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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關東軍參謀

2025-07-31 作者:不大滿意

東京的夜空,不再是繁星點綴的幕布,而是被無形的恐懼浸透的、沉重壓抑的黑絨。何雨昂佈下的“百鬼噬運局”如同一個巨大、無形的磨盤,日夜碾壓著這座城市的神經。

霓虹燈依舊閃爍,卻失去了往日的活力,像垂死生物最後的痙攣。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焦躁和寒意,那是無數人心底滋生的恐懼,以及從城市靈脈深處滲出的陰穢之氣。

在這片被深淵陰影籠罩的都市叢林中,成田勾沃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被生活的重壓碾得扁平。

他臃腫的身體塞在廉價的西裝裡,領帶勒著粗短的脖子,每天拖著沉重的步伐,在擁擠的地鐵沙丁魚罐頭中掙扎往返於埼玉縣的廉價公寓和東京都心一家瀕臨破產的小貿易公司之間。

成田勾沃,三十歲,人生早已被定義:肥胖、無能、窩囊廢。在刻薄的社長眼中,他是公司效率低下的拖油瓶;在年輕同事私下嘲弄的竊語裡,他是“廢柴”的活體標本。

微薄的薪水扣除房租、水電、一家四口的基本開銷後,所剩無幾,連偶爾放縱的居酒屋小酌都成了奢侈。生活的逼仄,像無形的枷鎖,將他牢牢鎖在名為“失敗”的囚籠裡。

然而,在成田勾沃內心深處,卻燃燒著一簇與他的現實格格不入的、扭曲而熾熱的火焰。這火焰的燃料,是他對父親成田正雄近乎狂熱的崇拜與幻想。

成田正雄,一個在成田勾沃口中被反覆神化的名字。據勾沃的講述和家中那幾本泛黃的、被奉若珍寶的相簿記載,正雄曾是“光榮”的關東軍參謀軍官,在“滿洲”那片“帝國新土”上,為天皇陛下開疆拓土,建立“王道樂土”。

勾沃從小聽著父親更多是父親醉酒後含糊不清的吹噓和母親帶著恐懼的隻言片語,講述那些“輝煌”往事:如何運籌帷幄,如何“懲戒”不聽話的“刁民”,如何享受著作為征服者的特權與女人……戰敗?

在勾沃的理解裡,那不過是美畜的原子彈和蘇聯的卑鄙偷襲,是“皇國”時運不濟的悲壯輓歌。他堅信,父親是英雄,是憑藉過人的“智慧”和“勇氣”,混在傷兵隊伍中,帶著“帝國的榮光”回到故土的。

勾沃最大的遺憾,是生不逢時。他無數次在狹小的公寓裡,對著牆上那張模糊的、父親身穿舊式軍裝的照片喃喃自語:“父親大人,如果我在您那個時代,一定能成為像您一樣的將軍!

為天皇陛下奪取更多的土地和資源!讓那些劣等民族知道大和魂的厲害!” 現實的無能,在軍國主義的狂熱幻想中找到了虛幻的補償。

他訂閱極右翼小報,偷偷瀏覽宣揚“皇國史觀”的網站,在虛擬的遊戲世界裡扮演著征服者的角色。酒精,是他通往那個幻想世界的廉價門票。

又是一個被社長辱罵、被同事排擠、被業績壓得喘不過氣的日子。勾沃揣著口袋裡僅剩的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沒有像往常一樣擠上回家的電車,而是拐進了公司附近一條昏暗後巷裡的“無名”居酒屋。

這裡廉價、嘈雜、煙霧繚繞,是像他這樣的失意者最好的避風港。

幾杯劣質燒酒下肚,酒精迅速麻痺了神經,沖淡了現實的苦澀。勾沃趴在油膩的吧檯上,意識開始模糊,耳邊嘈雜的人聲漸漸遠去。熟悉的暖流湧上心頭——那個輝煌的夢境,又要開始了。

眼前的光景瞬間切換。

不再是狹小骯髒的居酒屋,而是廣闊無垠的東北平原!不,更準確地說,是俯瞰著這片肥沃黑土地的、一座堅固的關東軍指揮所!他身上不再是廉價的西裝,而是筆挺威嚴的將軍服,肩章上的將星閃耀著金光!

腰間挎著象徵權力的軍刀,觸手冰涼而沉重,帶來無上的滿足感。

“成田將軍!前線急報!”

一名年輕的參謀軍官躬身呈上電報。勾沃——不,此刻他是“成田將軍”——威嚴地接過,掃了一眼,嘴角勾起一絲冷酷而自信的微笑。

“命令第十五聯隊,按預定計劃,向抗匪據點發起總攻!不留活口!要讓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支那人,用鮮血記住反抗皇軍的下場!” 他的聲音洪亮有力,帶著生殺予奪的絕對權威。

“嗨!” 參謀軍官肅然領命,轉身疾步而去。

巨大的作戰地圖前,參謀們圍繞著“成田將軍”,神情專注地彙報著戰況。每一次“勝利”的訊息傳來,都引來一陣低沉的歡呼。將軍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帝國的版圖,彷彿在他指尖的滑動下不斷擴張!

