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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除夕遇熟人

2025-07-11 作者:不大滿意

臘月三十,除夕。

北平城籠罩在一片難得的喧囂與期盼中。儘管戰火未熄,物資匱乏,但年節的氛圍如同頑強的野草,硬是從冰冷的石縫裡鑽了出來。

街面上比往日熱鬧許多,小販的叫賣聲格外賣力,孩子們穿著難得的新衣(哪怕是改小的舊衣),臉蛋凍得通紅,攥著幾個銅板在賣糖葫蘆、風車、小炮仗的攤子前流連。

家家戶戶的門楣上貼起了紅紙剪成的福字和春聯,空氣中飄散著燉肉、炸丸子的油香,還有硫磺味——那是膽子大的孩子在偷放零星的炮仗。

報社也識趣地早早放了假。何雨昂拎著那個半舊的公文包走出報社大門時,陽光正好,照在積雪初融的街面上,有些晃眼。他平靜地匯入街上的人流,朝著南城最大的菜市場走去。

何大清昨晚就囑咐了,報社放假早,讓他去市場割兩斤上好些的五花肉回來。家裡其他年貨,像半隻雞、一條魚、幾樣耐放的乾菜、還有一小口袋白麵,何大清前幾天就憑著豐澤園大廚的面子和早起的勤快,精打細算地置辦齊全了。

這年頭,能湊齊這些,已算得上殷實人家的年景。何大清自己則要留在豐澤園忙活年夜飯的宴席,那是豐澤園一年最要緊的時候,各路達官顯貴、社會名流都要在除夕夜宴請賓客,他這個掌灶的譚家菜師傅,得忙活到下午才能脫身回家。

菜市場裡更是人聲鼎沸,摩肩接踵。討價還價的吆喝聲、雞鴨鵝的叫聲、屠夫剁肉的案板聲、還有各種混雜的食物氣味,形成一股熱烘烘的、充滿生活氣息的洪流。

何雨昂平靜地穿過人群,目光精準地掃過肉攤。他不需要像主婦們那樣挑挑揀揀、討價還價,強大的感知力瞬間就能分辨出肉質的好壞、新鮮程度、甚至肥瘦比例是否適合做何大清拿手的紅燒肉。

他很快在一個面相憨厚的攤主前停下,指了一塊肥瘦相間、層次分明的上好五花。

“老闆,這塊,兩斤。”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周圍的嘈雜。

“好嘞!先生好眼力!這可是今早剛宰的豬,最靚的五花三層!” 攤主麻利地過秤、切肉,用油紙包好,又扯了根細麻繩捆紮結實,“承惠,您給……”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猛地從旁邊擠了過來,帶著一股子汗味和廚房裡特有的煙火氣,差點撞到何雨昂身上。

“哎喲!對不住對不住!” 來人連忙道歉,聲音有些耳熟,帶著少年人變聲期特有的沙啞,卻中氣十足。

何雨昂側身避過,目光落在那人臉上。對方也正抬起頭,四目相對,兩人都是一怔。

那是一張曬得黝黑、稜角開始分明的臉,眉眼間依稀還殘留著一年半前的稚氣,但身板卻拔高、壯實了許多,肩膀寬厚,手臂肌肉線條在單薄的舊棉襖下清晰可見。

眼神明亮,帶著一種底層掙扎者特有的韌勁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柱子?” 何雨昂平靜地開口,叫出了對方的名字。正是在一年多前,他在城外日軍軍營後廚當小工時,那個同樣沉默寡言、埋頭苦幹、靈魂卻沾染著血腥氣又意外纏繞著幾絲微弱功德金光的幫廚少年。

“何…何雨昂?!”柱子瞪大了眼睛,臉上瞬間爆發出巨大的驚喜和難以置信,“真是你?!天爺!我還以為…以為你…”

他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顯然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故人。軍營被血洗、他們這些底層幫工四散奔逃後,他就再也沒見過何雨昂。

“是我。” 何雨昂點點頭,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在柱子臉上停留了片刻。一年多不見,柱子的靈魂氣息有了顯著的變化。那

股血腥氣淡了許多,幾乎被一種長期勞作的汗水和煙火氣覆蓋。而那幾絲微弱的、代表著善行的功德金光,卻凝實了不少,如同微弱的燭火,雖不耀眼,卻穩定地燃燒著,照亮了他靈魂的底色,抵消了大部分因環境沾染的汙濁。

