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鴻遠自言自語了一句,開始收拾辦公桌上的私人物品。
與此同時,六樓走廊裡已經炸開了鍋。
“聽說了嗎?趙提督要調走了!”
“調走?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調令都下來了!新的提督馬上就到!”
“誰?誰來接?”
“不知道。”
“不知道?你訊息不是一向靈通嗎?”
“這次是真不知道!上面一點風聲都沒透!”
大樓裡的辦公人員三五成群地湊在茶水間、樓梯口、印表機旁邊,竊竊私語。
擱在以前,這種級別的人事調動,他們提前一個月就能摸到底。
別說新提督是誰了,人家愛喝龍井還是碧螺春,早上跑步還是晚上散步,抽菸抽甚麼牌子,忌口忌甚麼菜。
全都門兒清。
這是漢州官場的基本功。
你連新領導的喜好都不瞭解,怎麼伺候?怎麼站隊?怎麼活?
但這一次。
所有渠道全部靜默。
沒有內部檔案洩露,沒有小道訊息流出,沒有任何人在任何飯局上提到過哪怕一個字。
就好像新提督這個人,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媽的邪了門了。”
一個科長端著搪瓷杯子,臉上全是困惑:“我託人問了京都那邊三個口子,全說不知道。”
“我也問了,連人事檔案都查不到調令編號。”
“這甚麼情況?保密等級這麼高?”
眾人七嘴八舌討論了半天,得出一個統一結論。
不知道。
徹底不知道。
這種資訊真空讓所有人都不安。
因為在漢州官場混的人都明白一個道理:你掌握的資訊越少,說明來的人越牛。
級別高到連他們這些人都不配提前知道。
那到底是誰?
.........
省府大樓的訊息根本瞞不住。
當天下午,新提督要來的風聲就吹進了漢州幾個真正說了算的人耳朵裡。
漢州老城區,濱江路。
一棟民國風格的灰磚小樓,門口掛著鶴鳴茶社,四個字,竹簾半卷,老式銅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茶桌旁坐著三個人。
正中間的是一個五十出頭的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身上那件中式立領襯衣是定製的,領口繡著暗紋。手腕上一串沉香木佛珠,拇指上套著個翡翠扳指。
陸銘山。
漢州鴻盛礦業集團的董事長,《漢州商報》年度十大傑出企業家常客,省慈善總會副會長.......
名片上印的,全是光。
但漢州的老人都清楚,這位陸董事長三十年前叫甚麼?
叫礦山陸。
幾十年前。
漢州西部那一片稀土礦和銅礦被發現的時候,陸銘山還是個礦上的小工頭。
後來礦權改制,他糾集了一幫人,連夜把競爭對手從礦區趕了出去。
趕的方式不太文明,涉及炸藥和幾條人命。
那幾條命到今天都沒結案。
礦挖了,錢來了,陸銘山洗了個乾乾淨淨的澡,搖身一變成了企業家。
如今鴻盛礦業下轄十七個子公司,業務覆蓋礦產、建材、物流、房地產,年營收過五六百億。
他左手邊坐的那位,瘦長臉,戴金絲眼鏡,氣質斯文,端著紫砂壺小口小口地抿。
鄭維年。
益康醫藥集團的創始人。
漢州三分之一的藥房是他的,六家民營醫院是他的,就連好幾個公立醫院的藥品採購渠道,也都從他手上過。
鄭維年早年幹甚麼的?
倒藥的。
右手邊那個體格最壯的,寸頭,脖子比腦袋還粗,手上戴著個金得晃眼的勞力士。
馬奎。
漢州最大的連鎖娛樂集團老闆。
旗下夜總會、KTV、洗浴中心遍佈全省十八個市。
這人更狠。
當年從擺地攤收保護費起家,後來組織了一幫人壟斷了漢州城南的建材市場。
但凡有外地建材商想進漢州,要麼交“管理費”,要麼貨車半路翻。
靠著建材和娛樂兩條線,馬奎十五年攢下了七十多億身家。
三個人,三條線。
礦產、醫藥、娛樂。
再加上各自滲透進去的建築、運輸、餐飲、地產。
漢州的經濟命脈,有七成捏在這三家手裡。
普通人想在漢州做生意?
