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長一段時間,有些人總會把民智未開和人民愚昧等同,我其實很反感這一點。
沒有人天生就希望自己懵懂無知的,造成這種情形的有兩種很直觀的因素。
一種是主觀的。在封建時代,佔據統治階級的執政者,為了能夠更好的統治,不需要太多明智的讀書人,而且勞苦大眾對於權貴既是剝削的物件,也是維持社會穩定的必需,所以就會天然的收攏教育資源。
另一種是客觀的。教育資源在任何朝代都是奢侈品,老百姓根本承擔不起高昂的教育成本,在封建社會,書籍甚至是權貴階級的壟斷性資源和商品,不對百姓開放。
這種情形,就必然會帶來民智的不開放甚至倒退,所謂的人民愚昧更多的還是執政者的有意為之。
對比教員當年的掃盲和現在歐美國家的快樂教育。哎,愚民真的很容易,但是要重塑一個民族的思維,太難太難。教員花了近三十年,才讓國家近八成的人民識字,會寫自己的名字。
“民智未開”從不是人民的原罪,而是統治者的選擇。“民智未開”是一種傲慢的自我抬高,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描述一個歷史階段,彷彿僅僅是教育水平不夠、知識傳播不廣。然而它真正的語境,往往是一種自上而下的俯視,是把人民當成尚未開化的野人、一張白紙的工具性看待,是對現實中人民選擇、人民行為的不滿套上的標籤。說白了,“民智未開”在很多人嘴裡,其實是“人民愚昧”的禮貌說法,是一種“我比你聰明”的隱含邏輯。
很多人熱衷於使用這類說辭,其實是一種藉詞遮蔽。他們不是在真誠地討論如何普及教育、促進啟蒙,而是在為自己認定的“失敗”找藉口——為甚麼群眾沒支援我?因為他們民智未開;為甚麼主張沒成功?因為他們太愚昧;為甚麼我說得明明那麼有道理,他們不接受?因為他們沒覺醒。
看似是判斷社會問題,實則是給自我優越找理由。
“人民愚昧論”是最早也是最粗暴的權力藉口。從來沒有哪個王朝不說自己是在“教化”人民。所有的統治者、改革者、教士、書生,在面對不願意配合的百姓時,都喜歡訴諸一個萬能的理由:百姓愚昧。他們不支援,是他們看不懂;他們反抗,是他們認知淺薄;他們不接受管理,是他們不識好歹。
這套邏輯非常方便。它不僅掩蓋了政策自身的荒謬,也省去了檢討制度的麻煩。凡是群眾不滿意,那一定是群眾的問題;凡是基層不理解,那一定是百姓腦子不夠用。這樣一來,所有的失敗、矛盾、衝突、反抗、誤解,統統都能丟到一個“人民愚昧”的大筐裡。
但人民真的那麼愚昧嗎?他們真的不識是非、看不懂未來、不會判斷利弊嗎?不,他們只是不接受你所設定的“未來”;他們有自己的現實、經驗和價值,而這些價值不符合你的利益時,你就說他們“愚昧”。這不是理性分析,這是傲慢汙名。
認為“民智未開”,其實預設了一個線性歷史觀:過去是黑暗的,未來是光明的;過去的人是愚昧的,現在的人是聰明的。人類的每一步發展,彷彿都只是“啟蒙-覺醒-進步”的三段論。但這種線性時間觀,本身就是一種意識形態建構。
真正的歷史從不以“智力程度”來劃分價值。唐代的農民、宋代的商人、明代的佃戶、清代的礦工,他們的認知、判斷、行動,都來自於複雜的經驗體系。他們或許沒有我們今天的學校教育,但他們對日常世界的理解絕不“未開”。
“民智未開”的說法,遮蔽了歷史的豐富性。它把人民的行為模式簡化為“愚昧”,把歷史上的選擇簡單地歸咎於“無知”,這既不公正,也不準確。很多歷史的“倒退”“動盪”與其說是人民認知不到位,不如說是制度選擇壓抑了人民的理性空間。
把群眾看作“待啟蒙者”是隱性權力邏輯。“啟蒙”這個詞聽起來高尚,實則背後是濃厚的“誰啟蒙誰”的主導權問題。誰來定義甚麼是開明?誰有資格說別人“未開”?誰有權力決定“甚麼叫理性”?答案往往不是群眾自己,而是那一小部分掌握資源、控制話語、居於上位的群體。
於是,啟蒙變成了支配;教育變成了控制;傳播變成了說教。一旦你把人民看作“尚未覺醒的群體”,你就可以正當化所有的操控、引導、篩選、壓制。因為他們不懂嘛,所以你替他們決定;因為他們沒開化嘛,所以你替他們規劃;因為他們愚昧嘛,所以你替他們說話。
人民成了一個必須“被代表”“被引導”的角色,而不是一個擁有主體意識、可以表達利益的公民。這種邏輯的終點不是進步,而是偽裝成善意的集權。
歷史上很多時候,人民並非不懂政治,只是他們選擇不表達、不參與、不抗爭。這種選擇不是“愚昧”,而是一種深層的判斷,是基於環境、壓力、風險與代價的策略性沉默。
許多所謂的“愚昧群眾”其實非常清楚當權者的目的,但他們知道說出來沒用、反抗下去會死、堅持到底得不償失,於是選擇苟且、屈從、妥協。這種“看似沉默”的行為,其實背後是一套極為複雜的生存演算法:誰值得信任?哪種策略風險最低?在哪些時機可以鬆口氣?
