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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虎口宴

2025-07-11 作者:不大滿意

天剛矇矇亮,灰白色的寒氣還在衚衕裡打著旋兒,何家那扇破舊的門板就被拍得山響。

“何大清!開門!署裡有話!”

粗嘎的吆喝聲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像冰錐子一樣扎破了清晨的死寂。

何大清猛地從冰冷堅硬的土炕上彈坐起來,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這幾天東奔西走接不到活計的焦慮,家裡空蕩蕩米缸帶來的絕望,瞬間被一種更深沉、更熟悉的恐懼取代——是警察!

他胡亂套上那件硬邦邦、散發著黴味的破棉襖,趿拉著露腳趾的破棉鞋,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衝到院門口。拔門閂的手抖得厲害,幾次才拉開。

門外,站著三個舊警察。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油膩膩的黑制服,歪戴著的警帽下,是幾張被劣質菸草和寒冷凍得發青的臉。為首的是個三角眼、吊梢眉的瘦高個,何大清認得他,姓孫,是這片出了名的“孫閻王”。

“何大清,”孫閻王三角眼一翻,目光像刮骨刀似的在何大清凍得開裂的臉上和空蕩蕩的院子裡掃了一圈,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收拾傢伙什兒,跟哥幾個走一趟。”

“孫……孫警長?”何大清的聲音乾澀發緊,帶著卑微的顫音,“這……這大清早的……有啥吩咐?”

“吩咐?”孫閻王嗤笑一聲,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小子走運!上次給太君整治的那桌席面,山田少佐吃著順口!今兒點名要你再去軍營露一手!趕緊的,別磨蹭!誤了太君的興致,你擔待不起!”他身後兩個警察抱著膀子,皮笑肉不笑地看著,眼神裡滿是幸災樂禍。

轟隆!

何大清只覺得腦子裡像炸了個響雷!去日本軍營?給山田少佐做飯?那個在城裡跺跺腳,地皮都要抖三抖的活閻王?!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比這臘月的寒風更刺骨!他下意識地想拒絕,想哀求。伺候日本人?那是往虎口裡送啊!稍有不慎,別說工錢,命都得搭進去!他想起上次在軍營後廚瞥見的那些日本兵兇狠的眼神,想起那些被隨意打罵、甚至拖走的苦力……

“孫……孫警長……”何大清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腰彎得幾乎要折過去,“您……您抬舉了……小的那點手藝,上不了檯面……怕……怕汙了太君的嘴……您看……”

“少他媽廢話!”孫閻王臉色一沉,三角眼裡兇光畢露,猛地伸手,枯瘦的手指像鐵鉗一樣狠狠掐住何大清單薄的肩膀,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給臉不要臉?讓你去是看得起你!不去?行啊!”他猛地鬆開手,朝身後努了努嘴,“哥幾個,把他那病秧子兒子拖出來!正好太君營裡還缺幾個‘馬路大’(實驗材料)試試新藥!”

“別!別別!”何大清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魂飛魄散!他噗通一聲,直接跪在了冰冷的泥地上,也顧不上膝蓋硌得生疼,雙手死死抓住孫閻王的褲腿,聲音帶著哭腔和極度的恐懼:“我去!我去!孫警長!我去!求求您!求求您高抬貴手!放過我兒子!我這就去!這就去!” 額角的冷汗混著地上的塵土,糊了他一臉。

“哼!”孫閻王嫌惡地一腳踢開何大清的手,撣了撣褲腿,“算你識相!趕緊收拾!一刻鐘後門口等著!”說完,帶著兩個警察,大搖大擺地轉身走了,留下何大清癱坐在冰冷的地上,渾身篩糠似的抖著,臉上毫無血色,眼神裡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絕望和恐懼。

去日本軍營,是火坑。不去?兒子立刻就會被抓走!這世道,哪裡還有活路?!

“爹……” 裡屋門口,楊素芬臉色慘白如紙,緊緊摟著嚇傻了的傻柱,嘴唇哆嗦著,眼淚無聲地往下掉。剛才外面的對話,她聽得清清楚楚。

就在這時,一個平靜得近乎詭異的聲音從裡屋傳來:“爹,我跟你去。”

何大清和楊素芬都猛地一顫,循聲望去。

何雨昂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裡屋門口。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夾襖,身形依舊單薄,臉色也還是那種病態的蒼白,但那雙眼睛……漆黑,深不見底,平靜得像兩口結了冰的深潭。他站在那裡,沒有一絲病弱少年的怯懦和恐懼,反而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冷意?

“雨昂!你……”何大清下意識地想拒絕。軍營那地方,龍潭虎穴!兒子這身子骨,去了不是送死嗎?

