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現在吃的太飽,讓很多作者,尤其是一些影視類的編劇已經忘卻中國的絕大部分時期是吃不飽飯的。
在古代,吃不飽飯是常態,饑荒也是常態,但是很多人只是看到常態,卻從來不去思考饑荒引發的社會後果有多麼嚴重。
你永遠猜不到一個吃不飽飯的人會做出甚麼事來。
很多小說裡描寫古代社會的“禮崩樂壞”,喜歡套用現代語境,說甚麼“民眾覺醒”“秩序鬆動”,甚至把破壞禮制看作是追求自由的一種表現。然而真實歷史中的“禮崩”,往往不是因為理念,而是因為“肚子太餓”。
古代社會一旦發生天災、戰亂、歉收,隨之而來的不是“思潮激盪”,而是饑荒、搶奪、吃人。當人類最基本的生存需求都難以滿足時,甚麼“孝道”“宗法”“長幼有序”“士農工商”的等級倫理,全都會瞬間瓦解。
當你要眼睜睜看著家人餓死、看著孩子哀號、看著屍體變成唯一的“糧食”,禮,就再也不是“天經地義”,而是“奢侈的裝飾”。
真實的禮儀瓦解,是從吃死人開始的。吃人聽起來匪夷所思,但在中國歷史上記載極多。幾乎每一個大饑荒年間,《資治通鑑》《明實錄》《清通鑑》《舊五代史》這些正史,都有類似記載:
東漢末年《後漢書》記:“縣中乏糧,人相食。”
唐代安史之亂,《資治通鑑》載:“城中飢甚,鬻妻賣子,不足,遂相與啖人。”
明朝崇禎年間大旱:“母食子,子食母,人相食者遍於關內。”
清朝嘉慶年間饑荒,山西、河南、陝西“家食其親”,甚至有“開墳盜屍為食”。
禮制中,親親之道、父慈子孝,是根本綱常;一旦餓到吃掉親人,禮崩早已無須再論。哪怕是平時再守禮的良民,只要生存被壓到極限,就會變成連動物都不如的狀態。
古人重視“父為天、母為地”,家族是禮制的基本單元。但饑荒面前,“父不慈、子不孝”的現象屢見不鮮。
在《明史·災異志》中就記載,某地“父殺子以食,母棄嬰於溝壑”。清代《嘉慶實錄》也記:“一婦得食,竟與姑獨食而棄其夫,夫飢死。”還有“丈夫躲食於外,妻持刀逼問食下落”。
這不是個別變態行為,而是普遍在饑荒發生後,短時間內禮儀淪陷的過程——家中存糧,先喂誰?一家六口只夠活一個,如何選擇?過去的“孝”“慈”“順”,在吃不飽的現實面前,全部崩塌。
古代的宗族觀念在和平時期極強,尤其是江南、福建、嶺南一帶,但一旦災荒臨頭,族內互相搶糧、攻訐、劫奪反而比外人更狠。
《大清災異錄》記載,安徽某縣饑荒年,“族人互相搶掠,不認宗親”。而《明實錄》更誇張:“有兄弟共囤糧,夜間互殺而奪。”意思是,連睡一個屋簷下的親兄弟,到了夜裡也會怕對方拿刀。
小說中常描繪“鄉里團結、宗族互助、守望相助”,但真實歷史中,只要饑荒發生,這些看似堅不可摧的“禮”就像窗紙一樣一捅即破。
古代婚姻制度講究“三書六禮”、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禮制核心之一。但在饑荒下,婚姻制度首先被拋棄。
災荒之年,大量婦女被賤賣,“妻以米價計”,甚至父親將女兒賣入青樓或直接交換糧食。《清通鑑》記載:“晉陽大旱,販婦鬻女,鹹以粟為直。”《明史·食貨志》也言:“有以一斗米換一女者,甚者父母親售其女。”
婚姻不再是合禮合德,而是保命的籌碼;“女德”“節婦”“孝順”這些倫理標籤,全被飢餓掃地出門。穿越小說中動不動就是“姑娘為國為民獻身”,在歷史的饑荒洪流面前,她們只是被擺上糧市的貨物。
小說裡常塑造清官、忠臣,荒年中“體恤百姓”“焚券賑災”,但實際歷史中,餓死的百姓大多是因為官員“要錢不要命”。朝廷下撥賑糧,地方截留;百姓逃難,官府強迫“鎖戶”;甚至有地方官直接“以災發財”。
明代成化年間,河南大旱,知府貪汙賑銀百餘萬兩;清代道光二十五年,江蘇賑災銀一半被層層瓜分,最終百姓仍舊揭鍋食草。
更可怕的是,“拿糧換命”成了一門生意:官差坐鎮糧倉,誰能送銀誰先分;無銀者只能眼看別人吃飯,自己餓死。歷史文獻中的“餓殍遍地、狗啖人骨”,並非文學誇張,而是官府“制度性飢餓”釀成的人間地獄。
古代“禮”的實體載體,不外乎祭壇、宗廟、書院、寺觀,是朝廷與地方禮教的延伸。但一旦饑荒爆發,這些地方常常變成“搶糧聖地”。
《明史》記載:“饑民攻寺,燒香火,焚金佛以炊。”清代多地“民攻廟宇,搜糧三日而盡。”就連供奉祖先的祠堂,也被開啟,棺木撬碎,金飾搜盡,甚至用骨炭生火。
不是百姓不講禮,是他們實在沒得吃。講“敬天法祖”的時代,在饑荒前夕,也變成了“搜廟奪食”的修羅場。小說裡“身在亂世仍持禮不倒”的場景,在現實歷史中極其罕見。
饑荒年間,無數百姓衣不蔽體,男女混雜逃難,露宿街頭,根本無從談甚麼“男女有別”“衣冠禮儀”。
《清嘉慶實錄》載:“有婦人裸行乞討,餓而不知羞。”《明末紀事本末》也記:“一邑千戶,男子短衣,女子不蔽體,混雜田間。”士紳尚且自保不及,更遑論維持禮儀。
在小說中,“亂世佳人”常被描寫得凜然不屈、禮法周全,但在飢餓的泥地上爬行、在屍體中翻找殘羹,是更常見的“女主現實”。
餓死的不是最慘的,活下來的往往更可怕。小說中常有“咬牙活下去”的人物,但沒交代清楚他們“是怎麼活的”。真實歷史裡,那些能從饑荒中活下來的人,不是靠毅力,而是靠“吃屍體”“偷鄰里”“棄親人”“跪舔官吏”。
活下來,不等於高尚。有些人寧死不屈、抱節而亡;而有些人,放棄尊嚴、拋棄親情、搶糧奪水、甚至食人,這些人活著,卻也早已不是“有禮”的人。
歷史不是英雄的遊樂場,而是現實的地獄篩子。小說塑造的正義生還,往往太溫柔;而真實歷史裡,“活著”本身就是最大的暴力。
十想象中的亂世太美,真實的亂世太慘。小說作者筆下的“禮崩樂壞”,往往是為了製造戲劇衝突、推動人物成長,是“爽點”;但歷史中的禮崩,卻是“痛點”——是大地的裂口,是屍體的山丘,是一口飯引發的人性崩盤。
餓,不只是空著肚子那麼簡單。它能摧毀道德,解構倫理,反轉親情,粉碎信仰。一個個本來溫順有禮的人,餓極之後,會變成你無法想象的模樣。
所以,請不要再輕飄飄地說“禮崩樂壞”了,那是成千上萬張面黃肌瘦的臉,在絕望中望著你。他們沒想要改變社會,也不在乎思想啟蒙,他們只是——太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