夜晚,奢華的軍官俱樂部裡。勝利的慶功宴正在舉行。清酒、美食、還有……女人。

穿著豔麗和服或暴露旗袍的年輕女子,如同溫順的羔羊,環繞在“成田將軍”身邊。她們的眼神帶著畏懼,也帶著一種被征服者病態的諂媚。一個容貌姣好、面板白皙的女人,被同伴們推到將軍身前,顫抖著為他斟酒。

將軍粗糙的手指劃過她細膩的臉頰,引起一陣恐懼的顫慄,卻更激起他征服的慾望。他大笑著,一把將女人攬入懷中,感受著溫軟的身體和權力的極致快感。

周圍是部下們粗俗的恭維和放肆的笑聲。酒精、暴力、性慾……所有在現實中壓抑的、扭曲的慾望,在這個夢裡得到了最肆無忌憚的宣洩。

“這才是人生!這才是大和男兒該有的樣子!” 成田將軍(勾沃)在心中狂吼,靈魂因這虛幻的權力與慾望而膨脹、燃燒。

就在“成田將軍”志得意滿,準備帶著懷中的“戰利品”去享受更“深入”的“征服”時,異變陡生!

指揮所內明亮的電燈,毫無徵兆地劇烈閃爍起來,發出滋滋的電流哀鳴,忽明忽暗的光線將人影拉扯得扭曲變形。

歡快的音樂戛然而止,被一種死寂般的冰冷取代。空氣中瀰漫開一股難以言喻的腥臭,像是鐵鏽混合著腐爛淤泥的味道。

“怎麼回事?” “成田將軍”不悅地皺眉,厲聲喝問。然而,無人回應。剛才還環繞著他、對他畢恭畢敬的參謀們、軍官們,連同他懷裡的女人,他們的身體……

開始像訊號不良的電視畫面一樣,劇烈地抖動、閃爍,面容變得模糊不清,最終化作一片片扭曲的光影碎片,無聲地消散在空氣中!

偌大的指揮所,瞬間只剩下他一人!剛才的喧囂繁華,如同被橡皮擦抹去,只剩下冰冷的牆壁和令人窒息的死寂。

“八嘎!人呢?!” 勾沃驚怒交加,拔出腰間的軍刀,警惕地環顧四周。一種從未有過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這感覺……不對勁!以往的夢境雖然熱血,但總有醒來那一刻的朦朧感。

這一次,太真實了!真實得可怕!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軍刀刀柄冰冷的金屬觸感,能聞到空氣中那股越來越濃的、令人作嘔的腥臭。

指揮所的門窗,不知何時被濃稠如墨的黑暗徹底封死。那黑暗並非靜止,而是在蠕動、翻湧,彷彿有無數粘稠的觸手在其中攪動。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黑暗中,亮起了一雙眼睛!

不,不是一雙,是無數雙!密密麻麻,閃爍著幽綠、暗紅、慘白的光芒,如同地獄裡窺視人間的鬼火!這些眼睛大小不一,形狀各異,充滿了純粹的惡意、貪婪和一種……貓戲老鼠般的殘忍戲謔。它們無聲地注視著他,來自四面八方。

“誰?!甚麼東西?!滾出來!” 勾沃色厲內荏地揮舞著軍刀,聲音因恐懼而變調。他引以為傲的“將軍”威嚴,在這絕對的詭異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

咯咯……咯咯咯……

一陣極其輕微、如同骨骼摩擦般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勾沃猛地抬頭!

只見指揮所高高的橫樑上,不知何時,倒吊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破爛骯髒的舊式滿洲農民裝束,身體瘦骨嶙峋,脖子卻以一種不可能的、幾乎被拉斷的角度向下垂著。

最恐怖的是它的臉!那張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血肉,彷彿被鈍器反覆砸爛!而在那本該是臉的位置上方,卻漂浮著一顆……頭顱!

一顆完整的、屬於年輕女人的頭顱!長髮披散,面色慘白如紙,雙眼是兩個空洞的血窟窿,黑色的血液如同淚痕般凝固在臉頰。她的嘴唇卻異常鮮豔,如同塗滿了鮮血,此刻正對著勾沃,緩緩地、極其詭異地上揚,咧開一個無聲的、充滿怨毒的笑容!

“啊——!!!” 勾沃的慘叫撕心裂肺,手中的軍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這不是夢!這絕對不是夢!這是地獄!他想要逃跑,雙腿卻像灌滿了鉛,動彈不得。

倒吊的“無麵人”和那顆漂浮的“女首”,緩緩地、無聲無息地降落下來,懸浮在離勾沃不到一米遠的半空中。那股濃烈的血腥和屍臭味幾乎將他燻暈。

“你……你是誰?” 勾沃牙齒打顫,幾乎無法成句。

那顆漂浮的“女首”嘴唇無聲開合,一個冰冷刺骨、帶著濃重東北口音的女聲,直接在勾沃的腦海中炸響,每一個字都像冰錐刺入他的靈魂:

“關東軍……參謀……成田正雄……的兒子……”

“認得……這身……衣裳……嗎?”

“認得……這張臉……嗎?”

隨著這意念的傳遞,一股龐大、混亂、充滿無盡痛苦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蠻橫地衝入勾沃的意識!

瞬間,天旋地轉!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成田將軍”,他感覺自己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拖拽、壓縮、塞進了一個瘦弱、骯髒、充滿恐懼的軀殼裡!

他成了“李二狗”!一個生活在東北小村莊裡的普通農民。

場景變成了寒風凜冽、破敗凋敝的東北鄉村。低矮的土坯房,覆蓋著厚厚的積雪。刺骨的寒冷穿透了他身上單薄破爛的棉襖,凍得他瑟瑟發抖,骨頭縫裡都透著寒意。

“快跑!鬼子來了!!”

淒厲的哭喊聲劃破死寂。馬蹄聲如雷,伴隨著野獸般的嚎叫和猙獰的笑聲由遠及近!穿著土黃色軍服、端著刺刀的日本兵,如同蝗蟲般湧入了村莊!火光沖天而起!雞飛狗跳,牛羊慘嚎!