“你看他們甚麼都不說,所以他們不懂”,這是最典型的誤判。他們不是不懂,而是不想說。不是不想活得更清醒,而是現實不允許。不是沒腦子,而是知道“說話沒用還招禍”。
即便在今天,“愚民論”的幽靈依舊縈繞不去。很多知識分子依然本能地相信,普通人是被操控、被洗腦、被情緒引導的一群人,他們無法理解複雜問題,不具備公共理性,不值得參與政治。而精英、學者、媒體人才是“理性”的代表,才有“講道理”的資格。
這種偏見導致了嚴重的公共話語不對等。很多公共議題從未進入人民的真實語境,只是在專家之間自說自話;很多政策從未經過底層的需求評估,只是在權力中被草率定型;很多聲音從未被認真傾聽,只是被貼上“反智”“民粹”的標籤扔進垃圾桶。
精英之所以害怕群眾的聲音,並非群眾愚昧,而是精英知道:一旦群眾真的表達自己,他們那一套遮遮掩掩的秩序、特權、安排,就不再穩定。於是最簡單的壓制方式就是:說他們“愚昧”。
我們太容易把“知識”當作“理性”的唯一來源,認為只有讀書的人才懂事,只有考得好的人才清醒。但現實中,最真實的判斷力常常來自於經驗。人民的判斷不是來自“哲學導論”,而是日復一日的生存碰撞。
農民知道一場政策變化會不會害他家斷糧;工人知道管理層口頭激勵是否只是空頭支票;小販知道地方官員的“整頓市場”會不會只是換個攤位收保護費。這些判斷,精準、迅速、有效,但往往不被看作“理性”,因為不帶書卷氣、不按規矩走。
人民的理性不是你訓練出來的,是他們用無數次“吃虧”換回來的,是他們在制度夾縫中掙扎出來的。這種理性不說教、不理論、不高調,但實用、精準、穩健,是現實世界真正能依賴的智慧。
把人民看作問題,才是真正的問題。古代治理最大的問題不是人民不夠聰明,而是治理機制總把人民當成“問題”。哪裡出事了?看群眾哪裡沒管好;哪裡政策推不動?怪群眾不理解。哪裡改革失敗?說群眾不配合。“群眾”成了萬能背鍋俠,人人都能拿來說一句。
但恰恰是這種態度,讓制度越來越閉塞,輿論越來越極化,政策越來越自說自話。你不能一邊說要“為人民服務”,一邊把人民當做障礙物;不能一邊說要“聽民意”,一邊把民意過濾得乾乾淨淨。
人民不是負擔,而是根基。治理不是替代人民,而是信任人民、協商人民、尊重人民。否則你建再多制度、學再多理論,也只是紙上談兵。
“民智未開”是一句輕飄飄的口頭禪,卻隱藏著沉甸甸的傲慢與遮蔽。當你指責別人愚昧時,請先想一想:是不是你自己太懶、太高、太盲,才看不到人民真實的面貌?是不是你自己活在象牙塔太久,把別人的真實生活當作幻想?是不是你從一開始就沒想聽,才說別人聽不懂?
人民不是“沒開竅”的問題人,而是“被壓制太久”的沉默者。他們的智慧從不依賴誰來開燈,只要環境允許,他們會自己點火、走路、建房、開天。
最可怕的不是民智未開,而是有人自詡為“智者”,卻早已閉目塞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