發出暴怒的吼聲，然後再度沒了動靜，鮮血自始至終都如同泉湧般從他的傷口中傾瀉而出。他又一次抽搐起來，豹星這才意識到他在一條緊接一條地失去性命，霎時懼上心頭。她看著暗色武士的身體又一次泛起波瀾。在極度痛苦中，他用利爪扯下一叢叢草葉，尖嘯從震怒轉為了恐懼。 她皺起臉，不忍看下去。不該有貓以這樣的慘狀死去。可虎星的死也就意味著河族重獲自由。豹星巴望著河族能夠自由。她望向天空。 星族，饒恕我吧。 虎星的武士此刻陣腳大亂，有些轉身往山谷外逃。就連風族的武士也開始往後退卻——高星不得不命令他們守住佇列。 豹星看看自己的武士們。黑掌看起來被駭得渾身僵直。雌狐躍與田鼠掌都在顫抖，莎草涓和蘆葦尾則挪動到了學徒前方，試圖擋住視線，不讓他們看到這可怕的一幕。如果他們掉頭就跑，她是不會怪罪的。她已經一次又一次地證明了自己無力保護他們。但誰也沒有想跑的樣子。他們始終與她站在一起。感激如洪水翻湧，令她心臟生疼。 此刻，虎星大口喘息起來，這場試圖保住生命的拼搏榨乾了他最後一絲力氣。可他眼中依然有熊熊烈火般的憎恨，它們閃爍著，直到他的身體伴隨最後一顫徹底沒了動靜，方才熄滅。 他死了。悲痛如被摺疊的苔蘚般鋪散開，最終填滿了豹星的胸口，令她幾乎無法呼吸。這悲痛不光是為虎星的死，更是為他在橫行森林這麼短暫的時間內就謀害的所有性命。為甚麼星族會允許他出生？ 長鞭依舊面向火星，他身後的血族貓向前移動，彷彿準備出擊。豹星活動爪子。現在，她的武士該為何方而戰？誰才是最大的威脅？ 長鞭在虎星垂死掙扎時幾乎連看都沒看他一眼。他此刻看著火星，眼神冷硬如冰：“你們都看到反抗血族的下場了吧？”他淡淡地威脅道：“你們的這個朋友——”他輕蔑地朝虎星的屍體彈了彈尾巴，“以為能控制我們，但他打錯主意了。” “我們沒想控制你們，”火星說道，“我們只想安安生生地過日子。很抱歉虎星把你們騙到這裡，請自由享用這裡的獵物，然後就回家吧。” 豹星眨眼盯著火星。他真有這麼天真？長鞭已經見識過森林與河流能提供的資源了。何況他僅僅一擊便殺死了這森林裡最強悍的武士。火星真以為，長鞭會就這麼離開？見證過虎星對權力的渴求，這位雷族族長難道甚麼也沒學到嗎？ “回家？”儘管並不對長鞭的回答感到意外，但這些話仍令她滿心恐懼。潑皮貓眼裡充滿了嘲諷。“我們哪兒都不去，樹林裡的鄉巴佬兒。城鎮裡的貓越來越多，獵物根本不夠吃。在這片森林裡，我們不用再以兩腳獸的垃圾為食了。”他環顧留在空地裡的武士們。“我們現在接管這片森林，”他高聲說，“這裡和城鎮都是我的地盤。不過我知道你們需要些時間來適應這個變化。我給你們三天時間——要麼我們就在戰場上見。三天之後的清早，我等你們的決定。” 接下來的日子裡，豹星一心撲在了餵養族群上。長鞭殺死虎星後，沒有當場潰逃的影族貓都像迷路的幼崽一樣跟著她回了家。石頭也來了，黑條也是。就連黑腳此時也對她恭恭敬敬。她只希望霧腳、暴爪和羽爪興許也會回來，但自從火星幫他們逃出虎星的囚牢後，他們一直自願和雷族一起生活。她不怎麼信任以前的影族貓，也就不允許他們與長老和學徒一起待在河族營地。她更是絕不可能讓一隻影族貓睡在育嬰室附近。於是她留了一部分武士守衛營地，還留下泥毛照顧天心，剩餘的河族貓與影族武士都被她帶到了骨山的空地裡。他們可以在那裡紮營，直到她想清楚下一步怎麼做。 河流終於化凍了。考慮到當下的狀況，這可真是星族賜福——畢竟影族與河族都張著嘴巴等她喂，她又不願冒險派隊伍去松樹林，萬一他們撞上長鞭的貓就糟了。但她沒想好要怎麼辦。離長鞭最後通牒要求回應的時間還剩下一天。她幾乎沒閤眼，獵物也難以下嚥。她把自己的族群帶到了這般境地——現在她必須做出選擇，他們到底是該留下來面對長鞭，還是到高石山背後尋找新的家園。長鞭會允許他們安安生生地留在河畔嗎？她想懷抱希望，但她也清楚，這對那隻殘暴的潑皮貓而言，恐怕期望過高了。 此刻曙光照亮了天空，豹星躺在骨山旁。她已經習慣了骸骨堆積的惡臭。她該把骨山拆除的，但倘使他們最後要離開，那還何必費這個勁？每天的巡邏隊應該由石毛來組織，但石毛不在了。他再也不會出現。黑腳在她身後來來回回，他從骨頭堆裡撿起一根根骸骨，把它們拋進河裡，讓河水沖走。 黑條看著他，眼神裡帶著輕蔑。“花了這麼長時間才蒐集起來，現在又丟了幹甚麼？”他譏笑道。 黑腳憤憤地盯著他：“真正的武士哪會蒐集鴉食？” 響肚穿過空地，來到豹星近前頷首問道：“我該帶矛爪出去訓練嗎？” 她衝他眨眨眼。“我猜應該吧。”她說道。 “他該練練戰鬥技巧，”響肚說道，“所有學徒都該練練了。” 