勾沃(李二狗)驚恐地看著這一切,他想逃,想躲起來。但一隻穿著厚重軍靴的大腳狠狠踹在他的後腰上,劇痛讓他撲倒在冰冷的雪地裡,啃了一嘴的泥雪。

“八嘎!支那豬!站起來!” 生硬的日語伴隨著唾沫星子噴在他臉上。一隻冰冷的手揪住他的頭髮,粗暴地將他拎了起來。

他被迫抬頭,看到了一張獰笑的、屬於日本兵的臉——那張臉,赫然與他剛才在“將軍夢”裡某個模糊的部下重合!只是此刻,這張臉上的表情只有殘忍和施虐的快感。

他被拖拽著,和其他驚恐的村民一起,被驅趕到村頭的打穀場上。周圍是燃燒的房屋,是親人鄰居的屍體,是女人絕望的哭喊和日本兵野獸般的狂笑。

一個穿著軍官服的人,面容模糊,但肩章和那冷酷的氣質,讓勾沃靈魂深處湧起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恐懼——那是他父親年輕時的影子!

騎在高頭大馬上,冷漠地俯視著這群待宰的羔羊。他用日語下達了命令,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

“太君說了!你們村窩藏抗匪!統統死啦死啦地!” 翻譯官狐假虎威地吼叫著。

刺刀閃著寒光,逼近了人群。屠殺開始了!慘叫聲、求饒聲、刺刀捅入肉體的悶響、骨頭碎裂的聲音……匯成一曲地獄的交響樂!鮮血染紅了潔白的雪地,冒著熱氣。

勾沃(李二狗)親眼看著隔壁從小一起長大的柱子哥被刺刀捅穿了肚子,腸子流了一地;看著隔壁抱著孩子的張嬸被一槍托砸碎了腦袋;

看著村裡最漂亮的姑娘小翠被幾個日本兵淫笑著拖進了旁邊的草垛……他想閉上眼睛,想捂住耳朵,但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迫他睜大眼睛,清晰地感受著每一分恐懼,每一絲絕望!

“不!不要!救命啊!” 勾沃(李二狗)發出淒厲的哭喊,但那聲音在屠殺的喧囂中微弱如蚊蚋。

一個日本兵獰笑著走向他,刺刀對準了他的胸口。勾沃(李二狗)絕望地閉上了眼睛,等待死亡的降臨。

然而,劇痛下他感覺身體一輕,場景再次切換!

這不是解脫,而是新一輪、更殘酷折磨的開始!

他成了“王老蔫”,一個被關東軍抓去修築秘密工事的勞工。沉重的石頭壓彎了他的脊樑,監工的皮鞭像毒蛇一樣抽打在他皮開肉綻的背上。

餿臭的食物,非人的勞動,無休止的毆打。他親眼目睹同伴累死、病死、被監工活活打死!他成了“趙鐵柱”,在“731”部隊外圍的勞工營裡,目睹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將活人像牲口一樣拖進那棟被稱為“木頭樓”的恐怖建築

聽著裡面傳出的非人慘叫,看著運出來的一車車不成人形的“實驗材料”……他成了“孫寡婦”,丈夫被鬼子殺害後,自己和年幼的女兒被拖進慰安所,遭受著日復一日的凌辱和毒打,女兒在驚恐和病痛中死去,她最終在絕望中用偷藏的碎瓷片割開了手腕……

每一次身份的切換,都伴隨著一次慘烈的死亡。每一次死亡,都帶來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深入骨髓的絕望。而這些身份,無一例外,都是當年他父親成田正雄所效忠的關東軍鐵蹄下,被踐踏、被殘害的東北平民!

更讓勾沃靈魂顫慄的是,在每一個受害者的視角里,他都能清晰地“感知”到施暴者的存在——那些日本兵的面容、聲音、甚至身上的氣味!

其中,總有一個模糊卻又揮之不去的軍官身影,冷酷地指揮著暴行,或者親自參與虐殺。那個身影,與他家中照片上的父親,與他夢中那個威風凜凜的“成田將軍”,漸漸重疊!

“不!這不是真的!我父親是英雄!他是為天皇陛下建立王道樂土的英雄!!” 勾沃的意識在無數悲慘記憶的衝擊下,發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但每一次尖叫,都引來更猛烈的痛苦浪潮。那些受害者的絕望、仇恨、詛咒,如同億萬根燒紅的鋼針,反覆穿刺著他的靈魂。

現實與夢境的界限徹底崩塌。他分不清自己是誰?是那個在東京格子間裡苟延殘喘的胖子勾沃?是那個指揮大軍、享受女人的“成田將軍”?還是那個被刺刀捅穿腸子的李二狗?被監工活活打死的王老蔫?被凌辱致死的孫寡婦?

每一次身份的轉換,都像一次靈魂的撕裂。所有屬於“成田勾沃”的記憶——對父親的崇拜、對軍國主義的狂熱、對現實的不滿、對妻兒微弱的責任——在這些血淋淋的、來自受害者的記憶面前,顯得如此荒謬、如此罪惡、如此不堪一擊!