這很有趣。說明柱子離開軍營後,並未沉淪,反而走上了一條相對“乾淨”的路。

“太好了!太好了!”柱子用力搓著手,顯得十分高興,“你…你後來咋樣了?看著…氣色好多了!這身衣裳…”他注意到何雨昂整潔的毛呢大衣和手裡的公文包,眼神裡帶著好奇和羨慕。

“在報社做事。”何雨昂簡單地回答,目光卻越過柱子的肩膀,投向不遠處幾個看似在挑選凍魚、實則眼神飄忽、身形矮壯、穿著臃腫棉襖的男人。

他們的注意力,若有若無地鎖定在柱子身上。那股刻意收斂卻瞞不過何雨昂感知的、帶著東洋島國特有的陰鷙與訓練有素的氣息,如同黑夜裡的螢火蟲般明顯。

是日本人,或者至少是日本人的狗腿子。

柱子似乎毫無所覺,還在興奮地絮叨:“我在南城一家新開的‘聚福樓’當學徒!大師傅人不錯,肯教!就是活兒累點,但比在軍營強百倍!至少……”

他的話戛然而止。因為他也看到了那幾個“買魚人”不善的目光。

那是一種被毒蛇盯上的冰冷感覺,瞬間讓他脊背發涼。柱子臉上的笑容僵住,眼神瞬間變得警惕而銳利,像一頭察覺到危險的幼狼。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身體微微繃緊,不著痕跡地往何雨昂這邊靠了半步。

那幾個矮壯男人見柱子發現了他們,又看到他和何雨昂站在一起說話,互相交換了一個陰狠的眼神。

為首一個留著兩撇鼠須、眼神陰鷙的男人,不再掩飾,朝著他們這邊努了努嘴,用生硬的中文低喝道:“那個支那小鬼的同夥!一起帶走!省得麻煩!”

話音未落,另外三個男人立刻放下手裡的凍魚,呈一個鬆散的半包圍圈,朝著何雨昂和柱子逼了過來。

周圍的人群感受到這股突如其來的戾氣,紛紛驚叫著避讓,擁擠的市場瞬間在兩人周圍空出了一小塊地方。

柱子臉色煞白,額頭冒出冷汗,他壓低聲音急促地對何雨昂說:“雨昂哥!他們是衝我來的!你快走!別管我!他們是日本人養的狗!兇得很!”

他想把何雨昂推開,自己留下來抵擋。在他看來,何雨昂雖然個子比自己高些,但看著斯斯文文,又是報社的先生,哪裡是這些凶神惡煞的打手的對手?

何雨昂卻紋絲不動。他平靜地看著那幾個逼近的打手,眼神裡沒有絲毫波瀾,甚至……柱子似乎在他眼底深處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言喻的東西——那絕不是恐懼,反而像是……一種看到獵物主動送上門來的……漠然?

“走?哼!晚了!” 鼠須男獰笑著,一隻粗壯的手已經朝著何雨昂的衣領抓來!動作迅捷狠辣,顯然是練過的。另外兩人則撲向柱子,一人抓胳膊,一人試圖捂嘴。

柱子絕望地閉上眼,準備拼死反抗。

就在鼠須男的手指即將觸碰到何雨昂衣領的剎那——

時間,彷彿在何雨昂的感知中被無限拉長、分解。

菜市場的喧囂、人群的驚呼、燉肉的香氣、硫磺的硝煙味……所有的聲音和氣味都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眼前這幾個散發著“惡臭”靈魂的移動座標。冰冷的意識核心下達了最高效的清除指令。

沒有多餘的動作,甚至沒有一絲能量外洩的波動。

何雨昂的身體以一種違反物理常識的微小幅度側滑,鼠須男志在必得的一抓瞬間落空。與此同時,何雨昂拎著豬肉的右手看似隨意地向後一擺,手肘如同精準計算過的攻城錘,無聲無息卻又蘊含著足以洞穿磚石的恐怖力量,狠狠撞在鼠須男左側太陽穴上!

“噗!”

