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遜被帶進何雨昂的臨時辦公室時，已經失去了昨晚慈善晚宴上的傲慢與從容。他的單片眼鏡不見了，精心修剪的鬍鬚凌亂不堪，昂貴的西裝上沾著威士忌的酒漬。
"何組長，這一定是誤會..."沙遜的聲音乾澀嘶啞，雙手微微顫抖，"我願意配合調查，賠償損失..."
何雨昂坐在辦公桌後，雙手交叉抵在下巴前。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臉上投下交替的光影條紋，使他的表情顯得更加深不可測。
"沙遜先生，你知道我為甚麼留下你，而放走了其他猶太銀行家嗎？"何雨昂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
沙遜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因...因為我家族的影響力最大？"
"因為你最貪婪。"何雨昂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沙遜面前，"1937年，你利用戰爭囤積糧食，高價倒賣，導致五萬上海平民餓死。1941年，你與日軍合作，壟斷藥品貿易，三千傷兵因缺藥而死。今年春天，你操縱匯率，讓一個普通工人的積蓄在一週內貶值到只夠買一袋米。"
沙遜的額頭滲出冷汗："商業行為...都是正常的商業行為..."
何雨昂突然伸手按在沙遜的太陽穴上："讓我們看看甚麼是真正的'商業行為'。"
沙遜剛想掙扎，卻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完全陌生的空間——這是一片血色的荒原，天空如同被撕裂的傷口，暗紅色的雲層低垂。
遠處，無數骨瘦如柴的幽靈正向他爬來，他們的眼睛空洞，嘴裡重複著"還我糧食還我藥還我錢"的低語。
"這是哪裡？！放我出去！"沙遜尖叫著，試圖逃跑，卻發現自己的雙腳被血色的藤蔓纏住。
何雨昂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這是你的靈魂深處，沙遜先生。或者說，是你罪孽的具象化。"
一個只剩半邊身子的孩子幽靈爬到沙遜腳邊，抬起腐爛的臉："爸爸，為甚麼不肯花錢給我買盤尼西林？"
沙遜渾身發抖："不...你不是大衛...你已經死了..."
"因為你把錢都投到了軍火股票上！"孩子幽靈突然尖叫，聲音刺得沙遜耳膜生疼。
更多的幽靈圍了上來，每一個都代表著被沙遜的貪婪間接害死的生命。沙遜跪倒在地，抱頭痛哭："停下！求你停下！我甚麼都說！"
血色荒原瞬間消散，沙遜發現自己又回到了辦公室，褲子已經溼透。何雨昂依舊站在他面前，眼神冰冷如刀。
"你在上海的完整金融網路，"何雨昂遞過一張紙，"包括所有秘密賬戶、空殼公司和賄賂名單。寫下來。"
沙遜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但他不敢違抗。二十分鐘後，一張寫滿名字和數字的紙被交到何雨昂手中。
"最後一個問題，"何雨昂審視著名單，"美國領事館在其中扮演甚麼角色？"
沙遜的瞳孔收縮："我不能說...他們會殺了我..."
何雨昂眼中的紅光再次閃現。沙遜立刻崩潰了："我說！約翰遜領事是華爾街的代言人！他們想透過我們控制中國的金融體系，阻止共產主義蔓延！美國財政部提供了五千萬美元的秘密資金！"
何雨昂收起名單，轉身按響了桌上的鈴。兩名軍統特工走進來。
"帶沙遜先生去休息，"他淡淡地說，"明天召開記者會，他要公開懺悔自己的罪行。"
沙遜被拖出去時，像個被抽走靈魂的木偶。何雨昂站在窗前，看著外灘林立的銀行大樓。
血童在他意識深處發出滿足的低吟，剛剛吸收的恐懼與罪惡讓它又強壯了一分。具體擁有人類身體更進一步了。
三天後，上海金融界徹底變天。
何雨昂手持南京方面的特別授權令，帶領軍統特工和臨時調派的憲兵，全面接管了沙遜家族及其他猶太資本控制的二十四家銀行、八家信託公司和數十個地下錢莊。
每一處都有詳細的賬本證據支援，行動迅速而精準。
在外灘18號的匯豐銀行大樓前，何雨昂遇到了意想不到的抵抗——美國海軍陸戰隊員持槍把守著大門。
"何先生，這是英國註冊的銀行，受國際法保護！"美國領事約翰遜從大樓裡走出來，臉色鐵青，"你的行為已經引起國際社會強烈抗議！"
何雨昂不慌不忙地取出一份檔案：
"領事先生，這是國民政府金融管理局的查封令。匯豐銀行上海分行涉嫌參與非法外匯操縱和資金外逃。至於國際法..."
