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卡爾基地。
運輸機降落的瞬間,地面團隊就湧了上來。
林老被平穩地從機艙推出,四臺裝置的管線在北非的熱風裡微微晃動。
趙院士踩上達卡爾的地面時,腳底板都是軟的。
不是因為累。
是因為他一眼就看見了停機坪盡頭那三排整整齊齊的重型運載火箭發射架。
雖然彈體已經移走了,但那個鋼鐵骨架還杵在那兒。
每一根支撐柱上都還殘留著火箭尾焰灼燒的焦痕。
鄭學明走到他旁邊,臉色發白:“趙老,這地方剛射了一百枚核彈火箭……”
趙院士沒搭理他,低頭檢查林老的血氧資料。
穩定。
62%。
低,但還撐得住。
林老被推進了基地內部的臨時醫療區,全套監護裝置重新接駁。
折騰了將近一個小時,所有指標才算穩下來。
趙院士帶著醫療團隊退到外面,在走廊裡蹲成一排,集體發呆。
病房裡,人一批批來看過又一批批走了。
顧天、林書思、顧峰、王皓,輪流進去待了一會兒。
每個人進去,林老都問同一句話。
“到底怎麼治?”
每個人出來,表情都一模一樣。
笑著進去,憋著出來。
誰都不說實話。
林書思說特效藥還在調配。
顧天說方案還在最終確認。
林老躺在床上,雖然虛弱到連翻身都費勁,但腦子清醒得很。
甚麼特效藥?
甚麼方案確認?
一群人支支吾吾,眼神飄忽,進來一個跑一個。
這架勢,不是治病,是瞞著他要搞事情。
搞甚麼事情?
林老不知道。
但他能感覺到,所有人對他的態度裡都多了一種東西。
不是關心。
是愧疚。
是那種“我們要對你做一件很過分的事但又不好意思說”的愧疚。
這讓林老越來越不安。
終於,等到所有人都散了,病房裡就剩下一個愣頭愣腦的顧小飛還蹲在角落玩手機。
林老費力地轉過頭,很是無奈道:“小飛……別拔外公氧氣管給你手機充電了,來,我問點你事。”
顧小飛猛地注意到腳邊的插頭,竟然是外公的氧氣機!
“哎呦!!對不起外公對不起外公!!”
顧小飛連忙把插頭安裝上,很是尷尬地走了過去。
“外公,你說。”
“你給外公透個底。”
林老的聲音虛得快散了,但語氣卻異常認真。
“你媽和你爸,到底打算怎麼給我治?甚麼特效藥?我活了八十七年,沒聽說過哪種藥能治器官衰竭。說實話。”
顧小飛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輪。
張嘴,閉嘴,又張嘴,又閉嘴。
在糾結。
說吧?萬一把外公嚇出個好歹來,他媽能把他打得親媽都不認識。
不說吧?萬一實驗真出了意外,外公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沒的。
稀裡糊塗地被核輻射蒸發了,連個心理準備都沒有。
這不厚道。
顧小飛深吸一口氣,拉了把椅子坐下來。
“外公,我說了你別激動。”
“你說。”
“我爸準備……讓你也長生不老。”
林老的眼珠子轉了一下。
“甚麼意思?”
“就……就是用核輻射……照你一下。”
病房安靜了五秒。
林老的心電監護儀突然跳了一下。
滴!滴滴!滴滴滴!
“核……核輻射?”
“對。就是那種……伽馬射線。跟我爸當年被炸的那種差不多,但是劑量會小一些,是可控的那種。照完之後,如果您的細胞也發生變異,那您就跟我爸一樣,永遠不會老了。”
林老的嘴唇哆嗦了起來,整個人的血壓在肉眼可見地往上走。
監護儀的報警閾值被觸發了一下,又自動回落。
他活了八十七年。
甚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但“用核彈炸自己”這種事,他是真沒想過。
“小……小天他瘋了?”
林老的聲音開始發顫。
“他要拿核彈炸我?”
“不是炸!是輻射!控制好劑量的那種!”
“控制好了是輻射,控制不好呢?!”
顧小飛嘴角抽了一下。
“那……那就是火化。”
啪!
林老的手拍在了床欄上。
動作雖然沒甚麼力氣,但態度很明確。
“這....這是要我死吶!!”
顧小飛嚇了一哆嗦。
但下一秒,林老的手又垂了下去。
因為他沒力氣了。
連罵人的力氣都快沒了。
他躺在那兒,胸口劇烈起伏,盯著天花板,腦子裡翻江倒海。
核輻射。
長生不老。
這兩個詞放在一起,聽著就離譜。
但……
顧天。
那小子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二十年前甚麼樣,現在還甚麼樣。
四十多歲的人了,臉跟大學生似的。
這事兒全世界都解釋不了,但事實就擺在那兒。
如果那個萬分之一的機率真的存在……
林老閉上了眼。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往下墜。
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力,每一次心跳都在倒計時。
趙院士的話他聽到了,器官衰竭,不可逆。
躺在這張床上,最多還有幾天。
那與其等著心電圖變成一條直線……
林老又睜開了眼。
“成功的機率多大?”
顧小飛老實回答:“萬分之一,可能更低。”
“失敗了呢?”
“瞬間的事兒,不疼。”
林老沉默了很久,久到顧小飛以為他睡著了。
“告訴你爸。”
林老的聲音很輕,但很穩。
“幹吧。反正都是死。死在核彈旁邊,總比死在病床上威風。”
顧小飛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外公……”
“別哭。”
林老沒力氣抬手,但嘴角動了一下:“外公這輩子甚麼都經歷過了。被子彈打過,被炸彈炸過,就差被核彈烤一下了。湊個齊。”
顧小飛哇地一聲笑了出來,眼眶卻紅了。
“外公你太牛了。”
“去吧。別讓你媽知道是你告訴我的。”
“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