開個飯館,食材供應鏈是馬奎的。租個門面,房東八成是陸銘山旗下物業的。進點藥,渠道在鄭維年手上。
你做甚麼都繞不開這三座山。
做不大,冒不了頭,出不了圈。
漢州兩千三百萬人口,被這張網罩得嚴嚴實實。
此刻,陸銘山正低頭聽身後站著的秘書彙報。
秘書說完了,退後一步。
陸銘山拿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換人了?”
“是,調令今天上午到的,趙鴻遠已經在收拾辦公室了。”
鄭維年推了推眼鏡:“知道誰來嗎?”
秘書搖頭。
馬奎抱著胳膊,滿不在乎地哼了一聲:“管他誰來。六年換了兩個提督,哪個不是來的時候雄心萬丈,走的時候灰頭土臉?”
陸銘山沒接話。
鄭維年擱下紫砂壺:“老馬說得也不全對。小心駛得萬年船。不管誰來,這段時間該收的收,該停的停,面上的事情做乾淨。”
陸銘山點了點頭,扭頭看向秘書:“通知下去,從今天起,下面所有產業線全面合規運營。那些灰色的單子全部暫停,外包的工程全部走正規流程。馬仔們管好嘴,管好手,誰要是在這個節骨眼上給我惹出事來。”
他沒說完,但秘書已經懂了。
“是,陸總。”
馬奎也朝自己的跟班揚了揚下巴:“你也去傳話。城南那幾個場子最近消停點,別搞甚麼花頭。新官上任三把火嘛,讓他燒,燒完了自然就滅了。”
鄭維年笑了笑:“對,讓他燒。漢州的水,一個月燒不幹,兩個月他就沒興趣燒了。”
三個人端起茶杯,輕輕碰了碰。
碰完了,又各自安安靜靜地喝茶,聽門外竹林裡的鳥叫。
這種場面,他們經歷得太多了。
多到已經不需要緊張。
來一個提督,他們就蟄伏一陣。
提督一走,春風又生。
三十年了,都是這麼過來的。
........
三天後。
一輛紅色法拉利488從漢州高速收費站下來,轟鳴著衝進了城區。
車裡坐著的,是周睿。
墨鏡架在鼻樑上,左手搭在車窗上,右手握著方向盤,手腕上一塊百達翡麗在陽光下閃得刺眼。
跟他三天前在京都大學的形象判若兩人。
在京都的時候,周睿穿的是優衣庫,背的是帆布包,走路低著頭,見人先笑三分,遇到顧小飛的同學恨不得貼著牆根繞道走。
現在?
墨鏡五萬八,鞋子十萬六,身上那件短袖T恤,領口印著個不起眼的Logo。
懂的人都懂,限量款,全球發售三百件。
當然在顧小飛面前。
這就是窮嗶穿搭。
周睿的手續三天前就辦妥了。
京都大學那邊銷了學籍,漢州大學這邊直接插班進了商學院。
法拉利拐進漢州大學南門,周睿降下車窗,看了一眼門口的校名石碑。
漢州大學。
行。
周睿踩了一腳油門,紅色的法拉利順著校園主幹道緩緩駛入,引擎的低吼讓路邊的學生紛紛側目。
就在他準備拐進停車場的時候。
一輛黑色路虎攬勝從右側岔路口猛地竄了出來。
沒有任何減速。
沒有任何猶豫。
“嘭!!”
路虎的保險槓直接撞上了法拉利的右前車頭,碳纖維引擎蓋當場皺成了一團。
周睿整個人被安全帶勒得往前一栽,墨鏡飛了出去,腦門差點磕在方向盤上。
“我艹尼瑪的!!開車不看路嗎?”
周睿一把推開車門蹦了下來,指著路虎就噴了出來:“你他媽怎麼開車的?!瞎了?!看不見前面有車?!一個破路虎...”
話沒說完。
路虎的四個車門同時開啟。
下來四個人。
全是大學生打扮,但一個比一個壯。
為首那個,一米八五往上,肩膀寬得跟衣櫃似的,寸頭,他走過來,看都沒看法拉利一眼,直接盯著周睿。
“你剛才罵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