“我是誰……我父親到底是誰……他都做了甚麼……啊啊啊!!!” 勾沃的意識在痛苦的漩渦中瘋狂旋轉,像被扔進滾油裡的活魚。那屬於“成田勾沃”的自我認知,在無數冤魂的控訴和地獄景象的衝擊下,如同沙堡般迅速瓦解、崩塌。

不知經歷了多少次生死輪迴,也不知在精神的地獄中沉淪了多久。當勾沃的意識被強行從最後一個受害者,一個被當作活體解剖實驗品的年輕學生,的死亡痛苦中剝離出來時,他感覺自己像一具被徹底掏空、只剩下無盡混亂和毀滅衝動的行屍走肉。

他“醒”了。

不是在居酒屋的吧檯上,而是在自己埼玉縣那間狹小、凌亂、充滿廉價生活氣息的公寓客廳裡。時間是深夜,窗外是東京被恐懼籠罩的、死寂的黑暗。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東北雪地的血腥味和慰安所的糜爛氣息。

他渾身冰冷,汗水浸透了廉價的睡衣,黏膩地貼在肥胖的身體上。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像要炸開。眼球佈滿血絲,瞳孔因為極致的恐懼和混亂而渙散失焦。

腦海中,無數張面孔在尖叫:李二狗、王老蔫、孫寡婦、趙鐵柱、那個被解剖的學生……還有那些獰笑的日本兵,那個冷酷的、與父親重合的軍官!無數種聲音在嘶吼、在控訴、在詛咒!

“假的……都是假的……我是成田勾沃……我是成田正雄的兒子……我父親是英雄……” 他抱著頭,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發出野獸般的嗚咽。但那些受害者的記憶和臨死前的痛苦是如此真實,真實到壓垮了他最後一絲理智的稻草。

“爸爸……?” 一個帶著睡意的、稚嫩的聲音怯生生地響起。

勾沃猛地抬頭!像一頭受驚的野獸!他七歲的女兒小葵,穿著印有小兔子的睡衣,揉著眼睛站在臥室門口,顯然是被客廳的動靜吵醒了。她小小的臉上帶著困惑和一絲害怕,看著地上蜷縮著、渾身顫抖、眼神瘋狂的父親。

女兒的出現,像一根火柴,瞬間點燃了勾沃腦海中積壓到極限的、由恐懼和混亂轉化而成的毀滅欲!

那張小小的、純真的臉……在他此刻混亂扭曲的視野裡,卻詭異地與夢中某個被他虐殺的孩童的臉重合了!與慰安所裡那個死去的女兒重合了!與無數受害者臨死前驚恐的眼睛重合了!

“啊——!怪物!惡鬼!別過來!!” 勾沃發出一聲非人的嚎叫,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他此刻的眼中,看到的不是女兒小葵,而是無數向他索命的冤魂厲鬼!是那些被他父親、被他夢中的“將軍”、被他自己殘害的亡魂!

“爸爸?你怎麼了?” 小葵被父親猙獰的樣子嚇得後退一步,小臉煞白,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死!都去死!!” 勾沃徹底瘋了!他像一頭失控的野獸,紅著眼睛,撲向了房間裡離他最近、也最具“威脅”的目標——他那把放在玄關鞋櫃上,用來防身的、開了刃的武士刀仿品!

冰冷的刀柄入手,帶來一種扭曲的、熟悉的“力量感”。這感覺,瞬間將他拉回了那個“將軍夢”,拉回了指揮屠殺的快感!

“勾沃?你在幹甚麼?小葵怎麼了?” 妻子美和子被巨大的動靜徹底驚醒,驚慌地衝出臥室。她看到丈夫手持閃著寒光的武士刀,狀若瘋魔地撲向嚇傻了的女兒!美和子魂飛魄散,尖叫著撲過去想保護孩子。

晚了!

噗嗤——!

一聲令人牙酸的、利刃刺入肉體的悶響!

武士刀鋒利的刀尖,毫無阻礙地刺穿了美和子單薄的睡衣,深深扎進了她的腹部!溫熱的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刀身,也染紅了美和子驚恐絕望的眼睛。

她張著嘴,想說甚麼,卻只湧出大口的鮮血。她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同床共枕十幾年的丈夫,眼神裡充滿了痛苦、不解和深深的悲哀。

“媽媽——!!!” 小葵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這聲哭喊,像針一樣刺入勾沃混亂的意識,有那麼一瞬間,他似乎清醒了一點點。他看到了妻子腹部湧出的鮮血,看到了她痛苦絕望的眼神,看到了女兒驚恐哭喊的小臉……

“我……我做了甚麼?” 一絲茫然和巨大的恐懼掠過心頭。但下一秒,腦海中無數冤魂的尖嘯和“將軍”的咆哮再次淹沒了他!

“不夠!還不夠!你們都是惡鬼!都要死!!” 他猛地抽出武士刀,帶出一蓬血雨。美和子像破敗的玩偶般軟倒在地,眼神迅速黯淡下去。

“爸爸!不要!!” 十歲的兒子小翔也被驚醒,衝出來看到這地獄般的一幕,哭喊著想去拉妹妹。

勾沃已經完全被殺戮的瘋狂支配。他轉過身,赤紅的眼睛鎖定了哭泣的兒子,如同鎖定獵物的惡鬼。

“小翔……快跑!帶著妹妹跑!” 倒在地上的美和子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喊。

小翔被巨大的恐懼釘在原地,看著父親提著滴血的刀,一步步逼近。他想跑,腿卻軟得不聽使喚。

“怪物!去死吧!” 勾沃狂吼著,高舉武士刀,狠狠劈下!

“啊——!!!” 小翔的慘叫聲戛然而止。鋒利的刀刃砍中了他的脖頸,幾乎將小小的頭顱斬斷!鮮血如同噴泉般濺射到牆壁、天花板、勾沃扭曲的臉上!

溫熱的、帶著濃重鐵鏽味的液體濺入口中,那真實的血腥味,如同最強烈的催化劑,徹底點燃了勾沃心中最後一點屬於“人”的殘渣。

他感覺自己就是那個在東北村莊裡揮舞屠刀的日本兵!就是那個冷酷的軍官!殺戮的快感混合著受害者記憶帶來的痛苦和恐懼,形成了一種毀滅性的癲狂!

