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沿著機場內部的環場道路緩緩行駛。
車窗外,跑道與機庫依次後退;飛機發動機的轟鳴隔著車窗玻璃傳來,被濾去尖銳,只剩一層低沉的嗡響。
車隊的路線是事先規劃好的,並未徑直駛向機場大門,而是特意繞了一段環場通道——因為在這條路的兩側,有一場專門為車內貴賓準備的“演出”。
這場演出由九州先鋒國的國防部長親自導演。
靈感來自幾個小時前,陸紹遠在辦公室裡說的那番話:“讓他們親眼見識一下,九州的實力究竟在甚麼層次。”
徐廣林心想:秀肌肉?機場可不就是個好地方!於是,在前來接機前,他便命人通知南方戰區空軍司令部,下達了一道命令:在機場東側的停機坪上,把空軍的家底亮出來,不必像閱兵式那樣整齊列陣,要擺出“我們平日就是這樣訓練”的隨意感。
此刻,車裡的人對此還一無所知。
車隊的第一輛黑色轎車內,沈雲鴻陪同迪亞拉坐在後排,前排是司機和翻譯。第二輛車裡,則是徐廣林陪同帕亞尼。
兩位部長各自與身旁的客人低聲寒暄,話題無非是此次航程、沿途氣象,以及接下來幾日的安排。車內的氣氛是標準的外交接待——禮貌、得體,不冷場,也不過分熱絡。
不多時,車隊拐過一個彎,視野豁然開朗。
右側出現了一片寬闊的停機坪。坪上空曠簡潔,只有一排排銀灰色的戰機靜靜停在那裡,機身在陽光下泛著金屬的光澤。
迪亞拉原本望著前方的路面,餘光掃過右側車窗時,目光忽然定住了。
因為他看見南側停機坪上,整整齊齊停著十五架戰鬥機。單引擎,流線型機身,座艙蓋低伏,機翼下掛載的航炮管管分明,螺旋槳葉片齊刷刷停在同一個角度。
九州國防軍空軍的王牌戰鬥機:朱雀51!
迪亞拉對這型戰機並不陌生。他所乘坐的專機入境時,兩架同型號戰機曾執行伴飛,但那時隔著舷窗與雲層,他還沒有看清楚就轉瞬消失在視野盡頭。而像此刻這樣近在咫尺、連座艙蓋上的細節都歷歷在目的凝視,還是第一次。
此時他內心的想法是:它們的線條太乾淨了,座艙蓋與機身的過渡渾然一體,機翼的厚度薄得不像這個時代的工藝,先不說效能,單單從外形上看就甩了漢斯國現役戰鬥機幾條街。
不過他臉上沒露出甚麼驚訝之色,也沒開口。
沈雲鴻坐在他身旁,對於出現在眼前的朱雀戰鬥機也沒有任何反應。
車隊繼續前行,朱雀51消失在視野中。
緊接著進入視野的是一排四引擎飛機——體型龐大,垂尾高聳,機腹下的投彈艙門清晰可見。
那是九州現役的其中一款轟炸機:畢方轟炸機,同樣是十五架,同樣列成了整齊的陣形。
迪亞拉的目光瞬間被畢方轟炸機塞滿了。他深吸一口氣,才將目光從窗外緩緩收回,落在前排座椅上,但是也只是停頓了片刻,又偏過頭重新投向窗外——因為停機坪上又出現了更驚人的東西。
第二輛車內,徐廣林正陪同著帕亞尼坐在後排。
帕亞尼的反應比迪亞拉直接得多。看到戰鬥機編隊,他目不轉睛,目光追著飛機向後移動;看到轟炸機編隊,身體更是不自覺地往車窗貼緊了一些。
然後他也看到了那些讓迪亞拉吃驚的東西。
它們就停在停機坪最裡面,同樣是四臺引擎,但是他的翼展比畢方更加寬闊,幾乎橫貫整個視野。
機身更加修長,機首的透明導航艙反著冷光,機背和機腹各有一座雙聯裝遙控炮塔,起落架高過嚇人,垂尾頂端足以讓一輛卡車從下方直接駛過。
即便只是停在地面上紋絲不動,但那五架龐大的轟炸機仍散發著一種令人不安的壓迫感,他們就像五條擱淺在水泥岸上的鯨魚。
那是九州空軍王牌中的王牌—金烏戰略轟炸機。
當那五架金烏轟炸機離開視線後,帕亞尼轉過頭想對徐廣林說甚麼,但是嘴唇動了一下,最終沒有出聲。
徐廣林目視前方,像是甚麼都沒看見,右手非常隨意的搭在車門的扶手上。
有九州高層陪同的車裡是一片沉默,而沒有高層陪同的後車上,氣氛截然不同。
車隊第三輛車內,坐著漢斯國總參謀長貝克炮兵上將和海軍作戰部長摩爾將軍。
貝克十分誇張的把臉貼在車窗上,臉上沒甚麼表情,只顧著數那些飛機。
他在心裡盤算著,眼前這三十多架飛機,九州隨便一個靜態展示就擺出來,那九州空軍手裡到底還有多少呢?
單憑剛才看見的這三十多架飛機,就已經足以改變一個區域的空中力量平衡了,而九州人就這麼隨意地把它們擺在了這裡。
坐在他旁邊的摩爾始終保持著從容的姿態,直到那五架金烏戰略轟炸機出現在車窗外,呆了有半分鐘才低聲說了一句:“如果九州願意賣這些東西……”
一旁的貝克沒有接話。他仍在觀察窗外的金烏轟炸機。他曾在九州對北極國作戰的航空情報簡報上見過它們——那時還只是幾張模糊的航拍照片和一組推算資料。
現在它們就停在幾十米外,每一個細節都在印證當初那些資料所指向的結論:九州已經擁有跨越大洋投送毀滅性火力的戰略空軍,而這種能力,當世獨此一家。
摩爾沒得到回應,又自言自語般補了一句:“一架就夠了。讓我們拆開來研究,我們的工程師就能……”
“別想了。”貝克終於開口,“他們擺在這裡,就是為了讓我們看。他們不可能賣給我們的。”
跟在他們後面那輛車裡,坐著羅馬國外交部長瓦萊里奧和海軍參謀長卡尼瓦亞里。
卡尼瓦亞里不停的摘下軍帽,然後在戴上,來掩蓋自己心中的不安,而且在整個過程中,他的目光都沒有離開過窗外。
瓦萊里奧靠在座椅上,也在目不轉睛的盯著窗外那五架飛機,直到那片停機坪從車窗邊緣消失。
坐在前排的隨員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部長,那種轟炸機,如果我們也能買到……”
瓦萊里奧沒有回頭,聲音悶悶地說道:“別做夢了。上次我來九州談軍購,這種級別的裝備,他們連見都沒讓我見過。現在讓你看,已經是天大的面子。想買?下輩子吧!”
車廂裡陷入沉默。
車隊沒有停留,勻速行駛在環場道路上。
第一輛車內,迪亞拉在駛出機場大門的那一刻,終於開口了。
“沈部長。”
沈雲鴻微微側過頭。
迪亞拉頓了一下,像是在精心的斟酌著措辭,最終只說了一句:“貴國的工業能力,實在是令人印象深刻!”
沈雲鴻笑了笑,沒有接話。
半小時後,車隊駛入招待所。九州方面為他們安排了一個半小時的休整時間,下午則將正式就軍購事宜展開磋商。