一聲沉悶到令人心悸的、如同熟透西瓜破裂的輕響。

鼠須男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雙眼猛地凸出,瞳孔瞬間渙散。他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悶哼,身體就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軟軟地癱倒在地。

太陽穴的位置,一個肉眼可見的、向內塌陷的可怕凹坑,正緩緩滲出暗紅色的粘稠液體。生命的氣息瞬間斷絕。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撲向柱子的那兩個打手,甚至還沒完全反應過來同伴的遭遇。其中一人剛抓住柱子的胳膊,另一人的手才抬到半空。

何雨昂的動作沒有半分停滯。

他如同融入陰影的鬼魅,左腳為軸,身體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和角度旋轉。拎著豬肉油紙包的左手手腕微微一抖,那捆紮得結結實實、足有兩斤重的五花肉,在離心力和他精準的力量控制下,瞬間化作一件恐怖的鈍器!帶著呼嘯的風聲,結結實實地砸在了那個試圖捂柱子嘴的打手的後腦勺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聲響起。

那打手連哼都沒哼一聲,整個人被砸得向前猛撲出去,臉朝下重重摔在冰冷骯髒的地面上,後腦勺明顯變形,身體抽搐了兩下,便徹底不動了。

最後那個抓住柱子胳膊的打手,終於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他看到兩個同伴如同破麻袋般瞬間斃命,而那個穿著體面大衣、看似文弱的青年,正用一種毫無感情的、如同看待死物的冰冷眼神看向自己。那眼神裡的漠然,比三九天的寒風還要刺骨!

極致的恐懼如同冰水,瞬間澆透了他的靈魂!他怪叫一聲,魂飛魄散,哪裡還顧得上抓柱子,只想轉身逃命!

晚了。

何雨昂的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現在他身側。右手五指併攏如刀,快如閃電,精準無比地切在了他喉結下方的頸動脈竇位置。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只有一聲輕微的“呃”。

那打手身體猛地一僵,眼珠暴突,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一股無法抗拒的黑暗瞬間吞噬了他的意識。他像一截被砍斷的木樁,直挺挺地向後倒去,“砰”地一聲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頸間沒有任何外傷,但生命已然流逝。

從鼠須男動手,到四個凶神惡煞的打手變成四具迅速冷卻的屍體,整個過程不超過五秒鐘!

快!狠!準!靜!

快到周圍的人甚至沒完全看清發生了甚麼,只覺得眼前一花,幾聲悶響,那四個兇人就全倒下了!只有離得最近的柱子,以及幾個恰好正對著這邊的攤販,才勉強捕捉到了那令人頭皮發麻、肝膽俱裂的瞬間!

柱子徹底傻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眼睛瞪得溜圓,死死地盯著地上那四具死狀各異的屍體,又猛地轉向何雨昂。

剛才發生的一切,如同最荒誕恐怖的噩夢,粗暴地撕裂了他對眼前這個“舊識”的所有認知!

那個在軍營後廚沉默刷碗少年?

那個穿著體面、在報社工作的文弱青年?

不!

柱子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剛才何雨昂那快如鬼魅的動作、精準到毫巔的打擊、以及那雙冰冷得不似人類的眼眸!那絕不是人能做到的!那是……那是擇人而噬的兇獸!是來自地獄的修羅!

一股強烈的噁心感猛地衝上喉嚨,柱子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彎腰劇烈地嘔吐起來,胃裡翻江倒海。他扶著旁邊的肉攤架子,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冷汗浸透了裡衣。

菜市場瞬間炸開了鍋!

“殺人啦!”

“快報官啊!”

“我的老天爺!出人命了!”

人群驚恐地尖叫著,推搡著,如同受驚的羊群般四散奔逃,場面一片混亂。

何雨昂卻依舊平靜。他彷彿置身事外,看都沒看地上的屍體和混亂的人群。

他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包著五花肉的油紙包,仔細地拂去上面沾染的一點灰塵和濺上的幾滴暗紅血點。動作從容,像是在撿起自己不小心掉落的書。

他走到還在乾嘔、渾身發抖的柱子身邊,平靜地問:“他們為甚麼抓你?”

柱子聽到他的聲音,如同被烙鐵燙了一下,猛地一哆嗦,驚恐地抬起頭,看著何雨昂那張平靜得可怕的臉,眼神裡充滿了巨大的恐懼和茫然。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何雨昂也不追問。他的目光在柱子驚恐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他靈魂中那穩定燃燒的功德金光。

這金光在剛才的驚嚇和嘔吐中,似乎黯淡了一瞬,但並未熄滅,反而在柱子的恐懼平復後,又頑強地亮了起來。

“你不一樣。”何雨昂淡淡地說了一句,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他從大衣內袋裡掏出幾張嶄新的法幣(正是他變賣首飾所得),塞到柱子僵硬冰冷的手裡。