他又拿出一張照片，"這是貴國海軍陸戰隊員上月護送沙遜的黃金前往碼頭的證據。美國軍人參與走私，這才是違反國際法的行為。"
約翰遜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何雨昂，你以為你在跟誰作對？華爾街的大佬們不會放過你！"
"我很期待他們的下一步棋。"何雨昂微微頷首，對身後的憲兵隊長下令，"接管大樓，如有抵抗，按戰時法令處理。"
在槍口的威懾下，美國海軍陸戰隊員最終讓步。何雨昂走進富麗堂皇的銀行大廳，徑直來到總經理辦公室。一個禿頂的英國男人正手忙腳亂地燒燬檔案。
"威廉姆斯先生，"何雨昂踢翻燃燒的廢紙簍，"不必麻煩了。我們已經有完整的賬本影印件。"他轉身對隨行人員宣佈，"根據國民政府令，免除威廉姆斯匯豐銀行上海分行總經理職務，由周明遠先生接任。"
一個戴著圓框眼鏡、文質彬彬的中年男子走上前來。
表面上看，他是南京財政部指派的專業人才；實際上，他是紅黨潛伏多年的經濟專家，老陳名單上的第一人選。
同樣的場景在每一家被接管的金融機構上演。何雨昂精心挑選的"替代者"中，三分之一是國民政府的人，三分之二是紅黨的地下工作者。
透過這種巧妙的安排，他既滿足了南京方面的要求，又確保了紅黨對上海金融命脈的實際控制。
市長的私人書房裡，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何雨昂將一疊檔案放在紅木辦公桌上，其中包括沙遜的供詞、林秘書的銀行流水，以及美國領事約翰遜與華爾街往來的密電覆印件。
"市長，您被矇蔽了。"何雨昂的聲音平靜而堅定，"您的秘書林世傑過去三年收受沙遜家族賄賂超過二十萬美元。他不僅洩露政府機密，還參與策劃了對我的刺殺。"
市長——一個頭發花白、面容疲憊的中年男子——翻看著檔案，手微微發抖："這...這不可能...小林跟了我五年..."
"五年足夠一個叛徒深得信任。"何雨昂指向一份轉賬記錄，"看這個瑞士賬戶，每月固定入賬五千美元，匯款方是沙遜控制的離岸公司。"
市長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銳利："何組長，你知道這些指控意味著甚麼嗎？美國領事館牽涉其中，這已經上升為國際事件！"
"正因如此，我們需要立即劃清界限。"何雨昂又拿出一份準備好的宣告稿，"明天上午十點，您將召開記者會，宣佈嚴厲打擊金融犯罪，支援國民政府的整頓行動。同時，外交部會以'個人行為'為由召回約翰遜領事。"
市長苦笑："美國人不會善罷甘休。"
"他們別無選擇。"何雨昂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我們已經掌握了約翰遜參與走私和賄賂的確鑿證據。
如果公開，華爾街將面臨國會調查。他們會選擇犧牲一個小領事來保全大局。"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接著是林秘書尖銳的聲音："市長！我有急事彙報！"
何雨昂與市長交換了一個眼神，迅速躲到厚重的窗簾後面。林秘書衝進書房，臉色慘白：
"市長！大事不好！沙遜被何雨昂逼瘋了，在記者會上胡言亂語，把我們都供出來了！美國領事館正在銷燬檔案，約翰遜領事讓我通知您立即..."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他看到了桌上攤開的檔案，以及市長冰冷的目光。
"小林，"市長的聲音突然蒼老了十歲，"我待你不薄啊。"
林秘書的臉扭曲了一下，突然從懷中掏出手槍："老東西！都是你逼我的！"他剛抬起槍口，何雨昂已經從窗簾後閃出，一記手刀精準地劈在他頸動脈上。林秘書像斷了線的木偶般癱軟在地。
市長看著昏迷的秘書，長嘆一聲："何組長，就按你說的辦吧。"
