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營伙房依舊瀰漫著嗆人的油煙和食物混雜的氣味,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幫工們壓抑的喘息聲,構成了不變的背景音。昨夜軍官餐廳的血腥風暴,似乎被一層無形的隔膜擋在了這處角落之外。士兵們依舊來打飯,罵罵咧咧,催促著;幫工們依舊埋頭苦幹,眼神麻木,動作機械。
何大清佝僂著背,站在靠近軍官小灶的區域——這是他這個“新管事”的“領地”。比起昨天的手足無措,他今天似乎“適應”了一些,至少表面上如此。他指揮著兩個專門負責小灶的幫工,聲音嘶啞,帶著一種強裝的鎮定,但眼神深處那份揮之不去的驚懼和時不時瞟向餐廳方向的警惕,出賣了他內心的惶恐。
“火候!火候盯緊點!太君的口味要精細!”他啞著嗓子對負責燉湯的幫工吼道,又轉頭對另一個切墩的,“那肉!切薄點!再薄點!佐藤大佐……還有特高課的大人……舌頭刁得很!”
“特高課”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本能的顫抖。那是比普通日本兵更神秘、更令人聞風喪膽的存在!一想到晚上又要伺候這群閻王,何大清就覺得後頸發涼,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隔著油膩的棉襖,能感覺到一小塊用油紙仔細包好的、硬邦邦的東西。那是他趁著沒人注意,偷偷從給軍官小灶準備的頂級五花肉上切下來的一小塊肥膘!雖然不大,但帶回家,切碎了熬點油渣,拌在粥裡,也能讓素芬和柱子香上好幾天!
偷日本人東西的巨大恐懼,讓他的手心全是冷汗。他做賊似的飛快縮回手,緊張地環顧四周,確認沒人注意到他剛才的小動作。這種提心吊膽的“夾帶”,成了他在這魔窟裡唯一能給家人帶回的、微不足道的“福利”,也是支撐他繼續待下去的一點點念想。
而何雨昂,依舊在那個角落的水盆邊,沉默地清洗著堆積如山的油膩碗碟。水流冰冷刺骨,油膩頑固。他的動作穩定、高效,帶著一種非人的精準和漠然,彷彿昨夜那場發生在咫尺之遙的血腥混亂,不過是拂過耳畔的一陣微風。
他的感知如同無形的蛛網,覆蓋著伙房。幫工們疲憊、麻木、帶著恐懼的靈魂光焰,如同風中搖曳的微弱燭火,散發著寡淡無味的“氣息”,引不起他絲毫興趣。士兵們兇狠、貪婪的靈魂,如同沾著血腥味的劣質肉乾,勉強能入口,但也僅止於“充飢”。
他的“目光”習慣性地掃過昨天那個幫傭少年常待的位置——空了。
那個靈魂……有點奇怪。
純淨。
這是何雨昂對那個少年靈魂最核心的印象。在這充斥著恐懼、怨恨、貪婪、暴戾的軍營伙房裡,那少年的靈魂如同一泓未被汙染的泉水,散發著一種近乎透明的、微弱的瑩白光芒。這本身已經足夠反常。
更讓何雨昂感到一絲……不是興趣,而是某種冰冷的“不適”的是,在那純淨的靈魂深處,他感知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功德金光**!
雖然微弱得如同晨曦中的薄霧,幾乎被軍營瀰漫的惡念完全掩蓋,但何雨昂的感知何其敏銳!那一點至純至陽、代表著善行累積、天道認可的金色光點,如同黑暗中最刺眼的存在,讓他冰冷的意識核心本能地感到一陣……厭惡!
如同最高階的掠食者遇到了最討厭的食物。
他討厭這種東西。極其討厭。
吞噬這種沾染了功德金光的靈魂,哪怕只有一絲,對他而言,不亞於吞下最劇烈的瀉藥!不僅無法提供能量,反而會汙染他的核心,引發難以忍受的“反胃”和能量紊亂——就像人類吃了腐敗變質的食物會拉肚子一樣。這是他刻在本能裡的排斥。
可是……為甚麼?
一個在日軍軍營伙房幫傭的少年,一個掙扎在底層、隨時可能被碾碎的螻蟻,他的靈魂為何能如此純淨?甚至……還帶著一絲功德金光?
他做過甚麼?
在這人間地獄裡,他如何能保持這種純淨?
那點功德金光……又是從何而來?
這些疑問,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何雨昂那冰冷、邏輯至上的意識深處,激起了一絲微不可查的漣漪。純粹是出於對“異常樣本”的本能探究,而非任何人類意義上的好奇或同情。
就在這時,伙房門口傳來一陣熟悉的、帶著市儈和討好意味的笑聲。是那個負責伙房部分採買的、姓王的胖廚子(算是那個少年幫傭的遠房舅舅)來了。他正跟一個負責清點食材的日本兵點頭哈腰地說著甚麼。
何雨昂的感知無聲地延伸過去。
“……太君,您放心!今天的菜保證新鮮!都是頂好的!”王胖子諂媚地笑著,遞上一支菸,“對了……那個……我外甥,就是昨天在廚房幫忙的小子,叫順子那個……他昨兒個晚上……不是餐廳那邊出事了嘛……離得近,給嚇著了!回去就說胡話,發燒!您看……能不能……跟孫……哦不,跟何管事說一聲,給他請一天假?就一天!我替他多跑兩趟腿都行!”
王胖子一邊說,一邊偷偷往那日本兵手裡塞了一小包東西(可能是菸絲或者一點白糖)。
那日本兵不耐煩地掂量了一下手裡的東西,又瞥了一眼縮在角落、一臉惶恐的王胖子,用生硬的中文哼了一聲:“一天!明天,不來,死啦死啦地!”
“哎!哎!謝太君!謝太君!”王胖子如蒙大赦,連連鞠躬。
何雨昂收回感知,冰冷的目光在水盆裡渾濁的油汙上停留了一瞬。
嚇著了?高燒?
這解釋……似乎合理。
一個沒見過血腥的、靈魂純淨的少年,目睹了昨夜餐廳的慘劇,被驚嚇過度,似乎說得通。
但……那點功德金光呢?
一個被嚇破膽的靈魂,如何能保持純淨?那點金光,似乎並未因恐懼而消散。
是……另有原因?
何雨昂不再去想。對於註定無法“食用”、甚至會引起“不良反應”的東西,探究其成因並無意義。只是那個靈魂的“異常”,如同一個微小的資料偏差,暫時儲存在他冰冷龐大的意識資料庫裡。
他繼續專注地清洗著手中的碗碟。水流沖刷著油汙,發出單調的嘩嘩聲。
何大清那邊,正偷偷將懷裡那塊寶貴的肥膘肉,塞進柳條筐底部一個極其隱蔽的夾層裡,動作既熟練。
軍營的煙囪依舊冒著滾滾黑煙,如同這罪惡之地永不停止的呼吸。新的一天,舊的恐懼,和一點點被偷藏起來的、帶著罪惡的“油腥”希望,在這方小小的、汙濁的天地裡,繼續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