他丟下沾滿兒子鮮血的武士刀,像一頭失去理智的野獸,撲向已經嚇傻、連哭都不會了的小葵……

小小的身體被輕易地抓住,骨頭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哭喊聲很快微弱下去,只剩下無意識的抽搐……

客廳裡,一片死寂。只有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瀰漫。地上,躺著三具尚有餘溫的屍體:妻子美和子,兒子小翔,女兒小葵。鮮血匯聚成小小的溪流,在地板上蜿蜒流淌。

成田勾沃站在血泊中央,渾身浴血,像一尊剛從地獄血池裡爬出來的惡鬼。他劇烈地喘息著,眼神空洞,臉上混合著瘋狂、茫然和一種詭異的……平靜?

他似乎終於擺脫了那些噩夢的糾纏?擺脫了那些索命的冤魂?

他低頭,看著自己沾滿至親鮮血的雙手,又抬頭,茫然地環顧這個瞬間變成屠宰場的“家”。目光掃過牆上那張父親成田正雄身穿舊軍裝、眼神銳利的照片。

照片上父親那“威嚴”的眼神,此刻在勾沃眼中,卻變成了最深的嘲諷和控訴。就是這個男人!他的“榮耀”,他的“功績”,他所代表的那個扭曲的信仰和罪惡的帝國!

帶來了這一切!毀了他的人生!毀了他的家庭!把他變成了一個親手殺死妻兒的魔鬼!

“父…親…” 勾沃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聲,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那短暫的、瘋狂的“平靜”。

他踉蹌著,走到玄關,撿起那把沾滿兒子鮮血的武士刀。刀身映照出他此刻的模樣:肥胖、扭曲、滿身血汙、眼神空洞如同死魚。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一個劊子手,一個……笑話。

“嗬……嗬嗬……天皇陛下……萬歲……” 他發出意義不明的嘶啞笑聲,眼中最後一絲光芒徹底熄滅。

他雙手握住刀柄,將冰冷的刀尖對準了自己肥碩的腹部。沒有猶豫,沒有儀式感,只有一種徹底解脫的瘋狂。

噗嗤——!

利刃刺入腹部的劇痛,反而讓他混亂到極致的意識獲得了一瞬間的、病態的清明。他彷彿看到無數東北冤魂在血泊中對他露出猙獰的笑容,也彷彿看到父親在照片裡對他投來失望和鄙夷的目光。

他猛地用力,橫向狠狠一拉!

“呃啊——!”

淒厲的慘叫劃破夜空,隨即是沉重的軀體倒地聲。

腸子和內臟混合著鮮血,從巨大的創口中湧出。成田勾沃倒在妻兒的血泊旁,身體劇烈地抽搐著,眼睛瞪得極大,死死地盯著天花板,瞳孔裡最後倒映的,是家中那盞廉價日光燈慘白的光暈,以及……無數在光暈中扭曲舞動的、來自地獄的鬼影。

他死了。以一種極其慘烈、充滿罪惡和諷刺的方式,結束了自己卑微而扭曲的一生。至死,他都未能擺脫那場由飛頭蠻編織的、來自歷史深淵的復仇噩夢。

他成了“百鬼噬運局”啟動後,東京無數恐怖事件中,最微不足道卻又最觸目驚心的一滴血淚。

成田勾沃一家四口的慘劇,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顆小石子,在這座被巨大恐懼籠罩的城市裡,甚至沒能激起太大的漣漪。

警方的調查草草了事,結論是“長期精神壓力導致突發性精神病,釀成家庭慘劇”。在這個每天都有離奇失蹤、詭異死亡的“百鬼之都”

一個底層社畜殺光全家再自殺的新聞,遠不如“裂口女再襲三人”或“河童拖走孩童”更能吸引眼球和製造恐慌。

幾天後,埼玉縣一處更加破舊、租金低廉的團地裡,一對老夫婦收到了警方的正式通知。

成田正雄,勾沃的父親,已經69歲,腰背佝僂得厲害,年輕時在“滿洲”可能沾染的疾病和戰後生活的艱辛,早已掏空了他的身體。

渾濁的眼睛裡,曾經或許有過屬於關東軍參謀的銳利,如今只剩下被歲月磨平的麻木和一絲揮之不去的、固執的傲慢。

他的妻子,成田和子,63歲,瘦小乾枯得像秋天裡一片隨時會凋零的枯葉,臉上刻滿了愁苦的皺紋。

當穿著制服的警察用公式化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漠語氣,告知他們唯一的兒子成田勾沃“因精神疾病發作,殺害妻子及兩名子女後自殺身亡”時,時間彷彿凝固了。

和子老太太像被抽掉了脊樑骨,身體猛地一軟,直挺挺地向後倒去。旁邊的警察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才沒讓她摔在地上。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身體篩糠般地劇烈顫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絕望的抽氣聲,渾濁的老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滾落。

兒子再窩囊,也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是她和老伴唯一的依靠和指望。孫子孫女更是她黯淡晚年裡唯一的光亮。一夜之間,全沒了!這種剜心剔肺的痛,讓她連嚎啕大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成田正雄則像一尊瞬間風化的石雕。他僵立在原地,佈滿老年斑的手死死抓住那根磨得發亮的柺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警察,彷彿想從對方臉上找出這是個惡劣玩笑的證據。

“你……你說甚麼?勾沃他……殺了美和子……還有小翔……小葵?然後……自殺了?” 他的聲音乾澀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

“是的,老先生。現場……非常慘烈。這是法醫和鑑識課的最終報告。” 警察遞過來一份檔案,語氣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煩。他見多了生離死別,在這個詭異的時期,更是麻木了。

正雄顫抖著手接過那份薄薄的、卻重如千鈞的報告。他識字不多,但那幾行冰冷的結論和現場照片的一角,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他引以為傲的兒子,雖然現實中窩囊,但在他心中,兒子是繼承了他“軍人血脈”的!,

竟然用武士刀……砍死了自己的孫子孫女?還剖腹自盡?!這簡直是……奇恥大辱!是對他成田家“榮耀”的最大玷汙!