她與他目光相接，恐懼在腹中游移。“為甚麼？你認為他們在血族面前有勝算嗎？他們會被撕成碎片的。” “他們至少也該有嘗試的機會。”響肚的尾巴在身後緩慢搖擺。 他的勇氣令豹星深受觸動，但他真的情願讓自己的學徒去犧牲嗎？ 可又何必爭辯呢？“把他們都帶去訓練吧。”她告訴他。讓他們忙起來也好。 他轉身走開的同時，豹星看到了泥毛。她的父親穿過空地，陰鬱的眼裡充滿了憂愁。出了別的麻煩嗎？ 她坐起身。光是這個動作就耗盡了她最後一絲力氣，彷彿空氣和水做成的一般黏稠。“天心沒事吧？”天心的幼崽隨時都可能出生。 “她很好。” 豹星鬆了口氣。但她的欣慰並沒能維持多久。當泥毛期待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時，焦慮頓時湧了回來。 “你決定好沒有？”他問。 “我沒甚麼可決定的。”她回答，“長鞭的最後通牒是朝火星和高星下的。” “你認為那不會對我們有影響？”泥毛顯得並不相信。 “我們是虎星的盟友。”她說道，“長鞭或許會把河流留給我們。他可能只想要森林和荒原。” “這話你自己信嗎？”泥毛注視著她。 她的肩膀垂了下去。“不，不怎麼信。但我不知道還能做甚麼。我們沒辦法打敗他。我們也不能離開。”帶著臨盆在即的貓後，河族怎麼遠走高飛？ “所以我們就乾坐在這裡，等他把我們趕出去嗎？”泥毛追問。 她看著他，啞口無言。 “你是要拯救所有族群的。”他輕聲說。 他準是成了個蜜蜂腦子。“我要失敗多少次，你才會不相信那個夢？”她苦澀地說道。 “我不明白你為甚麼不再相信那條預言了。”泥毛的目光變得急迫起來，“它仍是真實的。” “你看看周圍吧。”她揮動尾巴指向周圍的空地。影族貓萬念俱灰地坐在邊上，河族的武士們則編出了新的窩，儘管他們可能永遠也沒有在裡面入睡的機會了。 他將口鼻湊近：“這是族群有史以來最需要拯救的時刻。” “而你認為我是擔此大任的貓。”她嗤之以鼻，“去和火星說吧。他才是你應該投入希望的那隻貓。他是位真正的武士。你見過他與虎星和長鞭對峙的樣子。甚麼都嚇不住他。讓他去拯救所有族群吧。” “沒有你，他是做不到的，”泥毛說道，“應該是你去和火星說，不是我。” “他為甚麼要聽我的？”豹星低吼，“我是虎星的盟友，還記得嗎？要他看，我是所有族群的叛徒，不是他們的救世主。” “他需要你。”泥毛說道，“他需要所有能獲得的幫助。你看！”他朝黑腳點點頭，“你麾下的武士從未有現在這麼多。把他們利用起來。叫他們去戰鬥。他們會聽命於你的。” “他們要是聽，那他們就是蠢貨。”她咕噥道。 泥毛眼中倏忽間燃起了怒火。“你是個好族長，”他吼道，“沒有貓比你付出過更多努力，讓河族強大了。” “我毀了河族。” “你是犯了錯。”他承認，“但傷害他們的是虎星，不是你。你一直以來的努力，都只是為了保護你的族群而已。” “我沒能保護石毛。” 他的目光中有懊喪掠過。“別再自怨自艾了，起來做出行動！”他憤然吼道，“你改變不了過去，但你能改變未來。你可以拯救所有族群，你也會做到。你強韌又聰慧，這些貓哪怕經歷過所有災禍後，還是決定追隨你。他們指望你保護他們。你不能讓他們失望，不能讓他們在歷經種種辛苦後還失望。這最後一戰，是你欠他們的。” 豹星看著他。 最後一戰。他說得對嗎？這些天來，她的心似乎頭一次加速跳動了起來。她凝望空地。巨步已經清空了一片草地上的碎骨，正向曙爪演示一個戰鬥蹲伏動作。水獺斑皮毛上還殘留著河水的潮溼，也叼著一條鱒魚給蔭皮送去。雌狐躍在揪蘆葦下來，為蘚毛編進窩裡。當她萬念俱灰地躺在這裡時，她的族貓卻在履行他們承擔了無數個月的職責，他們相信河族能夠存續，相信無論如何，他們永遠不會喪失武士的身份。她直起身來。“你真的認為，我能夠拯救所有族群嗎？”她問泥毛。 “火星與血族這一戰是贏是輸，你是決定因素。” “那風險值得嗎？” “你覺得呢？” 想到櫻草爪或別的學徒要與血族潑皮貓正面較量，她就不住地心疼。但她有權制止櫻草爪——制止她的任何一位族貓——選擇像一位真正的武士那樣生活嗎？“我認為很危險。”她說話間，一抹熟悉的橙色皮毛出現在視野中。她揚起口鼻。火星穿過空地，朝她走來。“但是，”她對泥毛說著，站起身來，“我想這一場我們非戰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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