“我沒事,爹。”何雨昂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穩,“我幫你打下手,快些。省得……誤了時辰。” 他的目光掃過癱坐在地、如同被抽了魂的父親,又掠過母親懷中瑟瑟發抖的弟弟,最後落在院門外空蕩蕩的巷口,那眼神深處,一絲極其隱晦、冰冷、帶著貪婪的暗金光芒,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倏然閃過,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去軍營?給日本人做飯?

呵。

在他肖昂的感知裡,那軍營,分明就是一座散發著濃烈血腥、暴戾和惡念氣息的……屠宰場!那裡面每一個沾滿中國人鮮血的日本兵,每一個作威作福的軍官,在他眼中,都是一團團行走的、散發著誘人“香氣”的靈魂燃料!

尤其是那個點名要父親去的山田少佐!那股隔著幾條街都能隱隱感知到的、如同實質的暴戾和血腥氣……簡直是黑夜裡的火炬!

飢餓感,如同蟄伏的毒蛇,在肖昂的魂魄深處悄然昂起了頭。吞噬了那幾個土匪後積攢的力量在體內緩慢流轉,帶著冰冷的渴求。軍營,無疑是眼下最豐盛的“獵場”!

何大清看著兒子那雙平靜得過分的眼睛,看著他臉上那點若有似無的、透著詭異生機的微弱血色,背陰衚衕的陰影、雪地裡詭異的屍體、孫大夫說的“邪乎”……種種念頭再次翻湧上來,攪得他心亂如麻。但此刻,巨大的恐懼和現實的逼迫壓倒了一切。他咬了咬牙,從地上爬起來,胡亂抹了把臉:“好……好!收拾東西!快!”

***

軍營在城東,原本是前清的一處校場,如今被高牆電網圍得嚴嚴實實,崗樓上架著黑洞洞的機槍,槍口冷漠地俯視著牆外荒涼破敗的街巷。門口站崗的日本兵穿著土黃色的軍服,刺刀雪亮,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每一個靠近的人。

孫閻王點頭哈腰地跟門口一個軍曹模樣的日本人交涉了幾句,又指了指身後揹著沉重柳條筐、佝僂著腰的何大清和跟在旁邊、臉色蒼白的何雨昂。那軍曹眼神銳利地在何大清身上掃過,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又瞥了一眼何雨昂,大概覺得只是個病弱的小崽子,構不成威脅,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沉重的鐵門開啟一道縫隙,一股混合著消毒水、皮革、牲口糞便和隱隱血腥氣的怪異味道撲面而來。

何大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腿肚子都在轉筋。他緊緊攥著筐繩,指甲掐進了掌心,低著頭,像只受驚的鵪鶉,拉著兒子,幾乎是挪進了這座森嚴的堡壘。肖昂跟在他身後,微微垂著眼瞼,看似虛弱,但所有的感官都已提升到極致。

軍營內部遠比外面看到的更大。一排排低矮的土黃色營房像巨大的棺材,整齊地排列著。空曠的操場上,一隊隊日本兵正在操練,兇狠的號子聲、皮靴踏地的“咔咔”聲,帶著一種冰冷的、機械的壓迫感。角落裡,幾個穿著破棉襖、面黃肌瘦的中國苦力,正佝僂著腰,在皮鞭的驅趕下,費力地搬運著沉重的木箱或清理著結冰的汙水溝。一個苦力動作稍慢,旁邊監視的日本兵二話不說,掄起槍托就狠狠砸在他背上!那苦力悶哼一聲,撲倒在地,掙扎了幾下,才在同伴驚恐的目光中,艱難地爬起來,嘴角淌下一縷血絲。

肖昂的目光在那被打的苦力身上停留了半秒,又迅速移開,眼神深處沒有任何波瀾,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他更多的注意力,被空氣中瀰漫的、如同實質般濃郁的負面氣息所吸引:暴戾、殘忍、傲慢、貪婪、恐懼……無數混雜的、強烈的靈魂波動,如同黑暗中的燈塔,清晰地標識著“獵物”的位置。尤其是遠處那棟相對獨立、門口有衛兵把守的二層小樓——那裡散發出的暴戾血腥氣息最為濃烈,如同黑夜裡的篝火。

孫閻王把他們帶到了軍營深處的一個獨立小院。這裡顯然是軍官的小灶廚房,比普通士兵的伙房乾淨不少,但也透著一股疏於打理的冷清。一個穿著油膩白圍裙、同樣面黃肌瘦的中國幫廚正哆哆嗦嗦地蹲在牆角剝蒜。