“不……不可能!我的兒子!我成田正雄的兒子!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 正雄突然像受傷的野獸般咆哮起來,柺杖重重地頓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渾濁的眼睛因為憤怒和一種崩塌的信仰而佈滿血絲。“是那些鬼!是東京城裡那些該死的鬼怪!一定是它們害死了我的兒子!害死了我的孫子孫女!!” 他想到了最近報紙上鋪天蓋地的靈異事件報道。

警察皺了皺眉:“老先生,請您冷靜。現場沒有任何超自然跡象的證據。所有證據都指向您兒子自身的精神問題。

請節哀順變。” 他例行公事地交代了後續認領屍體和辦理手續的事宜,便匆匆離開了。這個壓抑破敗的小屋和這對悲痛欲絕又有些“胡攪蠻纏”的老人,讓他只想儘快逃離。

警察的離開,帶走了最後一絲“官方”的氣息,也徹底抽走了和子老太太強撐著的力氣。她癱坐在地上,終於爆發出撕心裂肺的慟哭,哭聲淒厲絕望,在狹小的房間裡迴盪,充滿了白髮人送黑髮人、甚至目睹血脈斷絕的無盡悲涼。

成田正雄沒有去扶老伴。他拄著柺杖,僵硬地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和破敗的團地景象。

兒子的死訊像一把重錘,將他心中最後一點支撐——那點關於“軍人血脈”、“家族榮耀”的可憐幻想——砸得粉碎。隨之而來的,是更冰冷、更現實的恐懼:錢!

兒子勾沃,雖然無能,但卻是他們老兩口唯一的經濟來源!勾沃那點微薄的薪水,扣除自己小家的開銷後,每個月還能勉強擠出5000日元寄給他們,加上他們自己那點少得可憐的國民年金(養老金),才能在這破舊的團地苟延殘喘。現在,兒子死了,一家死絕了!那點微薄的供養,徹底斷了!

接下來的日子,對成田正雄和老伴來說,是地獄的延續。

首先是處理兒子的後事。認領四具血肉模糊、死狀悽慘的屍體,那場景成了老兩口餘生揮之不去的噩夢。

簡單的火化、喪葬費用,幾乎掏空了老兩口本就少得可憐的積蓄。沒有體面的葬禮,沒有親友的弔唁,他們本就沒甚麼親友,兒子一家死後更成了不祥之人,只有兩個風燭殘年的老人,抱著四個冰冷的骨灰盒,在廉價殯儀館的角落裡無聲垂淚。

然後,是生存的絕境。

兒子的供養斷了。他們自己的國民年金,加起來每月不到五千日元。這在物價高昂的日本,尤其是在東京周邊,簡直是杯水車薪。房租、水電煤氣、最基本的生活費、還有兩人常年需要服用的慢性病藥物……每一項都像一座沉重的大山。

飯桌上的食物迅速變得簡單而匱乏。白米飯配一點鹹菜,清湯寡水的蔬菜湯,偶爾買一點最便宜的魚肉碎末……肉和水果成了奢侈品。

和子老太太本就身體不好,營養跟不上,迅速消瘦下去,咳嗽也日益嚴重,夜裡常常咳得喘不過氣。正雄的腰腿痛也更加劇烈,但昂貴的止痛藥早已停掉,只能強忍著。

積蓄很快見底。他們開始變賣家裡稍微值點錢的東西:正雄珍藏了幾十年、象徵著他“軍旅生涯”的一塊舊懷錶;和子出嫁時母親給的一個小首飾盒;家裡那臺老舊的電視機……換來的錢,也只是苟延殘喘幾天。

絕望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這個搖搖欲墜的家。

“不行!不能這樣下去!” 一天清晨,看著老伴因為飢餓和病痛蜷縮在薄被裡瑟瑟發抖,成田正雄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近乎偏執的光芒。他還有身份!他還有“資格”!他是關東軍的退伍軍人!不,是“帝國軍人”!國家不能不管他!

這個念頭,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他穿上那件洗得發白、卻漿洗得異常挺括的舊式襯衫,仔細梳理了稀疏的白髮,拄著柺杖,挺直了佝僂的腰背,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屬於“老兵”的尊嚴,獨自一人,步履蹣跚地走向埼玉縣地方政府的大樓——厚生勞動省下屬的福祉事務所。

大樓里人來人往,工作人員行色匆匆,臉上帶著都市人特有的冷漠和疲憊。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紙張的味道。正雄的出現,像一塊不合時宜的舊抹布,被淹沒在現代化的辦公環境中。

他排了很久的隊,才在一個狹窄的視窗前坐下。視窗後面是一個年輕的女職員,妝容精緻,面無表情。

“您好,請問辦理甚麼業務?” 公式化的聲音。

“我……我是成田正雄。” 正雄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清晰有力,“我要求見你們的長官!我是退伍軍人!

大日本帝國關東軍的參謀軍官!我兒子死了,我和老伴生活困難,國家必須給我們撫卹!給我們保障!”