“換個地方,躲幾天。” 他的語氣沒有絲毫波瀾,如同在交代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別回聚福樓。”

說完,他不再理會呆若木雞的柱子,拎著那塊沾了點血的五花肉,把錢塞給呆住的肉攤老闆,平靜地轉身,邁過地上橫陳的屍體,如同穿過一片無人的空地,從容地匯入混亂奔逃的人流,很快消失在菜市場喧囂與驚恐交織的深處。

柱子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幾張還帶著何雨昂體溫的法幣,看著那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又低頭看看地上四具死狀悽慘的屍體,胃裡又是一陣翻騰。

混亂的人群撞了他幾下,他才如夢初醒,巨大的恐懼和後怕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他猛地將錢塞進懷裡,也顧不上嘔吐後的虛弱,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與何雨昂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拼命逃去,只想離這個修羅場、離那個比修羅還可怕的“故人”越遠越好!

何雨昂拎著那塊五花肉,走在漸漸安靜下來的衚衕裡。遠處隱約還能聽到菜市場方向的騷動和警哨聲,但都被厚厚的院牆隔絕。家家戶戶門口飄出的燉肉香氣更加濃郁了,夾雜著孩童的嬉鬧聲。

他低頭看了看油紙包。那塊肉肥瘦相間,品質上乘,只是油紙邊緣沾染的幾點暗紅,在灰白的紙面上顯得有些刺眼。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抹。指尖閃過一道微不可查的、只有他自己能感知的“淨化”波動。那幾點暗紅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瞬間消失無蹤,油紙恢復了潔淨。

冰冷的意識核心裡,剛剛吞噬的那四個打手充滿暴戾、殘忍、愚忠的靈魂能量,如同投入熔爐的劣質燃料,正在被迅速分解、提純、吸收。

味道很一般,充滿了低劣的“腥臊”和“愚昧”的酸澀,只能算勉強充飢的劣質點心,遠不如半條的辛辣刺激,更比不上陰陽師的醇厚回甘。

唯一的收穫是,從他們駁雜的記憶碎片裡,確認了他們是受一個叫“黑石組”的日本特務外圍組織指派,目標是抓捕柱子——似乎是因為柱子表面上是在南城“聚福樓”當學徒,真是身份有可能是紅黨地下交通員。

“麻煩。” 何雨昂冰冷的意識給出評價。這種低層次的衝突和後續可能的追查,對他而言如同螻蟻的騷擾,雖然構不成威脅,卻會汙染他精心維持的“日常”環境。

他需要確保柱子這個“樣本”不會因為愚蠢的原因被破壞掉。那點功德金光,在這個汙濁的世道里,算是難得的“清流”了。

推開自家院門,一股濃郁的燉肉香和家的暖意撲面而來。傻柱正幫著楊素芬在院子裡掃雪,小臉凍得紅撲撲的,看到何雨昂回來,高興地喊:“哥!肉買回來啦?”

“嗯。”何雨昂應了一聲,將油紙包遞給迎上來的楊素芬。

“哎喲,這肉真不錯!看著就好!”楊素芬接過肉,臉上是滿足的笑容,絲毫看不出異樣,“快進屋暖和暖和,爐子上煨著熱水呢。你爹估摸著也快回來了,等他回來就剁餡兒,晚上咱包白菜豬肉餡餃子!”

何雨昂點點頭,走進溫暖的小屋,將沾了外面寒氣的大衣掛好。爐火燒得正旺,水壺噗噗地冒著白氣。他安靜地坐在桌邊,聽著外面傻柱和楊素芬的說話聲,等待著何大清回來。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遠處零星響起了辭舊迎新的爆竹聲。菜市場的那場短暫的“下午茶”,彷彿從未發生。

只有何雨昂冰冷的核心裡,那四份被吸收殆盡的低劣靈魂能量,證明著這個除夕下午,並非只有祥和。

而柱子,攥著那幾張救命錢,如同驚弓之鳥,正深一腳淺一腳地逃向南城更偏僻的角落。

何雨昂那非人的身影和冰冷的眼神,如同烙印般刻進了他的靈魂深處。那個在軍營後廚就覺得“不一般”的少年,如今在他心中,已徹底化為了一個無法理解的人。

四合院裡,各家的燈火次第亮起,照亮了貼滿紅紙的窗欞,也照亮了人間煙火的溫暖與亂世陰影下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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