沙遜大廈頂層的私人辦公室裡，何雨昂獨自面對著上海猶太資本最後的抵抗力量——六位最有影響力的銀行家和實業家。
窗外，夜幕降臨，黃浦江兩岸燈火通明。
"何組長，我們願意交出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權，"一個白髮蒼蒼的猶太老人顫聲說，"只求保留一點生存空間。"
何雨昂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他們，聲音平靜得可怕："不夠。"
"那...百分之六十？外加兩百萬美元補償金？"另一個胖商人擦了擦額頭的汗。
何雨昂緩緩轉身，眼中的紅光在昏暗的房間裡格外醒目："我要的不是錢，也不是股份。"
"那你要甚麼？！"最年輕的銀行家忍不住喊道。
"我要你們親口承認自己的罪行，公開向上海市民道歉。我要你們交出所有與美國領事館、華爾街的往來記錄。最重要的是..."何雨昂的聲音如同來自地獄的低語，"我要你們的靈魂永遠記住這一天。"
話音剛落，辦公室的燈突然全部熄滅。黑暗中，六位金融大亨驚恐地發現自己的身體無法移動，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束縛。
何雨昂的雙眼成為黑暗中唯一的光源，那血紅色的光芒越來越盛，最終吞沒了整個空間。
在血童製造的幻境中，六人經歷了他們一生中製造的每一個悲劇——餓死的孩子、病死的傷兵、跳樓的破產商人...每一個受害者都化作厲鬼，撕扯著他們的靈魂。
當燈光重新亮起時，六人中有兩個已經精神崩潰，流著口水喃喃自語；另外四個跪在地上，發誓願意做任何事來結束這場噩夢。
何雨昂收起眼中的紅光，按下了桌上的錄音機開關："從沙遜開始，一個一個說。記住，謊言會帶來更可怕的懲罰。"
一個月後，上海金融秩序奇蹟般地恢復了穩定。法幣匯率回升，物價逐漸下降，市民們驚訝地發現銀行開始正常放貸，市場上的物資也不再緊缺。
何雨昂站在中央銀行頂樓的會議室裡，面前是一張巨大的上海金融地圖。
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各家銀行、錢莊的控制狀態——綠色的"國"代表國民政府控制，紅色的"共"則是紅黨實際掌握。令人震驚的是，紅色標記已經超過了三分之二。
老陳——現在化名陳明遠，公開身份是中央銀行業務總監——站在他身旁，低聲彙報："組織已經全面接管了標記的金融機構，關鍵崗位都是我們的同志。
等解放上海那天，金融體系可以無縫銜接，不會出現混亂。"
何雨昂點點頭："美國那邊有甚麼反應？"
"華爾街暴跳如雷，但官方層面只能吃啞巴虧。"
老陳忍不住露出微笑，"你逼沙遜他們公開認罪的策略太妙了，美國媒體都在報道'無良猶太資本家剝削中國人民'，國會甚至有人提議調查華爾街的海外不法行為。"
桌上的電話突然響起。何雨昂接聽後，臉色微微一變。
"南京的調令，"他放下聽筒，"我被任命為華南經濟特派員，三日後啟程赴廣州。"
老陳眉頭緊鎖："這是明升暗降！有人想把你調離上海這個戰略要地。"
"不，這正合我意。"何雨昂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利
"廣州是國民政府最後的金融堡壘，也是美國資本滲透的另一個重災區。在那裡，我能做更多事。"
他走到窗前，俯瞰著這座即將迎來鉅變的城市。血童在他意識深處低吟，渴望新的狩獵場。
何雨昂知道，在廣州等待他的將是更復雜的局勢、更危險的敵人。
但此刻，看著地圖上那些紅色標記——如同星星之火，終將燎原——他的嘴角浮現出一絲罕見的、真實的微笑。
"準備交接吧，老陳。"他輕聲說，"上海的未來，就交給你們了。"
窗外年的第一場雪悄然飄落，覆蓋了這座城市的喧囂與罪惡，也預示著即將到來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