他特意加重了“關東軍參謀軍官”幾個字,渾濁的眼睛緊緊盯著女職員,試圖從中看到一絲他期待的敬畏或重視。

女職員敲擊鍵盤的手指頓了一下,抬起眼皮,快速而淡漠地掃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老糊塗的瘋子。

關東軍?那是甚麼年代的老黃曆了?還參謀軍官?她入職培訓可沒學過怎麼處理這種“歷史遺留問題”。

“老先生,退伍軍人的相關優撫政策,需要您提供正式的退伍證明檔案,以及您服役部隊的詳細資料,經過核實後,才能按規定處理。您帶相關證件了嗎?” 她的語氣依舊平淡,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煩。

證件?正雄愣住了。當年戰敗,他倉皇逃命,混在傷兵裡回國,哪有甚麼正式的退伍證明?那些能證明他“身份”的檔案,在戰後的清算和隱姓埋名中,早就被他親手銷燬或遺失了。他只有記憶,只有那張模糊的照片,只有他心中那份固執的“榮耀”。

“我……我沒有證件!但是我說的是真的!我是成田正雄!關東軍參謀部作戰課的!昭和XX年在滿洲服役!” 正雄有些急了,聲音不由得拔高,引得旁邊幾個等待辦事的人側目。

女職員皺了皺眉:“老先生,沒有有效的證明檔案,我們無法核實您的身份和服役經歷,也就無法為您辦理任何退伍軍人相關的福利。您的情況,如果生活困難,可以申請‘生活保護’(低保),但需要嚴格的資產審查和收入證明……”

“八嘎!” 正雄被女職員那公事公辦、甚至帶著輕慢的態度徹底激怒了!他猛地用柺杖重重地頓地,發出巨大的聲響,引得大廳裡的人都看了過來。

一股強烈的屈辱感衝上頭頂!想當年,他在“滿洲”,一個小小的滿洲國官吏見到他都要點頭哈腰!如今,他一個“帝國軍官”,竟然被一個小小的辦事員如此怠慢!

“混賬!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是為天皇陛下流過血的帝國軍人!我的兒子……我的孫子孫女……都死了!國家就這樣對待它的功臣嗎?!你們這些官僚!蛀蟲!!”

他激動地揮舞著柺杖,唾沫橫飛,蒼老的臉因為憤怒而扭曲漲紅,渾濁的眼睛裡燃燒著絕望的火焰。他彷彿要用這最後的咆哮,喚醒這個早已將他遺忘、也早已拋棄了他所信仰的一切的國家。

保安迅速圍了過來。

“老先生,請您冷靜!不要擾亂辦公秩序!” 女職員的聲音也變得嚴厲起來,帶著警告的意味。她按下了桌上的呼叫鈴。

“冷靜?我怎麼冷靜?!我的兒子死了!我的家沒了!國家不管我!你們不管我!你們想讓我和老伴餓死凍死嗎?!這就是你們對待老兵的態度嗎?!回答我!!”

正雄的咆哮變成了淒厲的控訴,充滿了走投無路的悲憤。他感覺胸口一陣劇痛,眼前發黑,身體搖搖欲墜。

兩個身材高大的保安一左一右架住了他幾乎要倒下的身體。

“老先生,您身體不舒服,我們先送您出去休息一下。” 保安的語氣還算客氣,但動作不容置疑。

“放開我!你們這些混蛋!我要見長官!我要見首相!我是成田正雄!我是關東軍的參謀!天皇陛下萬歲!!”

正雄被半拖半架地弄出了福祉事務所的大門,他嘶啞的吼叫聲在冰冷的玻璃門關閉後,迅速被都市的喧囂吞沒。

他像一袋破舊的垃圾,被丟棄在政府大樓冰冷的臺階下。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卻帶不來絲毫暖意。

周圍是行色匆匆的路人,偶爾有人投來好奇或嫌惡的一瞥,隨即又漠然地移開視線。沒有人認識成田正雄,沒有人關心一個瘋老頭喊些甚麼“關東軍”、“天皇陛下”。

他拄著柺杖,佝僂著身體,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茫然四顧。巨大的失落、屈辱和深入骨髓的寒冷,瞬間擊垮了他。

剛才支撐著他的那股“老兵”的憤怒和氣焰,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迅速癟了下去,只剩下無盡的淒涼和絕望。

國家……拋棄了他。

時代……拋棄了他。

他為之奮鬥、為之自豪、甚至為之付出兒子和孫輩生命的那個“帝國”……早已灰飛煙滅,連一點塵埃都沒留下。

渾濁的老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湧出,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流淌下來。他像個迷路的孩子,在冷漠的都市街頭,無聲地哭泣。為死去的兒子一家,為病弱的老伴,也為他那早已被掃進歷史垃圾堆、如今看來更像一場荒誕噩夢的“榮耀”。

回到那間冰冷破敗的團地小屋,成田正雄的精氣神彷彿被徹底抽乾了。他不再提“關東軍”,不再提“帝國軍人”,甚至不再抱怨。他只是沉默地坐在窗邊那張破舊的椅子上,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眼神空洞,如同兩潭死水。

生活,只剩下最原始的掙扎。他們徹底申請了“生活保護”,那點微薄得可憐的低保金,僅僅夠他們買最廉價的食物,勉強維持著不餓死。

和子老太太的病越來越重,咳得撕心裂肺,卻沒錢去看醫生,只能靠硬扛。家裡的暖氣早就因為欠費被停了,寒冷的冬天對他們來說,是致命的煎熬。

一個陰沉的下午,天空飄起了細碎的雪花。

和子老太太縮在冰冷的被爐旁,裹著所有能裹的舊衣服,依舊凍得瑟瑟發抖,咳個不停。

“老頭子……我……我好冷……” 她的聲音微弱得像蚊蚋。

正雄木然地轉過頭,看著老伴痛苦的樣子。他沉默地站起身,動作遲緩得像生鏽的機器。他翻箱倒櫃,找出家裡最後一點值錢的東西——他珍藏了幾十年、一直沒捨得賣掉的、那枚象徵他“關東軍參謀”身份的舊領章。他用顫抖的手,緊緊攥著那枚冰冷的領章,彷彿攥著最後一點人生的念想。