“就是這兒了!”孫閻王指著廚房,趾高氣揚地對何大清道,“山田少佐晚上宴請同僚,點名要你做上次那幾道菜!食材都備好了,給老子拿出看家本事來!做好了,太君高興,少不了你的賞!要是砸了……”他冷笑一聲,三角眼裡兇光閃爍,“哼!仔細你一家老小的皮!” 說完,不再理會何大清父子的反應,轉身跟著一個日本兵走了。

廚房裡只剩下何大清、何雨昂和那個嚇得頭都不敢抬的幫廚。空氣裡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

何大清看著堆在案板上的食材:新鮮的豬裡脊肉,肥厚的海參,水靈靈的冬筍,上好的金華火腿,還有一小袋精白米……這些東西,在如今饑荒遍地的北平,簡直是夢裡的東西!可何大清看著它們,只覺得刺眼,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給這些沾滿同胞鮮血的畜生做飯?

可……不做?兒子怎麼辦?家裡怎麼辦?

他猛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渾濁的眼睛裡只剩下一種麻木的認命。他佝僂著背,默默地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冰冷的井水,開始洗手。水冰冷刺骨,凍得他通紅的、佈滿裂口的手一陣刺痛。

“爹,我來。” 何雨昂平靜地開口,走到案板前。他的動作不再像之前那樣刻意模仿病弱少年的笨拙,而是帶著一種穩定、流暢的韻律。他拿起一塊肥厚的豬裡脊,冰冷的刀刃在他手中彷彿有了生命,快、準、穩地片成薄如蟬翼的肉片,動作乾淨利落,帶著一種近乎藝術的美感。

何大清看著兒子那異常嫻熟、甚至比自己顛勺幾十年還要精準流暢的刀工,眼神複雜到了極點。這……這絕不是他那個病歪歪的兒子能做到的!可此刻,他連質疑的力氣都沒有了。巨大的恐懼和現實的壓迫,像兩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雨昂……你……”何大清張了張嘴,聲音乾澀。

“我沒事。”何雨昂頭也沒抬,專注地將片好的肉片用蛋清、鹽、澱粉輕輕抓勻。他的手指修長,動作輕柔,眼神平靜如水。然而,在他那異化的感知中,這廚房裡瀰漫的、屬於日本軍官的暴戾氣息,卻如同最強烈的催化劑,刺激著他魂魄深處那冰封的惡靈本源。

飢餓感,冰冷而純粹,在靈魂深處悄然升騰。他看著那些上好的食材,眼中看到的,卻是即將被烹飪、被享用的……靈魂。

時間在壓抑的忙碌中流逝。何大清強打精神,在灶臺前揮動沉重的鐵鍋。鍋鏟與鐵鍋碰撞,發出刺耳的噪音,如同他此刻內心的煎熬。何雨昂則像一個最沉默高效的助手,洗菜、切配、遞調料,動作精準得如同尺子量過。那個幫廚則縮在角落,大氣不敢出,偶爾被何大清支使著去搬點東西,動作也輕得像貓。

傍晚時分,小院外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和日本軍官肆無忌憚的說笑聲,帶著濃重的酒氣。宴會開始了。

一道道菜餚被那個戰戰兢兢的幫廚端了出去。何大清聽著前廳傳來的、觥籌交錯的喧譁和日本軍官粗野的笑聲,每一次上菜的腳步聲都像踩在他的心尖上。他佝僂著背,守在灶臺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額角不斷滲出的冷汗,暴露著他內心的恐懼。

何雨昂則安靜地站在廚房角落的陰影裡,微微垂著頭。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冰冷的灶臺邊緣。每一次前廳傳來放肆的笑聲,每一次感知到那股濃烈的暴戾血腥氣息因為食物或酒精的刺激而變得更加旺盛,他體內那股冰冷的力量就微微躁動一下。

他的目光,穿透了廚房的牆壁,如同無形的觸手,牢牢鎖定在前廳那個散發著最濃烈血腥氣的位置——山田少佐。那團旺盛、暴戾、如同燃燒著暗紅色火焰的靈魂,在肖昂的感知裡,散發著令人垂涎的“美味”氣息。

快了……就快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漆黑的瞳孔深處,一點冰冷的、如同深淵寒星般的暗金光芒,在陰影的掩護下,悄然閃爍了一下。嘴角,勾起一絲極其細微、冰冷、毫無人類情感的弧度。

廚房裡,只剩下灶膛裡柴火燃燒發出的噼啪輕響,以及何大清那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前廳的喧囂、奢靡,與這角落裡的冰冷、死寂,形成了最刺眼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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