“我……我去買點木炭……再給你買點止咳藥……” 他嘶啞地說,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

和子老太太虛弱地點點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微弱的、也許是感激也許是擔憂的光芒。

正雄拄著柺杖,佝僂著幾乎九十度的腰,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出了家門。寒風捲著雪花,撲打在他單薄破舊的外套上。那枚領章,被他死死攥在手心,硌得生疼。

他沒有去便利店,也沒有去藥店。他拄著柺杖,在越來越大的風雪中,艱難地、卻目標明確地朝著一個方向走去——東京都中心的方向。他的步伐異常沉重緩慢,彷彿每一步都在對抗著無形的枷鎖和生命的流逝。

雪花落在他稀疏的白髮上,落在他佝僂的肩頭,很快積了薄薄一層。

他要去靖國神社。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一點執念,支撐著他早已油盡燈枯的身體。那裡,供奉著包括他曾經的“戰友”在內、所謂的“英靈”。

那裡,是他精神世界裡,那個早已崩塌的“帝國”最後的象徵。他要去質問!去控訴!去向那些“英靈”討個公道!為甚麼他的“忠誠”換來了這樣的結局?為甚麼國家拋棄了他?為甚麼他的兒子會那樣慘死?為甚麼他和老伴要忍受這樣的苦難?

這趟路程,對於一個風燭殘年、身體極度虛弱的老人來說,無異於一次死亡行軍。電車?他沒錢。計程車?更是天方夜譚。

他只能靠那雙早已腫脹疼痛的老腿,一步一步地挪。從埼玉縣到東京都中心,幾十公里的路程,在風雪中,他走了整整一天一夜。

當他終於,幾乎是爬著,來到靖國神社那高大、森嚴的鳥居前時,已是第二天的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風雪依舊未停,神社參道上覆蓋著厚厚的積雪,一片死寂。巨大的鳥居在風雪中如同沉默的巨獸,神社深處,瀰漫著一股令人極度不安的、深入骨髓的陰冷氣息。

那氣息,比風雪更刺骨,比黑暗更沉重。普通遊客早已絕跡,連最狂熱的右翼分子,在“百鬼橫行”的恐怖陰影下,也不敢輕易靠近這個被黑暗籠罩的源頭。

正雄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癱倒在神社前冰冷堅硬的石階上。積雪浸透了他單薄的褲子,刺骨的寒冷瞬間奪走了他身體最後一點溫度。

他掙扎著抬起頭,望向神社深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他想開口,想喊出心中的憤怒和不甘,想質問那些“英靈”,但喉嚨裡只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聲,連一絲微弱的氣息都吐不出來。

就在這時,一股無形的、冰冷刺骨的意志,如同實質般從神社深處瀰漫而出,瞬間鎖定了他!那意志充滿了混亂、貪婪和一種對生命本源的極度厭惡!彷彿無數雙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同時睜開,注視著他這個闖入者。

正雄渾濁的眼睛猛地瞪大!他感覺到了!那股氣息……那股在兒子死後一直縈繞在他噩夢裡的、帶著血腥和絕望的氣息!那股摧毀了他兒子神智、讓他變成魔鬼的氣息!源頭……就在這裡!就在這座神社裡!

“是……是你們……是你們這些……惡鬼……”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在心底發出無聲的、充滿極致恐懼和怨毒的嘶吼。

他想起了兒子死前的瘋狂,想起了孫子孫女慘死的模樣,想起了老伴在破屋中奄奄一息……所有的悲憤、恐懼、絕望,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噗——!

一口暗紅色的、帶著腥味的濃血,猛地從他口中噴出,濺灑在潔白的雪地上,像一朵妖異而悽慘的花。

他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那雙死死瞪著靖國神社黑暗深處的眼睛,充滿了無盡的怨恨、恐懼和終於明悟的……絕望。

瞳孔裡的光芒,如同風中殘燭,搖曳了幾下,最終徹底熄滅。緊攥著那枚舊領章的手,無力地鬆開,黃銅領章掉落在血泊旁的雪地裡,很快被落雪覆蓋,只留下一個淺淺的凹痕。

風雪依舊,無聲地覆蓋著老人的屍體,覆蓋著那灘刺目的血跡,也覆蓋著那枚象徵著早已腐朽、並被歷史審判的罪惡與虛妄的舊領章。

在神社深處那片粘稠的黑暗中,無數雙暗紅的複眼似乎閃爍了一下,傳遞出一絲微弱的、飽食後的慵懶和漠然。一個卑微靈魂最後的絕望與消亡,對盤踞於此的深淵造物而言,不過是一縷微不足道的、帶著苦澀餘味的塵埃。

而在埼玉縣那間冰冷的破屋裡,成田和子老太太蜷縮在薄被中,氣息越來越微弱。她渾濁的眼睛望著緊閉的房門,似乎在等待著那個說去買木炭和藥的老伴回來。屋外的風雪聲,像是送葬的哀樂。

成田勾沃一家,連同他那揹負著沉重歷史罪孽的父親,最終都被東京的暴雪和深淵的陰影無聲吞噬,成為了這座“百鬼之都”無數悲慘故事中,一個充滿諷刺與警示的、微不足道的註腳。

他們的毀滅,始於歷史的罪孽,終於現實的遺忘,並在深淵降臨的時代,被加速碾為齏粉。無人銘記,無人祭奠,如同從未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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